第292章 终章

    三日后的上界。

    登仙台上, 终日缭绕的雾气逐渐散去。

    继谢挽幽之后,仙钟再次敲响,然而这次,幽远的钟声只长鸣了一次, 便突兀地戛然而止, 原本该出现的五色霞光更是只露了些许苗头, 便迅速消散在云后。

    一道颀长身影从登仙台上步出,随手挥散了缭绕在四周的白雾。

    他站在原地远眺,远方的云端之上洒落着金光,可原本该是华美殿宇的地方,此时已被不知名的力量击毁了半边,只留下了摇摇欲坠的残骸寂然伫立。

    [如你所见,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一道声音自他的脑海里响起,没有起伏的语调中带着微不可闻的无奈。

    封燃昼的目光在远方破败的殿宇上停顿片刻, 往下,落在白色灵砖上的显眼血迹上。

    那些血迹呈溅射状, 色泽已经变得黯淡, 时不时便有拖拽留下的血痕出现, 十指抓挠的印记清晰可见,不难想象当时登仙台周围发生了怎样的一场血腥屠杀。

    那道声音仿佛察觉到他心中所想,开口解释道:[这是一天前发生的事,起因是服侍的神官说错了话, 杀魂受刺激出现,杀光了当时在登仙台的所有人。”

    [看到那边的天河了吗,那些人的头现在还在天河里泡着]

    随着这句话落下, 封燃昼袖子动了动,一颗毛绒绒的小猫猫头钻了出来, 灵巧地抖了抖耳尖,仰头望向天道口中所说的天河。

    可惜天河上满是雾气,什么都看不到。

    封燃昼捏住袖口中探出的猫头,挑眉道:“不晕了?”

    “不晕了!”谢灼星含糊地发出声音,左扭右扭,甩开了捏在脖子上的大手,然后沿着封燃昼的衣袖,哼哧哼哧地攀到了他的怀里,急匆匆地说:“小白已经好了,我们快去找娘亲吧!”

    封燃昼摸了摸他的毛脑袋。幼崽还太小,完全抵御不了飞升时遇到的罡风,虽有他一路保护,却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好在这小东西现在已经精神了许多。

    三天前,一个自称天道的存在忽然找上了他和小白,告诉了他们谢挽幽的近况,并表示可以帮助他们飞升见到谢挽幽——前提是,他们要治好魂魄不稳的谢挽幽,让她恢复正常。

    事实上,不用天道说,他也会这么做。

    然而,直到亲眼看到上界如今的情形,封燃昼觉得,他可能低估了谢挽幽现在的精神状态。

    事情显然要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他微微皱眉,可怀里的幼崽显然没考虑那么多,一心只想着尽快跟娘亲见面。

    封燃昼一手抓住谢灼星两只前爪,防止他急得从自己的怀里跳下去,直接飞去寻找谢挽幽。

    谢挽幽如今情况不明,贸然见面,并不是个好的决定。

    谢灼星被封燃昼抓住爪子,不解地仰头,正要开口询问,却忽然被封燃昼用袖子遮住。

    黑暗里,谢灼星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靠近,他老实地没有动弹,好奇地竖起耳朵,听到了那些人急促的喘息声。

    封燃昼擡起眼,探究地看向来人,那些人形色匆匆,相同的是满身狼狈,眼中皆是惊惧和疲惫。

    待看清站在登仙台边的封燃昼,每个人皆是勃然色变,一人更是直接冲了过来,双眼发红地对封燃昼怒吼道:“谁派你来的!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说着,他朝着封燃昼的脸伸手,恶狠狠道:“快把易容撤下,快啊!若是被帝君看到你这张脸,我们全都得死!!”

    他的表情很奇怪,满含着对封燃昼的愤怒,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封燃昼闭开朝他扑过来的人,一掌将此人震开,冷声问:“什么意思?”

    “你——”那人双眼遍布血丝,瞪着封燃昼还想说什么,恰在此时,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道沉闷的钟声,所有人瞬间脸色大变。

    “糟了,又变了!”

    “这次是哪一魂……是丶是杀魂吗!”

    “去玉境天!玉境天她前日去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去!”

    一行人再顾不上封燃昼,脚步踉跄地落荒而逃,留封燃昼在原地,尚未弄清状况。

    封燃昼望着那些人逃离的方向,在脑海里询问天道:“为什么那些人让我撤下易容,还说会害死他们?”

    [因为谢挽幽彻底失控后,这些人被杀怕了,就想搞一些替代品过来,用以安抚谢挽幽的情绪]

    [但他们却没想到,这一决定不但适得其反,还彻底激怒了她]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结果就是,冒牌货的皮被整张扒了下来,提议送冒牌货过来的人全都被逼着吃下,最后涨肚而死]

    “……”

    [所以,并不建议你们直接去找谢挽幽]

    因为他们父子俩很可能被当做冒牌货杀掉。

    封燃昼默默与谢灼星对视了一眼。

    封燃昼对幼崽说道:“听到了吧,娘亲现在有点危险,我们现在还不能直接去找娘亲。”

    谢灼星听懂了,两只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小声地说:“可是……娘亲怎么会认不出真的小白和真的爹爹呢?”

    谢灼星失魂落魄,封燃昼也陷入了沉思。

    思忖片刻,封燃昼有了决定:“小白,你先留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先去探清楚情况,再带你去见娘亲。”

    谢灼星是个乖宝宝,就算再想见娘亲,也要先听爹爹的话。

    趴在封燃昼怀里,谢灼星像棵蔫掉的小白菜,肉眼可见的更萎靡了。

    封燃昼揉了把幼崽的脑袋:“先送小白去安全的地方。”

    天道给出判断:[根据预测,如今幻境天是最安全的,刚刚他们所说的玉境天为高风险地带,杀魂比较恶劣,有80%的可能杀个回马枪]

    封燃昼若有所思:“所以这次出来的是杀魂。”

    天道给出诚挚的建议:[建议你等欲魂或贪魂出来后再与她见面]

    “为何?”

    [□□成功的几率比较大]

    “……”

    谢灼星凑近,好奇地问:“爹爹,什么是□□啊?”

    封燃昼把它的猫头推远,面无表情地搪塞道:“不知道,我也听不懂。”

    封燃昼要带谢灼星前往幻境天,暂时将他安放在安全地带,有天道看顾着,也不怕他遇到危险。

    幻境天在玉境天的上方,要去幻境天,就得路过玉境天,计划赶不上变化,封燃昼刚抵达玉境天没多久,靠近边界的地方便传来了惊惧的惨叫。

    谢挽幽已经杀过来了。

    躲藏在玉境天的大仙小仙全都慌了起来,整个玉境天陷入一片混乱当中。

    动乱发生时,谢灼星还在封燃昼的袖子里打盹,不知被谁挤了几下,谢灼星一个没扒住,就从封燃昼的衣袖里滚了出来。

    四爪落地的谢灼星迷朦地擡起头,他小小一只,从他的角度看去,最多只能看到大人的腰部。

    他懵懵地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入目的全是大人们纷乱的衣角。

    还好谢灼星眼尖,在人群中捕捉到一片颜色熟悉的衣角,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爹爹!等等小白,等等小白——”

    可是很奇怪,爹爹一直只顾着自己跑,对他的呼喊置之不理,谢灼星一开始有些生气,后来才逐渐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直到“爹爹”跌倒在地,谢灼星才震惊地发现——他跟上的是一个假爹爹!

    他跟错人了!

    此时他们已经跑出了很远,四周已经看不到其他的人影,谢灼星望着“假爹爹”落荒而逃的背影,幼崽呆滞。

    与此同时,封燃昼脸色阴沉地四处寻找丢失的幼崽。

    为了以防万一,他做了点易容,小白这个小傻子,莫不是没认出他,反而跟着别人跑了吧。

    好在有天道在,锁定了小白的位置后,封燃昼追了过去。

    ……

    谢灼星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后,听到了天道的声音。

    [小白,快走,快往东边走]

    “东边?”谢灼星转着小脑袋左顾右盼,迷茫道:“哪里是东边。”

    [东边就是——]

    “我想起来了!娘亲有教过我!”谢灼星自言自语地碎碎念:“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东边是这边!”

    望着谢灼星自信指向的方位,天道难得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小白,方向不是这么算的]

    [来不及了,你快往斜后方走]

    谢灼星:“?”

    幼崽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他转身朝着天道所说的方向跑了几步,不知哪来的预感,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样,便看到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谢灼星的脚步逐渐停下了,呆呆地转过身。

    那道身影走近了,虽然气质有些改变,但就是他的娘亲!

    谢灼星的尾巴猛地竖了起来,下意识摇晃,此时此刻,谢灼星已经完全听不到天道的警告声了,他眼里只有分别多日的娘亲。

    谢灼星红了眼眶,马上调转方向,往娘亲的方向奔去。

    “娘亲——”

    他飞奔到娘亲的脚边,开心地绕着娘亲转圈,尾巴都甩成了螺旋桨。

    一只手将它提溜了起来,谢灼星跟一双带着寒意的阴沉眼睛对上了目光。

    “又来一个冒牌货,正好炖了下酒喝。”

    谢灼星茫然歪头:“?”

    “装可爱也没用。”谢挽幽晃了晃这可恶的小冒牌货,恶劣道:“我早就说过,一旦被我抓住,就只有一个下场。”

    谢灼星眨了眨眼睛,比划着爪子为自己辩驳道:“小白没有装可爱,小白只是……只是见到娘亲太高兴了。”

    “还装?”谢挽幽语气阴森可怖:“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谁派你来的?”

    谢灼星抖了抖耳尖:“没人派小白来呀,小白想找娘亲,就来了。”

    小冒牌货油盐不进,谢挽幽根本不信,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冒牌货应当是配套的才是,你爹呢?”

    提起封燃昼,谢灼星的耳朵便耷拉了下来:“刚刚人好多,小白就跟爹爹走散了。”

    刚找到了娘亲,爹爹又丢了,他真的好无奈。

    “走散了?”

    是被当成弃子放弃掉了吧。

    谢挽幽瞥着手上的幼崽,这只冒牌货仿的格外像,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找来的,竟让她真的感到了一丝熟悉。

    可是,小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明明混血是不能飞升的。

    心中又开始隐隐作痛,谢挽幽忽然不想再看到这只过分相似的冒牌幼崽,丢开它后,便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杀意在心中涌动,血液在沸腾,渴求着一场畅快淋漓的杀戮,谢挽幽调转了方向,放弃了弱小的冒牌幼崽,转而去寻找其他猎物。

    走出一段路,身后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烦躁地回头,便看到那只冒牌小白立马转身,背对着她假模假样地舔爪子。

    谢挽幽又走出一段路,一回头,又看到他慌里慌张地扑到旁边的树干上,假装磨爪子。

    “……”

    谢挽幽冷冷道:“再跟过来,真的炖了你。”

    谢灼星见她肯理自己,马上开心了起来,也敢凑过来找她说话了:“小白现在还小,身上没有肉哒,娘亲可以把小白养大一点再吃!”

    ……就没见过送上门自荐被吃的,谢挽幽用最凶狠的眼神盯着他,试图把这只过于难缠的幼崽吓退,但依旧没起到任何作用。

    你一凶,他装傻,你若走,他就跟。

    谢挽幽觉得烦,想着干脆真把它炖汤算了,可当她真的要动手之时,却总是下不了狠手。

    走出去很远,谢挽幽都没能甩掉牛皮糖一样的谢灼星,她满心都是烦躁,干脆放弃杀人计划,快走几步,化作雪凰飞走。

    这下,谢灼星傻眼了。

    娘亲怎么变成大鸟了?谢灼星迷迷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空细思,娘亲飞走了,他得马上追上去才行。

    已经弄丢爹爹了,不能再弄丢娘亲!

    谢灼星一路跟着谢挽幽飞到了栖梧宫,硬是在大门关上前溜了进去。

    宫殿内部格外的大,长着一棵冰雕般的大树,大树的枝叶舒展开来,撑起了整座宫殿的穹顶,随着雪白大鸟落在枝头,半透明的晶莹枝叶发出了悦耳的碎玉碰撞声。

    谢灼星落在树下,仰头看着巨山一般高的大树,犯了难。

    雪白的大鸟瞥他一眼,不在意地闭上眼休憩。

    这么高,他总不可能再飞上来了。

    谢挽幽安心入睡,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察觉到身边传来一阵小小的暖源,谢挽幽猛然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身边的树杈上团了毛绒绒的一小团。

    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谢挽幽惊疑不定,垂首凑近去看,小毛团子似乎有点冷,打了一个喷嚏,将自己蜷缩成了更圆的一团。

    谢挽幽试图忽视,再次闭上眼,可没过多久,又是一声响亮的喷嚏。

    又过一会儿,又是一声。

    谢挽幽:“……”

    *

    谢灼星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上很冷,他努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还是抵御不了那股寒意。

    那寒意似乎是从身下的树杈传来,谢灼星本能往旁边挪了挪,忽然落入了一团温暖当中。

    谢灼星舒服地吐出一口气,终于睡熟了。

    第二天,谢灼星从一百平方米的火绒草大鸟窝里醒来,整只崽都有点懵。

    雪凰站在枝头,幽幽盯着他:“你好吵。”

    谢灼星有些疑惑,刚想问,就听到自己的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谢灼星不好意思地用爪子捧住肚子:“小白饿了……”

    谢挽幽被他吵得不行,只能怨气冲天地带他出去觅食。

    “等把你养胖了,一定吃了你!”

    好像就此开始,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谢挽幽找了半天,才从被她杀得乱七八糟的上界找到産奶的灵兽,黑着脸给谢灼星灌了一整瓶奶。

    谢灼星已经很饿了,抱着奶瓶愉快地开始吨吨吨,谢挽幽坐在旁边看他,忽然说:“小白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不喝奶了。”

    谢灼星差点呛住,咳了几声后,认真对谢挽幽道:“娘亲,不管我喝不喝奶,我都是真的小白。”

    谢挽幽痛苦不已道:“你才不是,你喝奶的时候都不会发出咕咕声。”

    谢灼星:“……”

    他都是快要五岁的小孩子了,喝奶本就是为了填饱肚子,再发出咕咕声……好像有点丢脸。

    但是没办法……就满足娘亲的愿望吧,谢灼星配合地在喝奶的时候发出咕咕声。

    后来谢灼星才发现,娘亲好像就是喜欢听他发出咕咕的声音,所以才故意那么说的。

    不管怎么样,娘亲总算没有再把他丢下的意思,谢灼星紧跟着娘亲,完全把丢失的爹爹忘在了脑后。

    此时,封燃昼正沉默地听着天道的实时转播。

    得知谢灼星不但在谢挽幽那里迅速获得了好感,还能骗吃骗喝,封燃昼不由心情复杂。

    连天道都不由感慨:[小白在谢挽幽那里,似乎总是会得到一些偏爱]

    封燃昼站起身:“我去接小白。”

    天道默然道:[……你就不一样了,你的身体应该能得到她的偏爱]

    “……”

    最后封燃昼决定,等谢灼星在谢挽幽那里刷满好感度,他再试着去跟谢挽幽见一面。

    时间日渐流逝,很快上界的众仙们便得到了消息,帝君近期获得了一只新宠,似乎正在兴头上,杀人频率似乎也因之减小了许多。

    众仙纷纷蠢蠢欲动了起来,派出去的人无一例外被杀光后,才歇了窥探的心思。

    偶尔他们能看到那只新宠——一只长着龙角的白虎混血幼崽,帝君抱着它,随机出现在上界的某个地点,有时是带着它觅食,有时是带着它杀人。

    对于幼崽的模样,众仙已经很熟悉了,正是帝君在下界生的孩子样貌,只是不知道这只冒牌幼崽到底哪里入了帝君的眼,竟如此得她青睐。

    而且,孩子他爹呢?一般来说,这种冒牌父子不该同时出现的吗?

