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宴寐第一次见到叶寄书,是在入学典礼上的时候。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漠然地将视线从周围的人身上扫过。
    不出所料。
    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又是这样。】
    好无聊。好无趣。
    只要出现,所有人的视线都会集中在他的身上,那是爱慕到即便去死也心甘情愿的目光。
    喜欢。喜欢。爱。
    独自陶醉著。
    幻想著。那个和他在一起的未来。
    为这样自私的爱而单方面倾倒的人类,殊不知自己的眼底正闪著怎样狂热作呕的光芒。
    只需要一眼看出,背后隐藏著什么。
    贪婪、粘腻。
    充斥著疯狂而利己的欲-望。
    然而——
    那种爱慕到恶心的感情,正是他为之降临的理由。
    宴寐不是人类。
    但也不是【感染源】。
    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人类拥有各色充沛的感情,而因为这样极端覆杂的情绪,人类才衍生出了虐-杀自己的另一种生物,也就是所谓的【感染源】。
    其中,所有感情的基础,只有一个东西——
    “爱”。
    人类因为爱而伟大。
    但是,也因为爱而卑劣。
    一个人可能没有做任何事的能力,但是却有爱人的权利。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纯粹的爱好、或是炙热的……亲情、友情、爱情。爱具有强烈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正常感情都为此扭曲。
    即使是非人的动物,也有著无法理解的充沛感情。
    肮脏的欲-望混杂在一起。
    这样集体地、无意识地,甚至连同异变后的【感染源】,一起诅咒了这个正常的世界。
    ……
    这种庞大的概念性的存在,覆盖所有生物,是任何管控局都无法对抗、无法想象的。充斥在正常生活的任意时刻,远远凌驾于异常之上,压倒性地支配著所有拥有意识的生物。
    宴寐就是扭曲诅咒的根源本身。
    正因如此,那些令人作呕的爱和迷恋,只要他出现就一直会存在。
    【喜欢、我喜欢你,宴寐。】
    【我的心意一定要传递出去……】
    【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已经——】
    这些人簇拥在他的身侧,发出聒噪的声音。只是一张开嘴,他就已经知道会说出怎么样的话。
    现在也是如此。
    那些模糊的面孔,连面孔也懒得去记。
    都是些因为感染,而毫无理由地深爱迷恋他的人类。
    宴寐之所以来这里入学,也只是给无聊的日常找点乐子。
    反正对他来说,哪里都是一样。贫瘠的游乐场而已。过段时间就会丢掉这个身份。
    在枯燥的演讲中途,宴寐再次擡起头,随意地将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而,他逡巡的动作却突然间顿住。
    因为在所有人里,只有一人低著头,和周围的人动作格格不入。
    对方的存在分外扎眼。
    甚至,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手机上,手里还在不断地操作著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难道我没有吸引力吗。
    口中说著早就记在心里的台词,但目光却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
    意外、困惑。
    陌生的情绪弥漫在心底。
    响彻会堂的鼓掌声响起,宴寐才意识到演讲竟然已经结束了。
    走回自己原本位置,需要路过这个人类。
    在经过的时候,宴寐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手机上,却发现他只是在玩游戏而已。
    不可置信。
    竟然只是随处可见的游戏。
    接下来,宴寐的视线一直集中在对方的身上。
    而那家伙似乎迟钝到了不可置信的的地步,宴寐毫不遮掩自己的目光,但对方却一直没有察觉到,仍低著头自顾自地操作著手里的角色。
    【这是什么生物。】
    入学典礼终于结束。
    一片喧闹声中,人流朝著门口的位置涌去,发出乱哄哄的嘈杂声音。
    对方没有挪动。
    宴寐也这样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
    两人之间充斥著逆流的人群。
    只有两人仍旧停留在原地,直至整个会馆都空了下来,热气也随之消散。
    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了。
    但这种情况下,对方竟然还是没有对他的存在做出任何反应。
    头顶大风扇嘎吱作响。
    而窗户在此时半掩著,露出了教学楼外的树影。
    树上,蝉鸣嗡嗡作响。
    视线在夏日热流中摇晃,把对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了宴寐的身前,覆盖了他的全部视线。
    【这到底是什么。】
    没有爱慕、痴迷。
    只有无视他存在的、一片无人声的死寂。
    宴寐喉结上下滚动。
    突然间,异样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在胸腔里翻涌著,让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浮现了一抹弧度。
    真是……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人类的器官,心脏跳的极快。
    宴寐就这样死死盯著眼前的人类的背影。
    与此同时,愉悦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视线似乎都因此而变清晰,一点一点,展露出了四周的雏形。
    这一刻,无聊混沌的日常似乎终于有了刺目的色彩。
    直到完全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场馆。