    不仅众仙在思考这个问题,谢挽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冒牌小白的冒牌爹呢?

    假小白都能这么真实,说不定他那冒牌爹也……

    谢挽幽旁敲侧击地问过谢灼星,可谢灼星也不知道封燃昼的具体位置,迷迷糊糊的也说不清楚。

    其实谢灼星要是真想找,完全可以顺着封燃昼的气味找到他,他们父子俩是世上仅存的白虎混血,在上界找到彼此,并不是什么难题。

    所以谢灼星知道,爹爹不来找他,肯定有别的原因。

    谢灼星可机灵着呢,爹爹既然不主动出现,他就不说爹爹在哪,娘亲不舍得对他一个小孩子下手,对爹爹就不一定了。

    谢灼星小心保守着秘密,直到谢挽幽再次进入了沉睡。

    沉睡之前,谢挽幽将谢灼星放在了栖梧宫内,并让他最好不要乱跑,免得被别人抓走吃掉。

    谢灼星满口答应,在堆满食物和水的大鸟窝里安心地住了下来。

    混血是不允许飞升的,为了飞升,他付出了一点代价,现在很需要补充能量,进食和睡眠便是补充能量的最佳方式。

    谢灼星吃了睡,睡了吃,直到某天,门外一道熟悉的气息唤醒了他。

    谢灼星从门缝往外看,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封燃昼。

    “爹爹!”见到封燃昼,谢灼星也很开心,尾巴晃了几下,便扭着屁股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猫都是水做的,谢灼星将自己化成一滩水,顺利地挤了出去,蹲坐在封燃昼面前,看着他他摇尾巴。

    封燃昼蹲下,戳了戳幼崽的脑袋:“走着走着都能跟错人,笨不笨?”

    谢灼星被戳得像不倒翁一样晃了晃,尴尬地低头,心虚地盯着自己的爪子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封燃昼:“爹爹,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我有点事要做。”封燃昼擡起头,看向紧闭的大门:“现在时机也差不多到了。”

    谢灼星似懂非懂,正想问,身后的大门却忽然打开了。

    谢挽幽走出来,瞥到旁边的封燃昼,似乎并不意外,似笑非笑地对谢灼星说:“小白,你爹终于来了,趁我睡着就来偷你,不好吧。”

    谢灼星不知该如何回答,默默擡头看封燃昼。

    封燃昼坦然与谢挽幽对视:“我来接小白。”

    谢挽幽倚靠在门框上,摸着下巴打量他,忽而笑了一声:“别说,还真的挺像的……你们为了讨好我,的确用心了。”

    封燃昼微微皱眉:“没有‘我们’,我和小白都是从下界来的。”

    谢挽幽看着他,但笑不语。

    谢灼星正转着脑袋来回看气氛古怪的爹爹和娘亲,忽然被谢挽幽提起来,放进了栖梧宫里:“你在这里玩一会儿,不要乱跑,我跟你爹有话要说。”

    谢灼星懵懵懂懂地被推进了门,再转头时,身后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

    谢挽幽推着封燃昼进了另一个房间,将他推倒在软榻上,好整以暇地看他:“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封燃昼坐起身,叹了口气:“没人派我来,我说了,我和小白都是真的。”

    “是吗?”谢挽幽俯下身,单膝压在他的大腿上,居高临下道:“那你把衣服脱了,证明给我看。”

    封燃昼:“……”什么证明要脱衣服。

    封燃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动,谢挽幽却像是被这种目光激怒,一把扯开他的腰带:“装什么,你故意变成这副模样,不就是送上门来给我——唔!”

    封燃昼眉头直跳,捂住她的嘴,防止她说出更过分的话来。

    谢挽幽瞪了他一会儿,手忽然动了,沿着散开的衣摆探了进去。

    封燃昼目光微变,松开捂着她嘴唇的手,转而去拉谢挽幽的手。

    谢挽幽没让他成功阻拦自己的动作,俯身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在他耳边邪恶低语道:“你看看你这幅模样,他可不会跟你一样。”

    “……”

    封燃昼承认,他的确有赌的成分,若跟杀魂见面,难免会发生冲突,跟欲魂或贪魂见面则更稳妥。

    所以,他才特意等到谢挽幽的欲魂出来才现身。

    但他没想到,谢挽幽的欲魂会是这个风格……

    第二天一早,谢挽幽起身时,轻佻地勾了一下他的下巴:“你伺候得不错,今日开始,便来当他的替身罢。”

    “……”封燃昼面无表情:“我若说不呢?”

    “你敢么?”谢挽幽继续在他耳边邪恶低语:“你也不想让小白知道昨晚的事吧?”

    封燃昼:“。”

    可能是他想错了,这个欲魂似乎比杀魂更难缠。

    不管怎么样,谢挽幽都让他留下了,封燃昼只能尽量无视谢挽幽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话,“忍辱负重”地跟在她身边。

    好在,很快便有新的事吸引了谢挽幽的注意——

    因为谢挽幽杀了上界的太多人,仙位空缺了出来,急需新人填补。

    为了讨好帝君,负责这方面的神官花了三天三夜,拟定了一份名单,反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呈给了她。

    谢挽幽看也没看,随手丢了回去,不耐道:“谁功德最高就选谁,这点小事也要问我?”

    吓得神官战战兢兢地告退,连话都不敢再说一句。

    封燃昼却是若有所思。

    谢挽幽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封燃昼斟酌道:“或许……你该看一看那份名单。”

    若按照功德来选飞升之人,那么沈宗主应当也在位列。

    谢挽幽不屑轻嗤一声:“想偷看名单,然后安□□们的人吗,我劝你最好放弃这个想法,否则别怪我今晚在床上狠狠——唔。”

    正吃着奶糕的谢灼星后知后觉地擡头:“娘亲,爹爹,你们晚上要在床上干什么呀?”

    “没什么,”封燃昼捂着谢挽幽的嘴,冷静道:“只是谈一些重要的事罢了。”

    谢挽幽没有放弃,到了黄昏时分,又开始诱哄替身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身体:“好吧,只要你陪我玩那个,我就把名单给你看。”

    “不玩,不看。”封燃昼靠在床头看书,不理她。

    谢挽幽大怒,指着他说:“你敢违抗我的命令,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是不行了。”

    封燃昼终于放下了书,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别闹了,睡觉。”

    谢挽幽被他按在怀里,挣扎了几下,被封燃昼亲了一下眉心,突然安静了下来。

    封燃昼摩挲着她的发丝,轻声道:“你走后,小白身上属于谢厌的记忆也跟着消失了。”

    谢挽幽终于有了点反应:“谢厌……他去哪了?”

    封燃昼说:“你走的第十八天,天道找到了我们,跟我们说了你的情况,为了飞升见到你,小白用属于谢厌的全部记忆和多出来的那部分力量和技能,跟天道做了交换。”

    谢挽幽听了以后大怒,当即爬起来:“天道他凭什么!坑了谢厌一次还不够吗?我去找祂!让祂把小白的力量和记忆都还回来!”

    她刚要走,就被封燃昼拉了回去。

    封燃昼道:“怀揣着那些记忆,对小白来说,未必是好事。”

    谢挽幽转头看他,封燃昼缓声道:“天道承诺,会在小白成年后将他所有的记忆如数归还,到了那时,小白也已经强大到足以承担起那份记忆的重量。”

    谢挽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不由思考,失去谢厌的那段记忆,对小白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封燃昼将谢挽幽揽在了怀里,像对待小白一样拍了拍她的背:“你再想想。”

    谢挽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白值得更美好的人生。”

    既然谢厌决定遗忘,将记忆交给天道保管,那就让那些灰暗痛苦的往事随风散去吧。

    等到某一天小白愿意再想起,或许会再次取回这段曾经的回忆。

    又是某一天,谢挽幽被不断长鸣的仙钟吵醒。

    她烦躁地坐起身:“什么动静?”

    封燃昼也坐了起来,细听片刻:“应当是那些新飞升的人上来了。”

    谢挽幽“哦”了一声,兴致不高。

    封燃昼却已经下了床,转头看她:“去看看?”

    谢挽幽不懂有什么好看的,但封燃昼好像很想去,她反正无事,也就去了。

    登仙台上人头攒动,新飞升上来的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家聚在一起说话,热闹非凡。

    就在人群里,谢挽幽忽然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回过身,看到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挽幽,你也在这里。”

    谢挽幽感到耳边好像传来了一声微不可察的爆鸣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此瞬失去了声音。

    谢挽幽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怕碰碎这镜花水月,连颤抖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师尊——”

    她朝着沈宗主飞奔了过去,裙摆拂过地面,刹那间冰雪尽销。

    谢灼星蹲在封燃昼怀里,开心地指着一个方向:“爹爹你看,那里长出新芽了。”

    封燃昼“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不期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灼星也认出来了,竖起耳朵惊喜道:“是祖师爷爷!”

    封燃昼没说话,只是微微别开眼,掩住了眼底的一点红。

    彼时,新一批的飞升者进入百废待兴的上界,而人间刚停了一场绵延数日的大雪,饱受神啓之苦的人们开始重建家园。

    山野万万里,人生路漫漫。

    拨雪寻春,又是一个好时节。

    293  番外一

    ◎这破帝君,她不当也罢!◎

    对于谢挽幽的病, 封燃昼其实一直心怀疑虑。

    虽然谢挽幽表面上的确如天道所说,因七魂不稳变得喜怒无常,行为古怪, 暴躁嗜杀,但是……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封燃昼总觉得,谢挽幽的病,似乎……是演的。

    具体原因不好说,只是一种直觉。

    封燃昼曾试探过谢挽幽几次,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结论。

    他第一次试探,直接惹得谢挽幽大怒,阴森森地质问他, 是不是连他都觉得她是个疯子,然后拉他去房间,美名其曰要“惩罚他”。

    他第二次试探,正值谢挽幽痴魂出现,谢挽幽倔劲上头,阴阳怪气地念了一晚上“演得怎么了?人生如戏,我不能演吗?真搞不懂为什么有些人天天怀疑我是演的,爱看不看不看拉倒!就是演的也比你强, 我让你当替身,你有好好演吗!你根本不, 你只关心你自己!”

    ……最后封燃昼实在吃不消,把小白找来救场, 终于得以让谢挽幽停下了阴阳怪气。

    他第三次试探, 运气不太好, 谢挽幽的恶魂出现, 当时谢挽幽便恶劣地挑起他的下巴:“想知道吗,取悦我,我就告诉你。”

    “……”

    事已至此,封燃昼知道,他是没法从谢挽幽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那就等吧,不管谢挽幽到底是不是演的,想必她都心中有数。

    总有一天,她自我封闭的善魂会再次“苏醒”。

    封燃昼等得起。

    随着新一批的飞升者进入上界,填补了被谢挽幽清理出来的那些空位,乌烟瘴气的上界终于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封燃昼一直关注着谢挽幽的状态,很快他便发现,自那日谢挽幽见到飞升的沈宗主后,谢挽幽那充满戾气的杀魂便平静了许多。

    谢挽幽终究还是没有上前跟沈宗主打招呼,当晚回到寝殿后,谢挽幽令人将飞升者的名单重新呈上来,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然后便开始出神。

    小白刚开始还端庄地蹲坐在桌上陪她看,后来越来越困,竟啪叽一下倒在了她的手边。

    幼崽猛地惊醒,困眼朦胧地扑腾着小短腿还想起来,被谢挽幽挠了挠下巴,就呼噜着闭上了眼睛,翻着肚皮扭了一个很舒展的姿势,很快便睡得四仰八叉。

    ……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只有一点点。

    封燃昼坐到谢挽幽身侧,去看她手中的名单。

    沈宗主的名字俨然位居前列,名字之后的一长串功德数额更是令人咋舌。

    但仔细一想也是,沈宗主一辈子行医济世,这都是他该得的。

    也正是因为沈宗主有着如此高的功德,天道才破例亲自为沈宗主塑魂铸身,令他得以飞升上界。

    封燃昼正沉思着,身边的谢挽幽忽然啪的一声把鎏金名册关上,斜眼瞥向他。

    封燃昼一看就知道她没憋什么好心思,淡然问道:“怎么了?”

    “你还敢问怎么了?”谢挽幽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名单上有我师尊,所以才缠着我,非要让我去看?”

    封燃昼不懂她在冷笑什么,随意倚在身后的靠背上:“猜测而已,而且我什么时候……缠着你,非要让你去看过?”他也只是提了一句而已,谢挽幽要跟他作对,偏不去看,他说什么了吗?

    谢挽幽却好像又犯病了,戳着他的胸口不屑道:“呵,你还装,你想使什么小把戏,以为我不懂吗?”

    “……那你说,我想使什么小把戏。”

    谢挽幽目光坚定,咬牙切齿并且振振有词地指着他说:“我当然知道——你这个没有心的替身,肯定是想在我看到师尊飞升心情大悦的时候趁机而入,第二天揣着我的种带球跑,借此跟我提条件。”

    “……”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封燃昼皱着眉头探出手,用手背碰了她的额头一下:“也没发烧,说什么疯话?”

    谢挽幽甩开他的手,轻嗤一声:“你不会有那种机会的,这辈子,你只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说罢,一手抱着金册,一手抱着昏睡的小白扬长而去。

    留封燃昼在原地,按着额头闭了闭眼。

    谢挽幽究竟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他已经快吃不消了。

    好在沈宗主的回归多少转移了谢挽幽的一点注意力,谢挽幽不再天天在上界搞事情,偶尔,她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宁可绕路也要故意从沈宗主的住处周围走过,似乎在蓄谋一场偶遇。

    既然想见,为什么不直接进去?

    谢挽幽别别扭扭的,封燃昼有时觉得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想回家又不敢,只好徘徊在家门口,眼巴巴等着家长喊她进门。

    想去就去,你又没做错什么。

    封燃昼暗中去找了沈宗主一次,然后便没再刻意去关心谢挽幽和沈宗主之间的情况。

    直到几日后的某天清晨,谢挽幽早早就从他身边爬了起来,兴致勃勃地不知要去干什么,他问过后才知道,谢挽幽是和沈宗主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去采摘上界的仙药。

    这么一说,封燃昼就能理解谢挽幽为何如此激动了,从前在下界,那些仙药只存在于上古典籍里,如今到了上界,那些仙药就成了可以触碰到的真实存在,这对于炼丹师来说,自然是一个极其巨大的诱惑。

    更何况是跟师尊一起去,这就更让她高兴了。

    封燃昼本想帮她寻找挖药材要带的工具,可由于他分不清三角铲和梅花铲的区别,最终不幸地被谢挽幽禁止触碰她的工具。

    小白也被他们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跳下床走过来,蹲在旁边眯着眼睛看,脑袋上的毛翘得乱七八糟,整只幼崽散发着初醒的潦草感。

    谢挽幽百忙之中腾出手摸了幼崽的脑袋一下:“没你的事,睡去吧。”

    小白就左右看了看,然后自然而然地跳到了他的肩上,缩成一小团,眯着眼睛打起了盹。

    临走前,谢挽幽不知怎么想的,都走出去十几步了,还要专程折回来,故意威胁他一句:“你就待在这里好好带孩子,要是被我发现你带着孩子跑了,或者偷偷跟派你们来的人联络……”

    说了几遍,他不是谁派过来的,怎么就是不信?封燃昼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面无表情道:“你欲如何?”

    谢挽幽凑过来,在他耳边道:“我就把你困在我的房间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趴在他肩上打盹的小白猛得惊醒过来,警惕地左顾右盼:“什么生什么死?又有坏人来了吗!”

    “没什么,你睡吧。”封燃昼捂住幼崽竖起来的双耳,瞪了谢挽幽一眼。

    一直待在这里是不可能的,封燃昼也不是没有一点事做。

    上界虽是飞升仙人所在的地方,可千年过去,上界封闭了这么久,不进不出,难免会出现许多问题。

    人性都有共通之处,只要有人的地方,总有冲突和矛盾会出现。

    封闭的时间太久,哪怕是上界也无法避免分化。

    人是会变的,有些人在飞升的那一刻,或许还有着利用仙的力量为下界的人们谋利,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当他们逐渐习惯凌驾于凡人之上的感觉,一些想法也就逐渐发生了改变。

    他们会想——我这么强,凭什么还要为实现世人的心愿耗费自己的力量?

    我本可以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利,又凭什么为一些无亲无故的人赴汤蹈火?

    有些想法激进的仙人会走火入魔,成为堕仙,说是堕仙,其实与下界的魔修无异,都是一样的疯疯癫癫,好斗弑杀。

    这些堕仙本该被送到诛仙台,削去仙位,堕为凡人,可登仙路被封死了,下面的人上不来,堕仙也就没法被丢下去。

    一些堕仙于是逃了出去,在三十六重天成立了弑天宫,专门跟仙庭作对。

    如今谢挽幽成了新的帝君,难免被这些堕仙们盯上,封燃昼倒不是怕谢挽幽打不过他们,怕就怕谢挽幽被堕仙们激怒,以至于刚有稳定趋势的七魂重新陷入混乱。

    所以,封燃昼打算提前过去处理一下这些堕仙,防止他们冒出来坏事。

    小白还小,他不放心把幼崽独自留在家里,干脆把孩子一并带上。

    可等封燃昼去了才发现,弑天宫表面统一,实则内部分裂成了好几派势力,一口气杀光难免打草惊蛇,他只好选择徐徐图之,这样一来,就多花了许多时间。

    每天早上谢挽幽出门后,他也跟着起身,去弑天宫清理堕仙,再在傍晚谢挽幽回来之前,带着小白返回。

    他们各干各的,如此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谢挽幽好像并没发现他在做什么,每日潜心跟沈宗主研究丹药,发疯杀人的次数断崖式减小。

    就在封燃昼以为能就此蒙混到一切结束时,某天他赶着落日前回去,便看到不知何时回来的谢挽幽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屋檐上的凤鸟风铃神色莫测。

    小白这小傻子还没搞清楚状况,看到谢挽幽就欢呼着开心地飞了过去,毫无危机感,唯有封燃昼心情微妙,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不妙的事。

    他的预感十分正确,谢挽幽表面不显,不动声色地支开了幼崽,然后似笑非笑地抱臂看着他:“这么忙啊,在忙着带领你们的弑天宫推翻我吗?”

    她竟然已经知道了,封燃昼眉头跳了跳,将逼上前的谢挽幽推开了一些:“不是我的弑天宫,我只是想帮你处理掉这些隐患。”

    “人证物证俱在,还想狡辩?”谢挽幽脸色阴沉:“我给过你机会的,既然你不珍惜,那我只能……”

    封燃昼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空中传来几道破风声,随后手腕上便是一凉,一股力量将他拽至床边,封燃昼没做抵抗,顺着那股力道在床边坐下后,擡手看了眼,发现是一条寒冰化作的半透明镣铐。

    谢挽幽走上前,一把推倒了他。

    封燃昼看到她走上前,坐到自己身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干什么?”

    谢挽幽俯下身,手指拂过他的胸膛,挑眉道:“不是说了吗,要是让我发现你背叛我,我就……惩罚你。”

    说罢,手下一重,封燃昼闷哼了一声,伸手想握住谢挽幽的手腕,那寒冰镣铐却忽然收紧了。

    “不许动。”谢挽幽警告了一声,在封燃昼变暗的目光里俯下身。

    ……

    谢挽幽浑浑噩噩地醒来,还未睁开眼,便感到了手底下一片滚烫的热源。

    “唔……”谢挽幽按着酸疼的太阳穴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一大片有着红色痕迹的肌肤。

    谢挽幽呆滞了片刻,昨晚的一切记忆突然涌入脑海,谢挽幽猛地睁大眼睛,撑起身体刷地坐了起来。

    “嘶——”

    起来得太快,谢挽幽这才感到某些部位残留的酸痛。

    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惊扰,身下的人终于醒来。

    封燃昼瞥了她惊慌失措,不可置信的神态一眼,心下了然,面色沉沉地问:“终于醒了?”

    谢挽幽看清他被紧束的双手,还有其他不好描述的地方,恍如大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封燃昼坐起身,按了按手腕,目光复杂地瞥她。

    谢挽幽更是羞愧,拍床道:“我真不是人啊!”

    “……你现在是雪凰。”

    谢挽幽愣了一下,随即继续扼腕痛惜:“我真不是个好鸟啊!”

    “……”

    看在谢挽幽道歉还算真诚的份上,封燃昼勉强原谅了她。

    事后,谢挽幽指天发誓:“我绝不是这种不正经的人,有问题的是我的欲魂,绝不是我!”

    闻言,封燃昼翻身,好整以暇地按住了她:“真的吗?”

    谢挽幽点头,十分正直道:“真的!”

    封燃昼目光转向被丢在榻下的丝带:“这么说,你以前一点也没想过那么做?”

    谢挽幽依旧点头,斩钉截铁:“一点也没有,我从没……唔……从没那么想过。”

    她被亲了一下,说话变得含糊。

    封燃昼一边动作,一边问:“那你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些手段?”

    “我……我就是……”谢挽幽的话语断断续续,逐渐连不成句子。

    迷朦之间,她感到封燃昼拥着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语气有些迟疑:“你的魂魄,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挽幽闭着眼抱着他,没直面回答,而是问道:“你听过拆屋效应吗?”

    封燃昼发出一个疑问的鼻音:“嗯?”

    谢挽幽睁开眼,目光清明:“当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他们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发着疯要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愿意开天窗了。”

    天道只会按照规则行事,唯有做一些触及到它底线的事,才能逼得它退让。

    再意识到再不做点什么,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父子俩后,她便顺从了魂魄分裂的趋势,放任自己发疯。

    “其实我的善魂并未完全沉睡。”谢挽幽顿了顿,说:“我总要确保你们的安全。”

    总的来说,就是疯了,但没完全疯。

    如果她的善魂完全陷入沉睡,她会杀得比现在还要疯。

    封燃昼抱紧了她,语气加重:“这样很危险。”

    “我知道,”谢挽幽笑了笑:“但比起这个,我更怕见不到你们。”

    两人拥抱了一会儿,封燃昼忽然道:“既然你的善魂还留有一丝意识,那你是不是能随意控制善魂醒或不醒?”

    谢挽幽表情僵了一秒,随即被心虚取代:“这……我没……”

    封燃昼面无表情:“你是故意的。”

    谢挽幽:“。”

    气氛凝滞片刻,谢挽幽一个鲤鱼打挺,跑了。

    出门恰好撞上前来查看他们情况的小白,谢挽幽一把抄起他,火急火燎道:“小白,我们快跑!”

    谢灼星还在状况外,懵懵地被娘亲捞到怀里一路狂奔,等停下了,他才忽然竖起耳朵,意识到了一件事。

    “娘亲,你叫我小白啦!”谢灼星歪头看谢挽幽,身后的尾巴愉悦地晃来晃去,期待地问:“娘亲,你已经想起小白了吗?”

    “想起来了,”谢挽幽举起谢灼星,用脸蹭了蹭他的猫猫头,又亲了他的额头一下:“娘亲再也不会忘记小白了。”

    谢灼星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娘亲怎么忽然清醒了呢,太突然了。

    谢灼星从谢挽幽怀里跳下来,围着谢挽幽兴高采烈地转了好几圈,这才想起问一件事:“娘亲,我们刚刚为什么要跑呢?”

    昨晚玩得实在太过分了,她不好意思对小白说清原委,谢挽幽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明白,干脆抱起小白,前去找师尊。

    她到的时候,沈宗主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品茶,见她和小白进来,温和地笑了:“挽幽,你来了。”

    谢挽幽颇有几分羞愧:“弟子不肖,到了上界还要劳师尊伤神。”

    “你是我的徒弟,不为你考虑,还要为谁考虑?”沈宗主示意她坐下,分别给她和小白都推了一杯茶水,他并未询问谢挽幽是怎么恢复的,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天道现在已经大致扫清了下界残留的邪物,然而,还有一些邪物侥幸逃脱,跑到各界作乱。”

    谢挽幽微微蹙眉,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天道动用天雷清理邪物,也是需要能量的。

    根据这些天的观察,谢挽幽能得出一些结论,天道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并且,祂的行动也会受到一些规则的牵制和束缚。

    正是因为仙界那些人钻了天道规则的漏洞,天道这些年以来才一直被困在上界。

    而如今,下界有那么多积攒邪物需要清扫,天道逐一清理过去,需要消耗的力量不可预估。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天道才会跟谢厌做交易,以送封燃昼和谢灼星飞升为条件,以此交换谢厌的力量,用以填补大规模消耗能量带来的亏空。

    想到谢厌,谢挽幽目光微微暗了暗,转头看向谢灼星,他已经化作了人形,一边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一边认真倾听他们说的话。

    罢了,不再受往事所扰,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在父母身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这样对小白来说,或许是个更好的结局。

    谢挽幽伸手抚摸了一下谢灼星的小脑袋,转而对沈宗主说道:“所以,天道的意思是——”

    沈宗主轻咳一声:“祂的意思是,未来就由新的飞升者来处理剩馀的逃窜邪物。”

    “而你,身为新一任的帝君,应当以身作则……”

    听到这里,谢挽幽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不可置信道:“所以接下来,我还要给天道打工?”

    沈宗主沉默片刻:“准确来说,历代帝君都要配合天道,听令行动。”

    谢挽幽也沉默了片刻:“师尊,要不,我还是反了天道吧。”

    这破帝君,她不当也罢!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去南京旅游了一趟,累死我了,每天平均暴走两万步QAQ,接下来就恢复番外更新啦~

    之前说的小红包好像忘发了,稍后就发

    294  番外二

    ◎所以,一定不要看镜面◎

    谢挽幽最终还是没有反了天道。

    理由很简单, 天道若亡,这世道必定会乱得更厉害,她就更别想过上平静生活了。

    但谢挽幽想了想, 觉得卸掉帝君之位的事情倒是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一来,她没有那么高的志向, 根本无心处理上界和下界的繁重事务;二来,经历过那么多尔虞我诈后,她实在厌倦了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

    最开始的时候,她的目标也不过是将小白好好养大,钻研医术的同时赚点钱罢了。

    现在神啓已经被灭,最大的威胁消失了,谢挽幽也想让生活重新回到正轨上, 继续过她的平凡生活——至于由谁来接任帝君之位,这就不是谢挽幽该考虑的问题了,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总有德才皆备的人能胜任。

    抱着这样的想法,谢挽幽去找了天道一趟,却出乎意料地被天道无情拒绝。

    “为什么?”谢挽幽激动拍桌:“为什么非得是我,你找别人啊,这世界上几百亿人, 还不够让你挑出一个出色的帝君人选?”

    天道一板一眼道:[这是规则,规则就该被遵守。]

    “什么规则?”

    [若没有发生神战, 帝君之位本就该由你来坐]

    天道说道:[现在,一切只不过是又回到了正轨上, 你得坐在这个位置上, 直到下一次的轮换出现]

    谢挽幽按着眉心头疼道:“……不是吧, 那个规则明明有漏洞, 你都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居然不想着及时查漏补缺,反而还要继续施行下去?”

    天道口中所谓的“规则”,便是由人族和神兽族轮流执掌上界大权,一千年一换,然而神战的出现已经很明显地暴露了这个规则的弊端——只要任意一族暗藏贪婪之心,神战必定还会再次爆发。

    所以谢挽幽很不理解天道的决定,说起话难免多了几分阴阳怪气,句句往天道的痛点戳:“不是吧不是吧,那你的心可真大,别告诉我,你会被困在上界,只是因为不小心。”

    被谢挽幽这么阴阳怪气了一通,天道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刻钟,天道才再次出声:“小白也有资格继承帝君之位,等他长大,你将帝位传给他,即可脱身。”

    把帝位传给小白?谢挽幽皱眉,小白是混血,同时兼具人族和神兽族的血脉,天道肯让小白继承帝位,从某个方面来说,也算是对既定规则的让步。

    可是……

    “不要。”

    谢挽幽不假思索道:“小白该有他自己的人生,不管是我,还是你,都没资格给他的未来做决定。”

    没错,成为帝君,便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无边权利,这听起来确实风光无限,可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与权利相伴的,是沉重的责任,是失去的自由。

    谢挽幽不愿让小白落入那样的境地。

    “如果他愿意当这个帝君,那就可以,若他不愿,你还是趁早另择他人吧。”最终,谢挽幽这样说道。

    天道一时间没说话。

    谢挽幽知道天道还想说服她,便先一步开口:“选人应选贤,我给你出个主意,以后干脆就选功德最高的那个当帝君,一百年一换,当得不好就把他踢下去,当得好就连任。”

    天道终于再次出声,幽幽道:“小白和你,就是目前功德最高的两个。”

    特别是小白,他以一己之力逆转了时间,可以说是救了整个世界的生灵,那样庞大的功德前所未见,所以天道才会考虑变通规则,破例将身为混血的小白定为下任帝君。

    这下,谢挽幽也没话说了:“……”

    过了好半天,谢挽幽才憋出一句话:“反正就是不行!”

    最后还是谈崩了。

    天道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继任者,任凭谢挽幽怎么说,硬是驳回了她的退位申请。

    好在谢挽幽最后还是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权利,比如她可以自由来回上下界,不用再像以往的帝君一样,只能一直坐镇上界。

    当晚谢挽幽一回去,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回到下界之后要做的事情。

    “得带师尊回碧霄丹宗一趟,师兄师姐他们见到师尊回来,一定很高兴,”谢挽幽一条胳膊搂着大老虎,另一只手抱着小老虎:“还有我的拂霜剑,那天被天雷劈毁了,我得去玄沧剑宗问问,有没有办法再把拂霜剑修好。”

    被她搂着脖子的大老虎斜眼瞥她:“我觉得不行。”

    谢挽幽惊讶转头:“为什么?”

    “为什么?还需要问原因吗?”大老虎随意用尾巴扫了一下谢挽幽的后背:“那天你以身祭神器,拂霜剑也被天雷所劈,全剑崩毁,化作了尘埃。”

    “你想怎样把一片灰烬重新拼回一把剑?”

    谢挽幽呆住:“……居然被劈成粉末了吗,我以为只是被劈成了碎片。”

    那会儿她死得太快了,根本没看到拂霜剑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怎么办?”谢挽幽闷闷道:“我修的是玄沧剑法,剑修怎么能没有剑?”

    封燃昼慢悠悠道:“是啊,怎么办呢?”

    谢挽幽忽然想到什么,凑到他旁边问:“那个……你们炼器师会铸剑吗?”

    封燃昼没说话,身后的尾巴晃了晃,不紧不慢地拍着地面,灰蓝色的兽瞳中分明多了几分笑意。

    谢挽幽一看就心中有数了,当即双手合十,虔诚地对他许愿:“大师,请赐予我一把新剑吧!”

    封燃昼好笑道:“允了。”

    转头见谢灼星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封燃昼心情不错,于是也询问了他一句:“小白,你又有什么请求?”

    谢灼星便有模有样地学起了谢挽幽,双爪合十,虔诚无比地对他许愿:“大师,请赐予小白晚上跟娘亲睡觉的机会吧!”

    “……”

    幼崽的愿望被冷酷地拒绝,当晚,谢灼星看着再次在面前关上的大门,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

    ……

    在上界的事差不多处理完以后,谢挽幽便准备按照原本的计划返回下界。

    她如今是上界帝君,天道为方便她来回,特意替她开辟了一条联通上下两界的便捷通道。

    至于沈宗主等飞升者,则需要通过正常的流程从长天门下到凡间,并且会受到一定的限制——为确保下界的安宁,仙人下凡,不得动用渡劫期以上的力量。

    谢挽幽先送沈宗主下凡,然后和封燃昼一起,带着小白走了特殊通道。

    来到云池边缘,谢挽幽跃跃欲试地戳戳旁边的封燃昼:“比吗?看看谁飞得更快。”

    谢挽幽现在用的是雪凰之身,化作本体也能飞,她很好奇,究竟是封燃昼飞得快,还是她飞的快。

    封燃昼微眯起眼,抱臂道:“那就试试吧。”

    “小白,你跟谁?”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中间的谢灼星。

    “?”谢灼星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目光在爹娘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终坚定地擡起爪子,指向谢挽幽。

    爹爹的本体他已经坐过很多次了,相比较之下,还是娘亲的新本体更让他感到新奇。

    不多时,两道庞大的身影冲入翻涌的云海当中。

    谢灼星坐在雪凰的冰晶般剔透美丽的冠羽旁,用双爪抱紧一根翎羽,浑身的绒毛被迎面吹来的狂风吹得无比凌乱,可谢灼星无暇顾及,反而在不断加快的速度中发出了欢呼声:“芜湖——”

    雪凰的羽翼划过长空,穿过云海,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尾迹云,那些云还没停留多久,便会被白虎掀起的气流冲散。

    此时,若是下界有人擡头,变回看到有两道白影如流星一般,直直坠入了远处的某处山脉当中。

    “轰隆——”

    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后,谢挽幽一边咳嗽,一边挥散四周扬起的尘埃,抱着开心晃尾巴的小白从巨坑里跳了出来。

    封燃昼站在巨坑边等她们,一脸复杂地看着灰头土脸的谢挽幽和谢灼星,欲言又止。

    谢挽幽抹了一把脸,又给小白擦了擦脸上的土,讪讪地为自己解释了一句:“那个……我跟我的翅膀好像不太熟,就出了点小意外。”

    她说着,左右看了看,松了一口气:“好在这周围没有人……”

    谢挽幽还没说完,天道忽而在她脑海里幽幽开口:[当然没人,因为这里是特意为你选择的降落地点]

    “……”大可不必补充这么一句。

    谢挽幽把自己和小白收拾干净,这才想起询问天道:“对了,这是哪?”

    [修真界,姑江关]

    谢挽幽疑惑问道:“为什么要选这里?”

    天道言简意赅:[经过测算,遗失的天罡戟就在此地]

    “天罡戟?”说起神器,谢挽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她以身献祭神器,借助神器的力量打开通天路后,好像确实没再关注那些神器的下落。

    原来那些神器最后散落到了各地。

    谢挽幽按了按眉心:“那确实不行,万一有心术不正的人拿到了神器,麻烦就大了。”

    就比如通冥令——若是有人打开通冥令,放出了里面的幽冥生物,必定会引发大乱。

    谢挽幽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询问天道:“……所以你这是在给我们颁布主线任务?”

    天道冷冷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将天道当做发布任务的工具人后,打工的既视感便减弱了不少,谢挽幽心里好受多了。

    “那就先去回收天罡戟吧,”谢挽幽下了决定:“拿到天罡戟再回玄沧剑宗。”

    好在他们去得早,天罡戟还没惹出大乱子。

    他们到达姑江关的问武山庄的时候,天罡戟已蛊惑了庄主,引得庄主召集四方英雄豪杰前来观赏,若非谢挽幽去得及时,天罡戟怕是会吸干所有到场宾客的力量。

    有惊无险地取回了天罡戟后,天道给出了山河社稷图所在的地点。

    山河社稷图与人间王朝的命运息息相关,谢挽幽取回山河社稷图后,将它重新放回了人间。

    路过人间时,谢挽幽又去看了眼那个被她送上皇位的女子。

    令谢挽幽感到欣慰的是,那位女子已经将虎视眈眈的兄弟们踩在了脚下,于群狼环伺的政局中坐稳了皇位,并力排众议,在全国各处设立了女子学堂。

    朝堂上多了女子的身影,野心勃勃的女帝组建了一批强大了军队,即将征战四方。

    有山河社稷图相助,相信未来的某一日,女帝终会一统天下。

    离开人间,谢挽幽费了好一番功夫,最终在修真界的须弥秘境当中找到了孽镜台。

    孽镜台的镜面已经彻底破碎,看上去与一面普通的镜子无异,谢挽幽寻到它时,它竟没像其他的神器那样大规模作妖,而是安安生生地待在一个隐秘的山洞里。

    要不是散落在孽镜台旁边的白骨,谢挽幽怕是真的会相信它如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

    天道也提醒她道:[孽镜台靠吸收因果之力来壮大自己,你不要看它破破烂烂,其实它仍能靠操纵因果来影响旁人,你要小心]

    谢挽幽在脑海里询问天道:“比如?”

    [比如,它会在镜面上播放有关过去或未来的画面,一旦你对此生出好奇心,就会落入因果,被孽镜台捕获]

    [所以,一定不要看镜面]

    [它知道你是来捕捉它的,为了不被你捕捉,孽镜台会拼尽全力地阻止你]

    “我明白了,”谢挽幽稍稍肃容:“我不看就是了。”

    考虑到封燃昼曾堕魔过,更容易被蛊惑,因此谢挽幽让封燃昼和谢灼星退到山洞外,自己闭目走上前。

    触及到孽镜台冰凉的镜身时,谢挽幽忽然听到了一道声音,很熟悉的声音。

    是……大祭司的声音!

    “他就是最有可能成为神子的那只混血?”

    天元宗主带着笑意的声音随之响起:“是的,我将他取名为‘天曜’,若是试验成功,他将会引领着神啓,完成最终的啓世计划。”

    天曜?那不是封燃昼在神啓时的代号吗?

    谢挽幽忍耐着没有睁眼,她知道,这不过是孽镜台想要骗她睁眼的小把戏罢了。

    她承认,孽镜台的确懂她,竟然知道她对封燃昼的过去有几分好奇,但好奇归好奇,她才不会被孽镜台骗——

    仿佛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忽然,一道沙哑的少年音响起:“我不要叫这个名字,滚开!”

    居然是少年时期的封燃昼!

    绝杀!这谁顶得住!!

    瞬间,谢挽幽的双眼,唰的一下睁开了。

    镜中倒映出了一个熟悉的轮廓,谢挽幽只看了一眼,就感到镜中传来了一道强大的吸力。

    谢挽幽“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那股吸力一下子卷入了镜中。

    一阵天旋地转后,谢挽幽再次睁开眼,发现山洞消失了,封燃昼和谢灼星也消失了,她站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脚上的鞋子都丢了一只。

    谢挽幽:“……”

    她环顾了一圈,沉默了。

    封燃昼要是知道她是被镜中少年时期的他蛊惑,才会睁眼中招,怕是会做死她吧……

    作者有话说:

    孽镜台:呵呵,没有谁比我更懂xp

    295  番外三

    ◎“你真是……荒唐!”◎

    事已至此, 反思自己已经无用,亡羊补牢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

    好在对现在的谢挽幽来说,离开此地并非什么难事。孽镜台再强, 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接近报废的神器,谢挽幽若想强行破镜, 直接震碎孽镜台即可。

    正当谢挽幽琢磨着要不要动手之时,一道声音忽而在脑海里响起,正是刚刚断联的天道。

    [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就在刚刚,大白和小白赶来救你,结果也被孽镜台骗得睁眼,卷入了不同的时间点当中]

    不知是不是谢挽幽的错觉,在某个瞬间, 她仿佛从天道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若你强行毁了孽镜台,可能会导致大小白永远被困在时间点里,再也无法回到现实]

    谢挽幽:“……”

    搞什么,这不就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吗?

    不过,她和小白被蛊惑得睁开眼也就算了,封燃昼怎么也……

    谢挽幽心情不由有些复杂……也不知道孽镜台到底播了什么,居然能动摇这个男人的心。

    “也就是说, 现在我不能强行突围?那我该怎么出去?”

    [有个方法,就是扰乱既定时间线发生的事件——也就是改变过去发生的事。因果被改变的越多, 孽镜台也会越来越不稳定,等它开始修正因果之时, 便是最佳的破镜时机]

    [总之, 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等大小白离开他们被卷入的那个时间点, 与你汇合后再走]

    谢挽幽默默点头,想到同样被卷入孽镜台的小白,心中生出了几分忧虑:“小白和封燃昼在同一个时间点吗?”

    [不在]

    天道顿了顿,说道:[不过,由于孽镜台曾吞噬过谢厌的血肉,所以它不会太过为难小白——至少不会让小白遇到避无可避的巨大危险,你大可放心]

    谢挽幽稍稍吐出一口气,小白年龄虽小,但他的小脑袋机灵着呢,想必不会被孽镜台轻易蒙骗。

    既然已经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谢挽幽这才有心思观察起周围环境。

    她被孽镜台送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里人流如织,街道不似修真界一般整洁繁华,透着一股人间烟火气,谢挽幽用神识一扫,果然,周围走过的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而她忽然出现在街道上,俨然成了一个显眼包,没过多久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不多时,大多数人都停下了脚步,围过来惊讶地打量她,甚至还有个小孩子呆呆地指着她,转头对娘亲激动道:“娘亲你看,是仙女!”

    谢挽幽眼看已经有人想上前跟她搭话,赶紧闪身离开,去了一个无人之地。

    天道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被少年时期的大白骗进来的,想必支撑着这个时间点的核心因果也与他有密切联系]

    谢挽幽轻咳一声:“到头来还是得找少年时期的封燃昼啊……这可不是我想找的,是形势所迫!”

    天道沉默须臾:[……你对我解释,有用吗?]

    谢挽幽默默闭麦:“。”

    按照孽镜台展示的画面推断,少年封燃昼现在应当还被困在神啓当中,谢挽幽问天道:“既然扰乱因果就能破局,那我现在直接杀去神啓,把他救出来,如何?”

    [不可]

    天道毫不犹豫地驳回了她这个危险的想法:[你如今的力量太强,一旦跟神啓动手,孽镜台承载不了你的力量,照样会彻底报废]

    言下之意,便是谢挽幽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没办法,谢挽幽只能走上老路,通过搭上天元宗主这条线,间接获得进入神啓的机会。

    谢挽幽从人间出发,穿过界壁,一路抵达了天元丹宗,她急着混进神啓,没空再搞些阴谋阳谋,干脆敲晕了一个天元女弟子,自己则扮作对方。

    以她如今的修为,瞒过神啓的耳目不是什么大问题。

    成功混入神啓后,谢挽幽再次换马甲,顶替掉了一个神啓高层,顺利获取了出入轮回台的权限。

    两日后,谢挽幽终于见到了少年时期的封燃昼。

    那是轮回台的最后一个房间,昏暗的囚笼里,少年靠着墙闭目而坐,垂落的银发挡住了半张脸,手脚上皆被手臂粗的镣铐锁住,镣铐的另一头固定在墙上,隐约可见被破坏过的痕迹。

    模糊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极其不真实的虚幻之感。

    谢挽幽停在笼外看他,不自觉地将手搭在了栏杆上,发出了一点声音,少年立即转头看了过来,盯着谢挽幽的目光锐利如刃,灰蓝色的双眸里不加掩饰地多了几分厌恶与杀意。

    谢挽幽被他凶狠地盯着,却丝毫没有惧怕的感觉,她细细端详着封燃昼少年时期的脸,他的脸上还带着血污,但依旧难掩青涩,面部轮廓也没成年时那么立体深邃,看上去特别的……嫩。

    未来的大魔头,这时候还只是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可怜。

    谢挽幽与他对视了几秒,稍稍思考片刻,然后一侧身,直接从笼子的栏杆缝隙里挤了进去。

    进入牢笼后,她能明显感觉到,对面少年的眼中多了几分忌惮与疑惑。

    少年扶着墙缓缓站起来,动作间满是防备,谢挽幽看着他,就像看到一只正在对自己哈气的大猫。

    很少看到封燃昼如此不淡定的模样,怎么说呢,还蛮新奇的……

    被谢挽幽眼神古怪地打量了许久,少年终于沉不住气,先一步开口:“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这个时候还有点沙哑,不似成年的那般低沉。

    谢挽幽在脑海里问天道:“我能把我是从一百年后来的事告诉他吗?”

    天道淡淡道:[随便,反正你走后,孽镜台就会自动修正因果,他怎么样都是会忘的]

    谢挽幽得了准话,便立即满脸真诚地对少年封燃昼说:“你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我是你未来的道侣,因为某些原因,才会特意回到一百年前救你。”

    “……”

    话落,当即收获了满室死寂般的沉默。

    少年身体依旧紧绷,只是眼中显然多了几分对于她智商的质疑。

    连天道也忍不住说:[你这么说,谁信?]

    谢挽幽自信道:“你别管,看我操作。”

    她这番看似胡编乱造的话自然没能取得封燃昼的信任,短暂对峙后,谢挽幽感觉眼前忽而一花,身段颀长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凶猛的大白虎。

    电光火石之间,白虎朝着谢挽幽迎面扑来,谢挽幽却不闪不避,任凭他将自己扑倒在地。

    厚重的虎爪毫不留情地按在了谢挽幽的肩上,尖利的指甲从肉垫里弹出,眼看就能刺入谢挽幽的衣裳,洞穿她的肩胛骨,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拦住。

    谢挽幽对上他的目光,无辜道:“我穿的是法衣,这还是你给我炼制的。”

    白虎不甘心地低吼了一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雪白的利齿就要朝着谢挽幽当头啃下。

    谢挽幽一只手轻松抓住他的獠牙,另一只手揉搓他的虎头:“咬人别咬脸!毁容很不好治的!”

    “……”

    意识到杀不了谢挽幽后,白虎恼怒地低呜了一声,不甘心地从谢挽幽身上移开了爪子,而后踱步到离谢挽幽最远的地方,闷闷趴下,连背影都透露着几分不悦。

    这是在生闷气吗?

    谢挽幽有点好笑,走到他身边蹲下:“我真的没骗你,我是通过神器来到这里的,对我来说,这里是一百年前的时间点。”

    白虎懒得搭理她,漠然舔起了爪子:“又玩新花样吗?”神啓那些人为了逼他□□,最近手段频出,这次更离谱一点,居然编出了这么荒谬的理由骗他。

    他一百年后的道侣?呵,谁信?

    谢挽幽早就猜到他不会信,于是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当我拿出这个,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她摊开手,白虎瞥了一眼,不过是一枚灰扑扑的石头而已,平平无奇。

    这个骗子连用来骗人的手段都这么拙劣吗?

    大概是因为神啓这次的计谋实在离谱到让人费解,而他又恰好无聊,两者结合在一起,难得让他生出了一丝探究欲,想看看这个自称他未来道侣的骗子还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话。

    看到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一块石头,他顿觉无趣,正要别开头,却被谢挽幽强行转过脸:“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请看——”

    她开啓留影石,呈现出来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一片布满红痕的脊背。

    谢挽幽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关掉,尴尬笑笑:“这段给你看不太合适……”

    她轻咳一声,拿出另一块,这次播放的画面就比较正常,是某个秋日,她拉着封燃昼在一颗落叶纷飞的大树下合影留念。

    封燃昼刚开始不太愿意被拍,侧开脸躲了一下,看到谢挽幽脑袋上落了一片红色的叶子,这才转回脸,伸手去摘,垂眸的模样看上去竟有几分温柔。

    “这是我们有次出去找药材的时候拍的,”谢挽幽说:“证据就在眼前,这下你该信了吧?”

    白虎盯着看了一会儿,居然没看出什么破绽,众所周知,留影石中的视频是没法被无中生有地伪造的,他很清楚地记得,他从没去过神啓之外的地方,所以这留影石中的影像又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多了几分费解,语气却还是冷冷淡淡:“为什么要留影?”

    “嗯?”

    “这段画面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既然没有特殊的东西,为何要多此一举地留影?这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觉得,这是一处巨大的破绽。

    谢挽幽挠了挠头:“就……只是觉得落叶翻飞的意境很美,就想拉你一起留影,有时候气氛到了就那么做了,不需要理由的。”

    “而且,跟你一起留影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义啊。”

    白虎显然愣了愣,谢挽幽轻咳一声:“总之……我真的是你道侣——不信你闻,我身上还有你的味道!”

    按照惯例,谢挽幽递过去一根手指让他闻,然而白虎不知道怎么回事,忽而站起身,语气复杂而恼怒道:“你丶你真是……不要脸!”

    谢挽幽:“?”她怎么不要脸了?

    就因为她说自己身上留了他的味道,就不要脸了?

    那这个时期的封燃昼还真是纯情得有些可爱啊。

    谢挽幽摸了摸下巴,本来还想再逗逗他,但看他一副再碰就要爆炸的模样,只好遗憾地选择放弃。

    谢挽幽停留不了多久,很快就要离开了,临走前,她将其他留影石放在了白虎的爪子里:“有人要来了,我得走了,这些你先拿去看,改天我再来找你。”

    她离开后,白虎瞪着爪子里一堆留影石,不知该如何处理它们。

    骗子的话不可信,什么一百年以后的道侣,绝对是神啓的骗局。

    这些留影石里的“他”也一定是假的。

    他这么想着,本想将留影石直接拍碎,爪子都按在了上面,最后却鬼使神差地迟疑了。

    他还从未看过神啓之外的景色。

    就算留影石里的人是假的,那些景物也该是真的。

    只看一眼,不信就行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打开留影石,稍稍瞄了几眼。

    ……

    第二天,谢挽幽照旧从栏杆的缝隙里偷溜进去。

    笼子里的白虎消失了,少年盘腿坐在墙角,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一副受到巨大冲击的模样。

    谢挽幽抱臂问道:“如何?”

    少年默默打开留影石,指着画面里一只蹦蹦跳跳的毛绒团子问:“它又是谁?”

    “你不是猜到了吗?”谢挽幽故意拉长语调,:“没错,我们是有一个孩子。”

    “……”

    少年看上去像是被雷劈到,脸上的神色都僵住了。

    谢挽幽心里要乐死了,强忍住笑意,俯身轻抚他唇下的小痣,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孩子都有了,我现在也只是让你闻闻你留在我身上的味道而已,你说,我哪里不要脸了呢?”

    说着,谢挽幽作势要亲他唇下的那颗小痣,刚探身过去,就被少年匆忙推开。

    “你——”少年扼着她的手腕,提高声音厉声道:“谁准你对我动手动脚?”

    谢挽幽无辜地望着他:“对不起,我以为你仰着脸,就是要给我亲的意思。”

    “……”

    少年恼怒地瞪着她,耳根却悄然红了。

    “你真是……荒唐!”

    296  番外四

    ◎封燃昼正立在那里,冷冷看着他们。◎

    逗弄少年时期的封燃昼成为了谢挽幽新的乐趣。

    谢挽幽也不想这样, 可是少年时期的封燃昼实在太不经逗了,随便说几句调戏的话就会受不了,纯情得过分, 令人越发想欺负他。

    谢挽幽之前都没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种恶趣味。

    可惜她的小把戏很快就不起作用了,少年似乎意识到她是故意的, 每当谢挽幽有说骚话的苗头,他都会当机立断地别过头,一副不愿搭理谢挽幽的冷漠模样。

    虽然有留影石作证,但或许是因为被神啓戏弄了太多次,少年依旧不肯轻易相信谢挽幽的那套说辞,谢挽幽也不强求,每天都偷偷摸摸溜进他的笼子, 也不干别的,若是搭话不成,她便自已坐在旁边看医书,到点便离开。

    少年从刚开始的警惕,变成后面的选择性无视,两人一个看留影石,一个抱着医书学习,一时间倒算相安无事。

    猫这种生物, 你越是无视他,保持自己的神秘感, 他越是会对你産生好奇心。

    谢挽幽当着少年的面看了好几天的医书,少年终于忍不住, 难得主动询问谢挽幽:“你是炼丹师?”

    谢挽幽回过神, 从书上移开目光看向他:“啊?是啊, 怎么了?”

    既然她也是炼丹师, 那她肯定是天元宗主派来的人——少年心中确信了这一点,同时也隐隐有些迷惑。

    既然这个人是带着跟自己□□的任务靠近他的,那她为什么不继续引诱他,反而自己看起了书?

    不会就这么放弃任务了吧?

    想到这里,少年扯了扯唇角,半是嘲弄地问:“不是说是我的道侣吗,你就只顾着自己看书?别告诉我,我们以后也是这个相处模式。”

    谢挽幽闻言,惊讶地放下书:“不是你不肯理我吗?难不成要我热脸贴你冷屁股?你不跟我说话,我又没事做,当然就想抓紧时间学习一下了。”

    “……”他竟无法反驳。

    “那你觉得,我要怎么做才像你未来的道侣?”谢挽幽将手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他:“是摸摸你的尾巴,还是过去亲一亲你。”

    少年下意识抿了一下唇,反应过来后迅速转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又不好意思了。

    谢挽幽笑了笑,抱着书蹭过去了一些,探头看了眼他手中那块留影石,这几天,少年似乎格外钟爱这块留影石中展示的画面,反复播放了不下二十几次。

    谢挽幽记得这块留影石里记录的影像,不是什么特别的场景,只不过是小白在春日的草丛里奔跑,欢快追逐各色蝴蝶的画面。

    少年盯着画面里的小白看了片刻,忽而问道:“若真如你所说,你是被神器带到了这里,那它呢?它也被卷进来了吗?”

    “是啊,”谢挽幽点了点头:“据一个神秘存在所说,我被卷进来后,你和小白也接二连三被卷了进来,分散在了不同的时间点,我不知道小白和你在哪个时间点,只能暂时按兵不动,在这里等待与他们汇合。”

    少年垂眼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不自然道:“它还这么小,跟你分散了,你不急吗?”

    “小白是很聪明的宝宝,我相信他不会迷失在孽镜台里,”谢挽幽摇头:“而且,你还给他炼制了一个天阶防御法器——就是那把长命锁,之前小白被神啓抓到,连神啓都没法马上破解长命锁的防御。”

    这此,少年微微蹙起眉:“它被神啓抓到过?”

    谢挽幽点头:“嗯,小白是神子,神啓对神子有多看重,这点你应该清楚,神啓发现小白的存在后,就不择手段地抓走了他……好在最后我们去得及时,小白没受到什么伤害。”

    这个人还真是会编故事,竟然能编得如此真实。

    “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少年瞥了谢挽幽一眼,他倒要看看,这人还能编出什么故事:“也是在神啓里?”

    “当然不是啊,”谢挽幽不紧不慢地说:“是在你逃出神啓之后——你后来当了魔尊,我们是在魔域认识的。”

    少年面上不显,心下却是暗暗一惊,他确实有过逃出神啓的念头,可谢挽幽是怎么知道的?

    压下心中的惊讶,少年尽可能保持镇定:“然后呢?我是魔尊,你又是谁?怎么认识的?是一见面就喜欢上了吗?”

    “你跟我在这查户口呢?”谢挽幽失笑,轻咳一声:“好吧,既然你要问,那我就简单说说吧。”

    “那是个月黑风高夜……”

    少年侧耳等待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下文,他不由转头,疑惑地望了谢挽幽一眼。

    谢挽幽话锋一转,很无耻地说:“给我摸一下尾巴,我就接着说。”

    “……”

    少年的脸色变幻莫测,最后愤愤瞪了谢挽幽一眼,转身背对着谢挽幽,任凭谢挽幽怎么哄,都不肯再跟她说话。

    没办法,见时间到了,谢挽幽只好收了书,同闹脾气的少年道了别,然后侧身从栏杆里挤了出去,重新换上了她在神啓用的马甲面容。

    她一离开,就仿佛带走了所有的声音,四周一下子变得死寂了下来。

    少年听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迟疑片刻,来到了笼门旁边。

    从他的位置往外看去,可以看到谢挽幽的背影。

    走廊两侧的房间里关押着无数混血,她路过时,无聊透顶的混血们全都被吸引了注意,扒着笼门朝她起哄。

    少年忽而感到了几分莫名的不悦。

    这个人是为他而来的,这些混血凭什么用那种垂涎的恶心目光注视着她?

    没来由的不适涌上心头,少年身后探出一条雪白的狐尾,正想做些什么,却见谢挽幽忽而停下了脚步。

    少年动作一顿,眼睁睁看着谢挽幽擡起一只手,五指攥紧,面无表情地给了一只混血一拳。

    “砰”的一声,那只混血硬是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拳打飞了出去,发出了沉闷的撞墙声。

    “你们太吵了。”谢挽幽侧过头,冷冷道:“再让我听到谁的声音,我就打爆谁的头。”

    ……跟面对他时的那副不正经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她只会对自己无限纵容。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不知为何,少年心中忽而动了动。

    在一片死寂中,谢挽幽的身影远去了,少年却一直站在笼门前,手中攥着那枚留影石,久久没有离开。

    渐渐的,少年总结出了一个规律,谢挽幽总是会在黄昏时分到来,然后在夜巡人员换班之前离开。

    这使得他黑暗如污泥般的糟糕生活忽然多了一丝隐秘而不可言说的期待。

    他其实是希望谢挽幽来的。

    被独自关在牢笼里,如影随形的黑暗与寂静能逼得他发狂,而谢挽幽的到来,往往伴随着摇曳的烛光,以及不再寂静的囚笼。

    他逐渐开始不在乎谢挽幽的真实目的,只要她不作妖,那么让她陪在身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总归也不是特别讨厌她……

    夜半时分,谢挽幽悄摸摸蹭过去,靠在白虎柔软的虎腹上看书,白虎转头瞥了眼她的发顶,低头开始舔爪子,算是默许了。

    谢挽幽伸手过去,贱嗖嗖地把他刚舔顺的毛再次捋乱。

    白虎显然愣了一下,蹙眉看着她的动作,等她移开手,老老实实地重新开始舔毛。

    谢挽幽有些惊讶,封燃昼年轻的时候脾气还怪好的。

    这要是换成成年的封燃昼,她要是敢手贱,封燃昼早就无情地舔到她手背上了。

    白虎的舌头上都是倒刺,舔一下巨痛,往往她会嗷的一声收回手,还要被封燃昼教训一番。

    所以说,少年时期的封燃昼也太好欺负了吧!

    被纵容了一次,谢挽幽就越发肆无忌惮,他舔顺一次,她就捋乱一次,成功把他惹得臭了脸,脸侧的虎须都耷拉了下来。

    “哈哈哈……”谢挽幽笑倒在他身上,书都掉在一边:“你怎么这么好笑!笑死我了,总算知道小白像谁了,原来是像你啊!”

    白虎终于恼羞成怒,一爪子将她按在了地上:“再笑?”

    谢挽幽擡起手表示投降:“我错了我错了。”

    她滑跪的速度总是极快,但下次总是还敢。

    白虎瞪着她,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夜巡换班的人来了,谢挽幽还没反应过来,领口忽然一紧,下一秒竟被白虎拖到了身下,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白虎下意识就这么做了,等夜巡人员离开,他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到谢挽幽窝在自己腹部的长毛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理所当然道:“这下好了,我想走也走不了了,只能在你这里借住一晚啦。”

    说得不情不愿的……她明明也乐在其中。

    谢挽幽适应能力良好,一点也不客气地扯过他的一条尾巴当被子,窝在暖融融的毛里,很快就睡熟了。

    白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迟疑了片刻,低头嗅了嗅她。

    ……有一股药材的味道,但是跟天元宗主身上的药味完全不一样,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浅淡香味。

    是花香吗?他不确定,又嗅了嗅,然后就闻到了一股淡到差点被他忽略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难道……真的是未来的“他”留下的味道?

    他趴在爪子上,扭头打量谢挽幽的脸,想了想,擡起爪子对比了一下谢挽幽的脸。

    还没他的爪子大。

    未来的他,真的会喜欢这样的人类吗?

    爪子落下,不小心勾到了谢挽幽散落的发丝,他僵了一会儿,瞄了眼谢挽幽,见她好像睡得很熟,这才微微放心,顺从心意,继续用爪子拨弄她的发丝。

    平心而论,这个自称他未来道侣的人长得确实很好看,肌肤胜雪,鼻子挺翘,闭着眼睛的模样很恬静,清醒的时候……就有点闹腾了。

    未来的自己是怎么跟她相处的,也会拿她没有办法吗?

    他直勾勾盯着谢挽幽的脸,没想到一直呼吸均匀的谢挽幽忽然冷不丁开口:“话说,你们白虎是不是跟猫一样,都很喜欢玩线状的物体?”

    她装睡!

    白虎受了惊,唰地站起身,后退了好几步,枕着他腹部的谢挽幽猝不及防,脑袋“啪”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

    谢挽幽揉着脑袋,无奈地爬起来,幽怨地盯着他。

    白虎别开眼,掩饰般道:“只是随便看看……”

    谢挽幽不由失笑,这个时期的封燃昼还没接触到太多的黑暗,心眼子也相对来说没那么多,青涩得不行,看上去还怪稀奇的。

    谢挽幽挪过去,重新靠回他身上,斟酌片刻,开口道:“我刚刚思考了一下,有一件事想问你。”

    白虎轻声问:“什么?”

    谢挽幽手指勾着发丝:“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你走?”白虎诧异地看向她:“去哪?”

    谢挽幽抚顺他背上的毛,语气难得认真:“去哪都行,总之,先离开神啓这个鬼地方。”

    白虎听了,只觉得更加迷惑不解,他蹲坐了起来,用尾巴遮住并拢的双爪:“既然你说你是从一百年后来的,那另一个我是怎么逃出神啓的?”

    谢挽幽顿了顿:“……自断九尾。”

    白虎对这个答案似乎没有意外,目光未变:“若你现在带我离开,我的未来会因此发生改变吗?”

    谢挽幽闻言愣了愣,摇头:“不会改变。”

    既定的因果不会发生改变,在她离开后,孽镜台会自动修正因果,让一切变化回归预定的正轨。

    就算她现在把封燃昼救出来,等她离开后,封燃昼脑海中所有有关于她的记忆依旧会被孽镜台抹除覆盖,替换成自断九尾的记忆。

    她的确回到了一百年前,可她无法修改任何人的命运。

    “那你为何还要做无用功?”白虎声音低了下来:“明明没有用……”

    谢挽幽垂着眼,握住他的爪子:“未来的事的确无法改变,可至少,有我在一日,神啓就不能再欺你一分。”

    谁能眼睁睁看着恋人在苦难中挣扎而无动于衷。

    哪怕未来不会改变……至少此刻的自由与欢愉是真实的。

    “你跟我走吧,”谢挽幽引诱着他:“难道你不想看一看外面的天空吗?”

    “不想,”白虎重新趴下,不感兴趣地别开头:“既然未来无法改变,就不要多此一举了。”

    说谎,明明他很想离开神啓,谢挽幽蹲在他旁边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怕我打不过神啓那些人,所以才干脆拒绝的?”

    白虎漠然道:“不是。”

    谢挽幽凑到他旁边:“我很厉害的,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是上界帝君了,带你离开神啓轻轻松松。”

    白虎不为所动:“哦?上界帝君也会被困在神器里出不去?”

    谢挽幽差点被呛到,辩白道:“都说了,不是出不去,是我力量太强,要是把孽镜台弄坏,你和小白就都回不来了,所以只能韬光养晦,等待跟你们汇合。”

    “真的吗?我不信。”白虎慢悠悠舔起了爪子,谢挽幽一把捂住他爪子不让他舔,干脆威胁他:“你不跟我走,我就要把你打晕带走了。”

    “……”

    白虎终于眼神复杂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架不住谢挽幽威逼利诱,最后他还是同意跟谢挽幽一起离开神啓了。

    谢挽幽目前的力量太强,不适合强攻,所以选择的逃离方式是靠速度取胜。

    她本体是雪凰,飞行速度与全盛时期的封燃昼不相上下,只要她飞得够快,神啓绝对追不上。

    逃离计划定在了第三天的凌晨,这日天才刚蒙蒙亮,谢挽幽就一脚踹开了封燃昼的笼门,拉着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少年被她牵着手,显然有些不自然,直到看到听到动静赶来的护卫队,面色才变得冷峻。

    他手指动了动,正要动手,身旁的谢挽幽不知做了什么,正朝着他们攻来的护卫队忽而变成了冰雕,噗通一声砸落在地。

    寒冰沿着地面和墙面无声蔓延,接连冻结了一切触碰到的活物,谢挽幽踩着脚下逐渐变厚的冰层,对发愣的少年说道:“走吧。”

    绕过晶莹的冰雕,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轮回台,到了外面,更多追兵围堵了过来,少年警戒地环顾了一圈,脊背微微弓起,随时准备着化作本体反击。

    就在这时,身边的谢挽幽一拂袖,变戏法似的,一大片追兵又变成了冰雕。

    少年:“……”

    他一定是早上还没睡醒吧。

    谢挽幽见少年愣住,心中微微有些得意,本想再给他露一手,感受到孽镜台似乎开始摇摇欲坠,只得遗憾收手,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发什么愣,走了。”

    少年只觉得如在梦中,连自己是怎么离开神啓的过程都忘记了,只记得雪凰漂亮华美的纤长翎羽。

    直到双脚踩上草地,他才骤然间回过神来,如梦初醒地打量起周围。

    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草地里点缀着鲜花,空气里满是好闻的草木清香,不再时刻充斥着血腥腐烂的恶臭。

    草地旁边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少年踩着草地赤脚走过去,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面容。

    波澜起伏的水面上,多出了另一张面容。

    谢挽幽笑道:“怎么样,没骗你吧?”

    少年一时间没回答,他蹲下去,用手感受小溪当中的流水,悦耳的鸟鸣声时不时在树林里响起——这是他只在幻想中见过的景色。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谢挽幽:“我相信你不是神啓派来的人了。”

    就算是为了演戏,神啓也不可能把他放到这种地方,白送给他如此大的逃跑机会。

    少年站起身:“接下来我们去哪?”

    “去哪呢……”谢挽幽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神啓一定还在追杀我们,我也不好动用太多力量……这么看来,只能去投奔祖师爷了。”

    进入玄沧剑宗的过程还算顺利,谢挽幽那一身玄沧剑宗的功法毕竟还在,只需解释一番,玄衡子等人便半信半疑地带他们去见了玄天祖师。

    这还是谢挽幽第一次看到玄天祖师,祖师一身白袍,极有仙风道骨的感觉,询问过详情后,便让她暂且在玄沧剑宗住下,直到离开此间,回归现世。

    她带来的白虎少年虽来历不明,但还是被玄沧剑宗接纳了。

    在玄沧剑宗安顿下来以后,谢挽幽逐渐发现,封燃昼能被祖师爷收为五弟子是有原因的。

    祖师和师伯们的毛绒控属性,在百年前就展露无遗了。

    封燃昼第一天来,玄衡子等人就对他这只白虎産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还想上手摸一摸,结果不出意外地被封燃昼无情拒绝。

    等宗内来了只白虎的消息传来,弟子们全都过来围观封燃昼,大概是怕封燃昼不适应,祖师还特意在玄沧剑宗里划出一片山头,整片山都单独给封燃昼住。

    谢挽幽:“……”

    看来哪怕时间点不一样,大家对毛绒绒的热爱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谢挽幽私下里曾给那片山取过“玄沧剑宗野生白虎自然保护区”的诨名,将大白虎放生进去后,安全平静的环境显然令他放松了许多。

    等熟悉玄沧剑宗的环境后,他终于忍不住从山林里走了出来,在藏书阁找到了两天不见人影的谢挽幽。

    “你在干什么?”少年奇怪地看着谢挽幽膝上的书,迷惑而迟疑地问:“你在……看书?”

    这人大费周章地将他从神啓救出来,结果两天不理他,反而自己躲在这里看书,他看不懂谢挽幽这是什么操作。

    谢挽幽从书中收回心神,恍然看向他,解释道:“这不是普通的书,是后世失传的秘籍,机会难得,趁着还没回去,我得抓紧时间学一学。”

    少年的面色不由变得越发复杂,他看着谢挽幽,欲言又止。

    谢挽幽放下书:“想说什么就说,我俩什么关系啊,你大可不必如此拘谨。”

    听她这么说,少年终于开口:“你……平时也是这样的?”

    谢挽幽歪头:“嗯?什么平时?”

    少年比成年时期的封燃昼要坦诚地许多,她一问,少年便诚实地开口:“你说你是我的道侣,我以为,你会……一直跟我待在一起。”

    原来是在纠结这个啊,谢挽幽弯了弯唇角,重新捧起书:“感情是双向的,总不能我一直跟在你身后吧,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想跟我待在一起,就要自己学会找我呀。”

    “谁想跟你待在一起……”少年面庞微红,却没立即转身离开,反而在谢挽幽对面坐了下来。

    谢挽幽伸过去一只手,牵住他一根手指,随意地捏来捏去。

    少年盯着她乱动的手,最终还是随她去了,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你是玄沧剑宗的弟子?”

    谢挽幽随口应了一声:“是啊,我师尊是祖师爷的六弟子,渡玄剑尊,不过后来我跟渡玄剑尊闹了矛盾,被逐出了玄沧剑宗。”

    少年似乎想到了别的:“那你是怎么去的魔域?”

    谢挽幽:“唔,说来话长,总之是别人骗了。”

    “然后我救了你?”

    “算是吧。”谢挽幽瞄他一眼,略有几分心虚。

    少年抓住了她这一丝变化,笃定道:“你心虚了,你在骗我。”

    谢挽幽强行粉饰太平:“没骗你,真的是这样的。”

    少年却不信,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谢挽幽被问得恼羞成怒,攥着他的手腕放狠话:“你再问,我就要亲你了!”

    这一招很好用,少年被她不要脸的言论震住,接下来便红着耳根陷入了沉默。

    晚上回到山林当中后,他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谢挽幽这句话。

    趴在石头上,他对着月亮舔了舔身上的毛,不经意间尝到了一丝谢挽幽身上的药香味。

    好像被这股味道牵动,身体忽而变得有些燥热。

    为什么她不亲我?他心中忽然生出这样一个想法,明明是道侣,她为何永远只是说说,却从不真的与他亲密接触?

    那股异样的燥热感越来越强了,连带着身下冰凉的石头也沾染上了灼热的温度,少年翻来覆去,实在没忍住,去找了谢挽幽。

    谢挽幽大晚上被大老虎拱醒,迷迷糊糊摸摸虎头:“别闹了,好困……”

    摸到明显不正常的温度,谢挽幽顿了顿,忽而坐起来,皱眉打量他:“你到发情期了?”

    不等白虎说话,谢挽幽便自顾自取出银针:“你别怕,我给你扎几针就好了。”

    拿着银针的手却被一直修长的手按住,白虎化作人形,拧眉看着她,不知为何,心中有几分不悦:“对那个人,你也是扎一针来解决?”

    谢挽幽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所谓的“那个人”是成年后的封燃昼。

    这是吃成年的自己的醋了?

    谢挽幽不由失笑:“你跟他不一样,你还小,我要是碰你,跟禽兽有什么两样?”

    少年愣了须臾,随后别开脸,不自然道:“我不小了……我已经成年了。”最后三个字,还特意重音强调了一下。

    啊?已经成年了?

    谢挽幽诧异地打量他:“真的吗,不丶不像啊。”

    正是这点质疑,彻底惹恼了少年。

    少年冷着眉眼直言道:“你不亲我,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吗?”

    什丶什么啊,谢挽幽被这句话震住了,哭笑不得道:“你们都是同一个人,我有什么好对不起——”

    “那你亲我,”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明明羞赧,却还是很坚定地说道:“就现在。”

    “……”

    谢挽幽为难地看来是他片刻,擡起手:“可能是因为发情期来了,你才这么不冷静,要不我还是先——”

    话音未落,面前的少年忽然迅速逼近,谢挽幽下意识往后一躲,却被按住了后脖颈。

    “你在躲我,”少年有些阴郁地问:“为什么?”

    谢挽幽抿唇,终于道:“我认识的毕竟是几百岁的你,忽然要跟年轻的你这样,我觉得这不太好……”

    “是接受不了我现在的样子吗?”大概是因为发情期的影响,他的眼角眉梢多了几缕微红,俨然已青涩地动情,他微微低头,感受着她逐步沾染上自己气味的整个过程,感到了一阵异样的满足。

    “没事的,”他低声道:“都是我,有什么不一样呢?”

    谢挽幽将他推开了一些,叹气道:“你现在不清醒,等你清醒了再说。”

    可谢挽幽没想到,下一秒,面前的人忽然凑上来,随后,脖子忽然一阵刺痛,

    这种感觉有一种模糊的熟悉,谢挽幽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悚然想起,她跟封燃昼第一次……始终找不着状态,封燃昼就曾经咬过她的脖子,给她注入了某种催情的毒素。

    谢挽幽反应过来,急忙推开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身体变得软绵绵,她猝不及防地软倒在少年的身上,连擡起手指都没了力气。

    谢挽幽:“……”

    该死,大意了!

    都怪少年时期的封燃昼太过无害,导致她对少年放松了警惕。

    这下好了,翻车了!

    谢挽幽被放倒在床榻上,抵住了少年的胸膛,艰难道:“等丶等等——”

    少年攥住她的手,俯下身,呼吸交缠间,他轻嗅着谢挽幽,而后试探着贴上了谢挽幽张口欲说的唇瓣。

    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谢挽幽脑袋都被搅得晕乎了,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外面有沉闷的雷鸣声传来。

    在某个瞬间,少年的身体忽然变得紧绷,谢挽幽这才堪堪回过神,看到少年紧揽住她,擡头警惕地看向门口,于是也下意识地砖头看去。

    门口,面容深邃冷峻的封燃昼正立在那里,冷冷看着他们。

    谢挽幽:“……”

    谢挽幽:“!!!”

    这场面太过劲爆,谢挽幽差点心梗。

    你他妈!为什么!!

    为什么封燃昼偏偏在这个时候过来!!

    这跟抓奸有什么区别!

    谢挽幽眼前一黑,觉得自己要完。

    ……

    之后的事情没法说,太荒唐了,荒唐到谢挽幽事后根本不愿回忆。

    直到离开那个时间点,谢挽幽依旧对那晚发生的事心有馀悸。

    封燃昼瞥她一眼:“怎么,还舍不得?”

    谢挽幽面无表情道:“你看我这表情,是舍不得的意思吗?”

    谢灼星蹲在谢挽幽怀里,晃着尾巴说:“但小白的确有点舍不得那个爹爹呢。”

    谢灼星是封燃昼到来的第二天来的,被少年时期的封燃昼捡到,大小老虎玩了好一会儿,谢灼星还蛮舍不得那个不会口是心非,还愿意陪他玩幼稚游戏的年轻爹爹的。

    封燃昼戳了一下幼崽的脑袋:“那你留下。”

    谢灼星急忙摇头:“不行的,小白去陪年轻爹爹了,年纪大一点的爹爹怎么办呢?娘亲说过,人应该活在当下。”

    封燃昼:“……什么你走了怎么办,又不需要你来给我养老。”

    谢挽幽笑死了,揉着猫猫头好奇问道:“小白,你是怎么被孽镜台骗进去的。”

    谢灼星想了想:“娘亲和爹爹进入山洞以后都不见了,小白就想进去看看,本来小白是闭着眼的,但小白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是小时候的娘亲在寻求帮助,小白忍不住就睁开眼了。”

    谢挽幽有些惊讶:“……小时候的我?”

    “对呀,”谢灼星点头:“小白进去以后,就看到了小时候的娘亲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只有一扇窗,小小的,连床和被子都没有,娘亲看上去很害怕,也很冷。”

    “小白就给娘亲讲了故事,还吐了火给娘亲取暖……”谢灼星说到这里,有些失落:“娘亲很高兴,想让小白一直留下来,但是小白想回到真的娘亲身边,就拒绝了。”

    谢挽幽沉默着摸了摸谢灼星的脑袋。

    小白刚刚描述的那个地方,她知道在哪里。

    正是那个孤儿院的禁闭室,幼年时的她犯了错,就会被关在那里。

    那时,她总会许愿,希望有人能来黑暗里跟她说话,陪她度过寒冷的夜晚。

    谢挽幽从回忆里抽回心神,又问封燃昼:“那你呢,你又是怎么进去的?”

    封燃昼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开口:“……跟小白差不多。”

    “嗯?”

    “我听到有很多人在嘲笑你,欺负你……所以我也睁眼了。”封燃昼缓慢道:“我进去以后,帮你吓跑了那些人,你想让我一直留下——但我也像小白一样,拒绝了你。”

    孽镜台想让他们迷失在时间线里,自然会抛出一些无法让人拒绝的诱惑。

    恋人/亲人的哀切挽留,往往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还好你们没上当,”谢挽幽笑了笑:“不然你们就都回不来了。”

    他们说着,循着因果长河,一脚踏出了孽镜台。

    那个瞬间,谢挽幽和封燃昼俱是一愣。

    他们回到过去,虽不能真正地改变命运,但他们的所作所为,还是在因果中留下了一丝痕迹,那些痕迹化作记忆,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比起现实,更像是一场梦境。

    谢挽幽脑海中,在禁闭室寂寞眺望星空的记忆被另一层记忆替代,她不再是一个人,小小的毛团子出现,不仅陪她说话讲故事,还喷出了一小团火,暖了她冻僵的半边身子。

    等她再长大一点,离开孤儿院时被围堵刁难的记忆也发生了变化,一只大老虎忽然横空出世,吓跑了想要抢走她父母遗物的所有人。

    等等——怎么是白虎?

    封燃昼瞄了谢挽幽一眼:“那个世界没有半点灵气,我没法化出人形。”

    原来是这样,谢挽幽摸摸鼻子。

    她曾经在异世待过二十几年的事,封燃昼也是知道的,想必就是因为他对自己的那段经历産生了好奇,才会被孽镜台抓住机会,攻破心理防线。

    谢挽幽将孽镜台拿在手里抛了几下:“其实这镜子还蛮有趣的嘛。”

    封燃昼在旁边,神色逐渐变得古怪:“是挺有趣的……”

    他望过来,危险地眯起眼睛:“解释一下,什么叫以为我仰着脸,就是让你亲的意思?”

    谢挽幽大惊失色,用谢灼星挡住脸,默默闭麦:“。”

    这说明什么,说明做人不能嘴欠!

    297  番外五

    ◎那就许愿,往后年年,都如今日。◎

    翌年, 三月十五。

    仙盟总部所处的玄城热闹非凡,繁华的街道人流如织,吆喝声不绝于耳。

    来往的修士里混杂了不少异族, 其中不乏拥有非人特征的妖族,满身杀戮之气的魔修, 修士们面不改色地与他们擦肩而过,依旧与同伴谈笑风生,并不为此感到惊讶,只因这里是玄城,仙盟盟主谢挽幽所坐镇的地方,出现什么种族都不奇怪。

    一年前,恶贯满盈的神啓被谢挽幽剿灭, 天道同时出手,灭了一大批出逃的发疯混血。

    那几日发生的事,他们至今都忘不了,铺天盖地的劫云覆满了整片天空,狂啸的雷鸣声惊天动地,连地面都在不停颤抖,几乎让他们以为末日已经到来。

    好不容易等到雷云散开,天色却没有晴朗的趋势, 这之后,世间一连下了数日的大雪。

    他们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当他们以为这雪要下到地老天荒的时候,突然有一天, 雪停了, 久违的阳光落在了覆满大地的厚厚雪层上。

    有传言说, 那场绵延数日的大雪与当今仙盟盟主谢挽幽有关, 可究竟传言是否属实,却没人能给出确切的证据。

    总之,雪停后的一个月,失踪的谢挽幽回到了仙盟,开始收拢仙盟的权力,整顿战后混乱的修真界。

    一开始,还有人不看好谢挽幽,可后来,这位谢盟主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引得妖界和魔域先后与仙盟友好建交,这才没人再敢质疑。

    有好事者去打探其中内情,这才发现一丝苗头。

    妖界会与仙盟建交,大概是因为谢盟主曾在危急关头帮助过现任妖皇,扶持他登基。

    而魔域……据小道消息所说,谢盟主与魔尊似乎有着不可言说的二三事,至于是哪种“二三事”,他们也不懂,他们也不敢说。

    说起这位谢盟主,修真界绝大多数人都听说了她堪称传奇的人生经历。

    来自人间谢家,十六岁拜入玄沧剑宗,成为渡玄剑尊的小徒弟,后与玄沧剑宗决裂,五年后弃剑从医,拜入碧霄丹宗,成为了碧霄宗主的小徒弟,同年通过了悬游道人的考验,又被悬游道人破格收为关门弟子。

    她的人生起起落落起起起,任谁看了不感慨一声离谱。

    不仅如此,有关于谢挽幽的绯闻更是劲爆。

    一年过去,谢挽幽竟发出请帖,广邀众友参加幼子的六岁生辰宴。

    此消息一经传出,整个修真界都炸了。

    幼子??

    还是六岁!!

    孩子是谁的!

    所有人都知道,谢挽幽曾有几段无疾而终的情缘,分别是同门师兄晏鸣殊,前师尊渡玄剑尊,万佛宗佛子。

    ——难道孩子的亲爹就在其中?

    抱着这样的吃瓜想法,大家都往玄城挤,这才会造就玄城如此盛况。

    只可惜,只有收到请帖的人才有资格进仙盟府邸,参加生辰宴,他们这些无名修士攀不上关系,只能守在玄城等待二手消息流出。

    三月十五这日,天气格外地好,仙盟府邸内乐声阵阵,热闹非凡。

    谢灼星穿着一身绣金的白色衣裳,一头柔顺的银发用金色的发带规规整整地束了起来,笑眼弯弯,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舞狮的队伍刚从门前舞过,谢灼星看得入神,等回过神,发现在自己身边的娘亲已经去了门口,正在与穹渊叔叔和汐岚姨姨交谈。

    看到他们,谢灼星眼前一亮,连忙在四周搜寻起了小蛟的影子,他找了一会儿,没发现小蛟,正有些疑惑,肩上忽然被人冷不丁一拍,吓了他一跳。

    回头看见笑得贱兮兮的小蛟,谢灼星马上意识到小蛟是故意的,当即假装生气地扑了过去:“黑蛋,你又故意吓我!”

    小蛟笑着躲闪,被好兄弟按着揍了几下,这才连声讨饶,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什么:“当当!你看这是什么?”

    谢灼星看清他手里的袋子,颇有些惊讶:“小鱼干?怎么有这么多!”

    “是我娘亲特意做的,要我送你一些,”小蛟打开袋子,半点不客气先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条香喷喷的小鱼干,而后把袋子递给谢灼星,含糊不清道:“超香!好兄弟,你也来一个。”

    谢灼星也不客气地塞了一条在嘴里,被香得眯起眼睛。

    “这里大人太多了,好吵,”小蛟掏了掏耳朵,看准一处僻静的地方,拉着谢灼星,兴致勃勃地就要过去:“我们去那边吃!”

    谢灼星连忙说:“等等,我先去跟我娘亲说一声。”

    两小只一起去了更僻静的后花园,坐在湖边,一边分享一袋小鱼干,一边说起自己最近的事。

    “我爹真是太过分了!”小蛟义愤填膺,恶狠狠啃了一口小鱼干:“我娘亲回来后,我爹居然每晚都要跟娘亲睡觉!他也是小孩吗,就这么离不开我娘亲?这就算了,他们还不让我在一个水潭里睡觉,要把我赶到旁边的水潭里!”

    小蛟气死了,握紧拳头:“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们一起睡觉!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啊!”

    谢灼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以一种过来人的沧桑神色拍拍小蛟的肩:“唉,我爹娘也是这样的,我也想不通,我本体这么小,也不占位置呀。”

    他想了想,补充一句:“娘亲的床很大的,明明我们可以一起睡觉的,真是让人想不通……”

    两只幼崽唉声叹气,不知不觉就把一袋小鱼干吃完了。

    小蛟风风火火站起来,对谢挽幽做了一个按下的手势:“小白,你在此处别动,我去问我娘亲再要一袋小鱼干来!”

    谢灼星点头应下,留在原地等待好兄弟回来,盯着波光粼粼的湖景,目光逐渐放空。

    忽然,视野里的某处水面忽然一动!

    谢灼星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就看到一道蓝色的光芒在水底一闪而逝。

    那是……

    谢灼星迟疑地凑近,水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而就在下一秒,另一张脸从水底浮了上来。

    小鲛人一手搭在岸边,一手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扬了扬海蓝色的美丽鱼尾,笑眯眯道:“卡西米~”

    谢灼星揉了揉眼睛,惊讶地站了起来:“你……呱呱!”

    小鲛人坐在岸边,抖了抖尾巴上的水珠,歪头看他:“呱?”

    “你怎么来了?”谢灼星有些手足无措,视线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你……也是来参加我的生辰宴的吗?”

    小鲛人点点头,从身上抹出一封加了防水阵法的请帖,骄傲举起:“呱!”

    原来是娘亲特意邀请呱呱过来的。

    谢灼星在小鲛人身边蹲下,笑着看她:“欢迎你参加我的生辰宴,呱呱。”

    他们安静对视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谢灼星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但他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努力回忆时,一声惊叫忽然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

    回头一看,抱着一包鱼干的小蛟正大惊失色地指着小鲛人:“她她她——她什么时候来的!”

    谢灼星正要解释,忽然见小鲛人纯洁无害的表情变得邪恶。

    她指指小蛟手里的鱼干,而后潇洒指向自己的嘴,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小蛟抱紧小鱼干,发出了坚定的声音:“这是给我好兄弟的鱼干!就不给你吃!”

    随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谢灼星忙着端水,一时间想不起别的事。

    ……

    谢挽幽将汐穹夫妇请进门,下一对接待的,便是栾湛与渺月。

    不同于栾湛的淡漠,渺月一进门,就特热情地跟谢挽幽攀谈了起来:“恭喜恭喜,我们送了点东西给小白,傍晚的时候估计才送到。”

    谢挽幽笑着道谢,跟渺月聊了会近期发生的事,渺月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神神秘秘地把谢挽幽拉到一旁,暗戳戳塞给她几本书。

    谢挽幽掂量了一下重量,心中有了点预感:“这不会是……”

    “之前答应你写完的《与妖族少主的日日夜夜》结局,”渺月对谢挽幽挤眉弄眼:“新增劲爆内容……你懂的。”

    谢挽幽忽然觉得手中的本子烫手了起来,想起封燃昼是如何从纯情魔尊变成了现在变态,她颤抖着手,就要把书塞回去。

    这书里的内容要是被封燃昼再次学去,那还了得?

    她一推拒,渺月就急了,硬把书塞进谢挽幽手中,邪魅一笑:“装什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好好看我的书,你们会回来感谢我的。”

    谢挽幽有气无力:“不……真的……会死人的……”

    “不会死的,”渺月一脸认真:“你要认清你现在的身份,你现在可是天阶炼丹师,一瓶药灌下去,几天几夜都能受——唔唔!”

    谢挽幽捂住渺月的嘴,冷酷地将她押送回栾湛面前,无情道:“快把你道侣带走!”

    栾湛习以为常地从她手中接过自家日常被嫌弃的小兔子,强行带走。

    直到走远了,渺月还在冲谢挽幽声嘶力竭地喊:“一定要看哦,一定一定要看哦!你们真的会回来感谢我的。”

    谢挽幽:“……”

    很好,现在她真的对书里的内容産生一丝好奇心了。

    谢挽幽迟疑了一下,偷偷把书藏进了储物戒里。

    算了,只要不让封燃昼看到这些书,她自己偷偷看,应该也没事……吧?

    之后来的是江映尘和云媚,江映尘到来后,先是恭贺了一番,而后谈起了转移咒术的事情。

    “如果确认那些混血安全无害,不会对无辜者出手,那么我可以逐步减少咒术对它们的约束。”江映尘这么说道:“等到某天它们彻底适应外面的环境,我再彻底解除对它们的控制。”

    谢挽幽赞同了江映尘的想法:“我觉得行,贸然把它们放走,对其他人太不负责了,还是得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行。”

    说到这里,谢挽幽不免问起景易最后的下场。

    江映尘沉默了一会儿,缓慢道:“我剁掉了他的十指,算是报了当年之仇,转移他身上的咒术后,我就将他交给了城主。”

    江映尘转头望向云媚,云媚抚了一下他的脸畔,淡然地笑了一下:“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会一直承受痛苦,直到死去,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听到这里,谢挽幽心中已经有数,云媚曾是魔域的城主之一,必定有许多残忍的手段处置景易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谢挽幽会大张旗鼓地举办生日宴,一方面是为了给小白庆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联络各方势力,商谈一下接下来针对混血对策。

    她曾经承诺过那些被她从神啓当中救出来的混血,会还他们自由,可这自由,也不能轻易给。

    自小从神啓那种地方长大,这些混血的三观不知道歪成了什么样子,放走他们之前,她得考察他们的品性,确认不会对世间産生威胁后,才能将他们放走。

    谢挽幽的初步想法是将混血放在各个门派里,让它们感受正常人的生活,并跟随门派惩恶扬善,逐步树立正确价值观。

    这些计划无疑需要各个门派的支持,所以谢挽幽才整了今日这一出。

    白天跟各门派谈判还算顺利,到了晚上,谢挽幽便言归正传,专心给小白庆生。

    被邀请来的宗主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不动声色地观察来宾。

    同门师兄,来了。

    渡玄剑尊,来了。

    万佛宗佛子,也来了。

    可那孩子的发色和瞳色没一个跟他们对得上……哦,除了银发跟佛子的发色对的上以外。

    所以……那是佛子的孩子!?

    正当众人心中疑云密布时,忽然有一人从后殿步出,银发蓝眸,跟谢盟主身边的孩子如出一辙。

    孩子的亲爹,出现了!

    众人假装抿茶,实则目光都悄悄投了过去,这一看之下,所有人都心中大惊。

    这不是魔尊吗!

    再看这父子俩如出一辙的发色和瞳色……众人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魔尊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在谢挽幽身边坐下,微微侧头,不知跟那孩子说了什么,小家夥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迈着小短腿坐到了他旁边。

    谢盟主淡笑着瞥了魔尊一眼,放下茶杯,自然而然地握住魔尊的手。

    其他人:瞳孔地震.jpg

    不久后,一条消息长了翅膀般飞出了仙盟府邸。

    劲爆!孩子亲生父亲出现,魔尊凭子上位!

    然而,宴席上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时间逐渐推移至深夜。

    一碗长寿面放在了谢灼星面前的桌子上。

    谢挽幽摸了摸谢灼星的小脑袋:“小白,许个愿吧。”

    一年前,谢灼星还未成功许愿,一切就被神啓搅得天翻地覆,又是生离,又是死别,谢挽幽总想着弥补去年小白生日时的意外,所以才想让小白重新许愿。

    许什么愿望好呢?

    时隔一年,谢灼星再次想起了这个问题。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

    不知为何,谢灼星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与娘亲离开谢家,坐上如曦姨姨的飞舟,奔赴不知名的远方。

    那时他没想到,那远方里有爹爹,有朋友,还有那么多喜欢他的长辈。

    他看见了黑暗的尽头,是光。

    许什么愿呢?

    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谢灼星弯起眼睛,吹熄了蜡烛。

    那就许愿,往后年年,都如今日。

    298  何处归途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流浪◎

    1

    我叫谢厌, 自我厌弃的厌,被所有人讨厌的厌。

    第一个讨厌我的人,是我的娘亲, 她总是恶狠狠地对我说,你为什么不去死。

    有时候我也会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不会死,如果我在出生的那刻就死去,一切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娘亲死了,死于我的愚蠢和自私。

    只因我害怕被她抛下,跟谢家的人告密,她被人抓回来,活活打死了。

    穹濯死了, 死于我的隐瞒和虚伪。

    只因我害怕他离开,隐瞒了他娘亲已死的真相,得知自己为仇人做了那么错事后,他愤而攻击神啓,重伤而死。

    魔尊死了,死于我的弱小和无能。

    只因我无力反抗神啓,他想要我活下来,所以在生死对决中, 他死在了我的手里。

    除了他们,还有很多人死于我的手中, 我已经数不清了。

    我孤独地徘徊于各个墓碑之间,一直都想不明白, 死的那个人,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抱着穹濯尸体的时候, 这个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徘徊。

    穹濯死前, 让我离开神啓,可我的骨血里被神啓种满了咒术,我清楚地知道,我走不了的。

    永远都走不了。

    天地那么大,我却无处为家。

    这种痛苦与绝望,在我亲手杀死魔尊后,达到了顶峰。

    可就在他死亡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力量悄悄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他在死前,把毕生修为传给了我。

    为什么?

    我们素不相识,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后来,我才缓慢地反应过来,他应该也是希望我能摆脱神啓,获得自由的吧?

    可纵使这股力量能让我摆脱一部分神啓的控制,又有什么用呢?我什么也做不了,救不回任何人。

    [或许,你是有机会救回所有人的]

    一道声音忽而在脑海里响起,它自称天道,通过它语焉不详的叙述,我渐渐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原来,通天路已经被封了。

    原来,娘亲体内的善魂仍在异世,留在此间的,是恶魂。

    原来……还有一个方法能救回所有人。

    我将死的灵魂,又因这一句话开始燃烧。

    尽管使用孽镜台逆转时间需要献祭我的一切,但我不在乎。

    我甚至很高兴,我的这条烂命,总算有了一点点价值。

    2

    与海族王女达成合作,是一个意外。

    我对她撒了谎,其实我要定坤珠,不是为了利用它的力量开啓孽镜台,而是为了提前收集所有神器,为娘亲节省时间。

    王女说,无论在哪个时间线,命运之线都会带她找到我,届时,她会问我要回定坤珠。

    我当时没有回答,只是心中苦笑。

    我知道,我或许不会有来生了。

    我的魂魄会成为祭品,被孽镜台完全吞噬,转化为孽镜台逆转时空的力量。

    她找到的“小白”,不再是我,不再是谢厌。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我悄悄看着她,将她的模样偷偷镌刻进心中。

    最后一次了,我想,就让我再放纵一次。

    3

    献祭孽镜台后,我死了。

    但没完全死。

    我从黑暗中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告密的那一天。

    怎么回事?我不应该被孽镜台吞噬了吗?

    天道这时告诉我,因为我还有一道执念未消,连孽镜台都无法吞下我这缕残魂,天道怜悯我,才带着我这缕残魂回到了这个关键的时间点。

    但我毕竟只是一缕残魂,同一个时间线,是不可能出现两个“小白”的,所以,我只能寄居在这个时间线的“小白”的识海里,通过“小白”的五感观察这个时间,却无法影响“小白”的思想,或是跟“小白”産生任何对话。

    得知这件事后,我只觉荒谬。

    这算什么?

    说好了要将我完全吞下才能发挥作用,孽镜台怎么还给我剩了一魂?

    谢家的人已经在殴打娘亲,我知道,再过一分钟,娘亲就会被打死。

    我看着“小白”扑上去又被踢开,心中只觉麻木。

    又要重来一次了吗?

    难道真的被王女说中,就算再来一次,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天道却说,未必,这次善魂回来了,事情会发生转机。

    我有点不信,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我的预料。

    娘亲竟然扑过来,抱住了我。

    真实的触感通过“小白”的感官传递到我身上,那种感觉太陌生了,我浑身颤栗,想要躲开,却无处可躲。

    怎么会这样!

    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令我感到恐惧。

    我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地护在怀里。

    只是被抱了一下,我便觉得,那股一直残留在魂魄上的撕扯幻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温暖。

    不管我如何惊惧抗拒,都无法娘亲对我越来越好。

    善魂的回归,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她会给我洗澡,给我梳毛,会跟我平分食物,会带着我来来去去,晚上的时候,她会抱着我睡觉,平缓的呼吸落在我的耳尖,有点痒。

    她很聪明,利用我的火炼丹,获得了碧霄丹宗的认可,得以重回修真界,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的火还有这种用处。

    我很高兴,这次能帮上她的忙。

    4

    我毕竟只是一缕残魂,魂魄不稳,时不时就会陷入沉睡。

    我沉睡前,娘亲正带着我前往碧霄丹宗,等我醒来后,娘亲已经成功炼出一品完美丹药,引起了天元宗主的主意。

    天元宗主不是好人!不要接受他递来的橄榄枝!

    我在识海中徒劳地大吼,当然没有任何作用,令我松了一口气的是,娘亲拒绝了天元宗主,选择了碧霄宗主。

    这下,我终于放心了。

    我心满意足地陷入了沉睡。

    等我再次醒来,天又变了。

    我看到了什么,我居然在碧霄丹宗看到了魔尊!

    他假扮成合欢宗弟子,还失忆了,娘亲对此全然不知,还在忙着救治他。

    我知道一些有关于他们的过往,娘亲是因一次意外,才有了我这个耻辱,我知道,如果魔尊知道了当年那个人是娘亲,一定会杀了她。

    不要救!快把他丢出去!

    娘亲听不到我的呼喊,蹲在魔尊旁边,托着下巴看他,看得入神。

    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不好的预感在未来成了真,但我目前还暂时没弄清楚那股不妙的感觉来自哪里。

    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娘亲终于猜到了他的身份,可为了给我治病,她竟主动带我去了危机重重的魔域。

    在那个晚上,她给我取了一个名字。

    谢灼星。

    多么美好的名字,她说,只要成为地上的星星,就不会回到天上了。

    我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这名字很好,但它属于这个时间线的小白,并不属于“谢厌”。

    我应该还有点羡慕吧,至少这个时间线的小白,是被爱着的。

    5

    不太妙,娘亲被魔尊抓了。

    虽然魔尊收得快,但我还是通过小白的眼睛,看到了扣在娘亲手腕上的手铐。

    ……真是太过分了!谁准你这么对她!

    我很生气,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能狂怒。

    可恶!

    好在娘亲很厉害,最后还是顺利说服了魔尊。

    她真的好聪明,又会炼丹,又会哄人,魔尊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6

    冥冥之中好像自有注定,娘亲最终还是为了我,走上了跟神啓相抗的路。

    每当她遇到困境的时候,我总是痛恨那个弱小的自己,痛恨他没法帮上任何的忙。

    可娘亲却跟我说,没什么好自责的,你只是个三岁半的宝宝呀,要是你这个年龄就能打败坏人,那娘亲和狐狸叔叔岂不是太差劲了?什么年龄就要做什么年龄的事,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好好长大。

    是这样的吗?

    我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我这才意识到,这个时候的我,竟然还不到四岁。

    强求四岁的我帮助娘亲杀敌,似乎确实有点异想天开……

    听了娘亲的话,我好像有点想通了,我是不是该原谅自己的弱小,原谅自己的无能为力?

    7

    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跟娘亲睡觉的权利被魔尊霸占,我眼睁睁看着幼小的自己被魔尊三言两语忽悠到另一个房间,眉头不由皱起。

    这就被忽悠走了?

    你都不动脑子想想吗?

    如果他真想跟娘亲谈重要的事情,那他为什么不开灯?

    无语,是我今夜的形容词。

    8

    在蓬莱岛上,出乎意料的,我竟然遇到了小时候的穹濯。

    他的小名居然是黑蛋,还挺……别致的。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穹濯,所以看到他无忧无虑地待在他爹爹身边,总有几分忧虑,我想提醒他,现在去救汐岚,或许还来得及,但我做不到。

    我只是一缕残魂。

    在蓬莱岛上,我又跟穹濯成为了好朋友。

    他喊我好兄弟,笑容灿烂,还跟以前一样。

    真好,你还活着。

    9

    除了提前遇到穹濯,更出乎我意料的情况发生了。

    幼年时期的王女居然也出现在了蓬莱岛上。

    怎么会这样。

    直到她向我讨债,我才确信,她真的跟着命运之线的指引找到了我,向我索取曾经被我骗走的定坤珠。

    可惜定坤珠如今不在我手上,它在幽冥,跟其他神器一起,存放在一个储物戒里。

    若有机会,我以后一定把定坤珠还给你。

    我这么想着,但我不确定,未来是否真的有那个机会。

    10

    以穹濯的娘亲被救回为节点,我沉睡的次数开始明显增多。

    我的残魂是由执念构成的,等所有执念完成,我的这缕残魂也将迎来消散的结局。

    但我并不害怕,只要所有人都能幸福地活着,我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关系?

    11

    糟糕,太糟糕了。

    发现娘亲取回神器,却没有第一时间用我献祭后,我慌了。

    我知道,娘亲一定是打算用她自己献祭神器,开啓通天路。

    不行,我不能让她冒这样大的风险。

    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暗示谢灼星,让他快点探索我的识海,取走我的力量。

    我的力量会夹杂着我的记忆,等他拿到我所有的力量,就能短暂恢复所有记忆。

    到时候,我就能先娘亲一步,祭开通天路了。

    12

    ——但我没想到,我还是慢了一步。

    娘亲离开了,连她的剑也化作粉末,我不敢去想象她是否已经成功飞升。

    我的世界,再次崩塌了。

    可就在这时候,久违的天道再次找了过来,祂跟我说,只要我将力量交给他,祂就能送我和我爹飞升,见到娘亲。

    我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只要能让我再次见到娘亲,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虽然将力量交出,意味着最后支撑我残魂的力量都化作虚无,我将彻底消散在世间,但这又如何?

    我在这世间走一遭,已经感受过了爱。

    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的世界再次变得黑暗,但这次,我却不再害怕。

    我安静地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过往的黑色记忆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双手抹除,所有血腥的丶痛苦的丶遗憾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消散,而后替换成色彩缤纷的彩色回忆。

    竹林,血池,巨山,枯泉,它们尽数消失,生机盎然的青草覆上了荒芜的焦黑大地,各色花朵在大地上肆意绽放,我看到枯泉再度涌出清冽的泉水,那泉水汇成溪流,带着泉中孤独游曳的蓝色小鱼,往着远处绵延不绝的清澈小溪而去。

    我目送着那条蓝色小鱼落入溪流中,欢快地摆动尾巴,往着更远处的大海深处游去。

    幼年时的那场大雨,到如今终于停下。

    阳光穿过云层,重新落在了我的身上。

    整个世界都变得格外的明亮。

    我被这温暖得过分的阳光刺得闭眼,待我再睁开眼睛,只看到模糊的竹影在眼前摇曳。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该去往何处?

    我茫然地停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是这时,我忽而听到远处有人在喊我:“小白,回家啦——”

    我瞬间不再迷茫,欢快地应了一声,调转方向,兴高采烈地往家的方向奔去。

    风拂过我的脸畔,带来了清新的草木香气,望着远处为我点起的那盏灯火,一股莫名的情绪忽而从我心中升起。

    我模糊地想到,我终于有家了。

    真好啊。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流浪。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

    关于这篇文,我感慨颇多。

    完成这本书,总共历时一年零两个月,其中,我经历了实习丶赶毕设丶毕业丶工作丶搬家等一系列巨大的人生变动,我甚至完成了大学的梦想,养一只小猫,在此期间,这本书一直陪伴着我,陪我走过了无数难以跨过的坎,它对我来说,真的意义非凡。

    同样的,也感谢一直陪伴着我走到现在的你们,我的大学离家相隔大半个中国,独在异乡,没有任何朋友的时候,我靠着写故事,靠着你们的评论才走出了那种让我恐惧的孤独。

    很感谢那个时候捞我的编编,也很感谢JJ这个平台,在这里,我认识了跟我无话不谈的基友,也发现了自己身上更多的价值,一切都刚刚好。

    在未来,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创作出更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