    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站在这里,目不转睛地看了对方的背影这么久。
    蝉鸣渐渐隐去。
    周围是如此安静。以至于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剧烈作响的心跳声。
    ……
    不知道多久,宴寐收回了视线。
    在黑暗里,他静静地走向了会堂门口。
    走廊上,只有若有若无的灯光,从另外一端传来。那是正在巡查楼层的保安,在打著手电筒查看情况的光影。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早该关闭的会馆里,竟然有两道滞留在此的身影。
    他最后回过头,看了那个人类的背影一眼,按捺住了上前的心情。
    【还会见面的。】
    【既然如此,他会暂时留在这所学校。】
    宴寐收回视线。
    在保安来之前,他就已经从走廊离开了。
    他本来以为,想到得到对方的个人信息是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因为只要他稍微表现出一点兴趣,其他人就会立刻把自己脑子里知道的东西全都挤出来、虔诚地献到他手里。
    尽管这样。
    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因为除了对方叫做【叶寄书】以外,其他的都无从得知。
    对方是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
    没有朋友。
    没有稍微了解一点的熟人。
    即使本专业的人,提起他的时候,都是“我们学校有这个人吗”的反应。
    宴寐无视了其他人,在听到他口中提及名字的时候露出的嫉妒眼神,脑海里只反复回响著一句话。
    太有趣了。
    真是太有趣了……
    数学系专业第一。
    却是一个没有人认识的、无关紧要的人。
    楼梯间。
    无人的树荫下。
    似乎在这些阴暗的角落,对方都会长出来,无人注意地独自呼吸著。
    而没有谁发现这样的景色。
    宴寐的视线,从对方的脸、脖颈和锁骨滑过,最后落到了他纤细的手指上。
    一如既往,对方正在玩著手里的游戏,对周遭的环境漠不关心。
    到底在玩什么。
    好想搞清楚,是什么才足以无视他。
    【哈,明明其他人都这样关注我,为什么他不会呢?】
    就这样站在不远处,观察这个特别的人类。
    好想让那双没有感情波动的眼睛,就这样擡起头看著他,想把他面无表情的脸搞得乱七八糟,如果能让他看著自己露出不一样的表情,那真是太爽了……
    宴寐的内心被这样难以忍耐的肮脏情绪充斥。
    在深夜的时候,日益见长、不断滋生阴暗。
    虽然学校很大,但是如果有一方刻意想要见面,那么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无论他在叶寄书面前做出任何动静。
    对方都从来没有对他投以视线,就像他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而已。
    【真有意思。】
    【怎么才能注意到我。】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堂而皇之地无视他。
    这是什么。以往都是被人主动贴上来的宴寐,第一次尝到了想要被某个人注视的、躁动不安的心情。好像让对方主动对他做点什么。或者,自己主动对他做些什么。
    已经不止一次,撞见对方在楼梯下方玩手机了。
    宴寐就这样站在楼梯最上方,贪婪地俯视著对方的身影,但后者对此却浑然不觉。
    白皙的后颈、略微宽大的衣服露出了锁骨。
    ……这么全神贯注,毫无防备。
    即使是有人顺著外套下摆,手伸进衬衫里,都可能不会注意到吧。
    好想就这样靠近、俯下身去碰他。
    想看到对方惊讶的视线。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还会用宴寐偶然听到的、特有的平淡语调,略带困惑地问他“你是谁”、“你在做什么”吧……
    因为对方的人际关系,就是这么单纯。连一点可以正常交流的人都没有、所以缺乏常识也是正常的。
    宴寐觉得这点也很好。
    他才发现,自己非常喜欢……不、不对。
    大脑立刻否认。
    他只是,对这样未被染指的存在感兴趣而已。
    怎么可能。
    绝对,谈不上喜欢——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
    而每一次,都是他在不远处看著叶寄书,两人从未真正产生过接触。
    宴寐绝对、一定,不可能主动对一个人类搭话。因为那些家伙,都是这样恶心的存在。宴寐鄙弃、厌恶那些送上门来的东西,那样真的很廉价、很低贱——就像是“爱”这个概念本身。
    可是,无论偶遇多少次,叶寄书都没有和他说话。即使是他一次次主动创造了机会。
    看著周围那些,一如既往朝他投来迷恋眼神的人类,宴寐第一次对自己本身产生了怀疑。
    他的余光落到了路边污水里,自己线条清晰的倒影。
    【……我……难道没有、吸引力吗?】
    这张脸、这个身份。
    甚至,一反常态地忍住了糟糕的脾气,伪装出了让人产生能够亲近的想法的性格。
    这都是为了,让【叶寄书】能够顺理成章地和自己搭话。
    但是没有。一点也没有。
    感觉不到任何对方和自己接触的可能。
    好烦躁。好想摧毁、破坏这一切……!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宴寐完全不明白。只是被本能驱使、而不断地和叶寄书偶遇而已。
    脑子已经混乱了。
    【喜欢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喜欢他周围那种宁静的氛围、喜欢他安静下来专注的眼神。喜欢他说话的简短方式、喜欢他干脆利落对待其他人的方式——喜欢……】
    路过学校公告栏的时候。
    宴寐无意间看到了叶寄书面无表情的学生照片,并为此而驻足。
    其他人诉说著爱意的嗡嗡噪音在周围隐去了。
    那张脸明明不可能低调。
    但是,在旁人眼里却仿佛模糊无比,没有人能够透过这层迷雾。
    除了宴寐自己,只有自己才发现了他。
    一种优越感突然涌上了心头。却混杂了一股说不出的怨恨。
    他伸出手,指尖滑过了公告栏上那张脸。
    然后,转身离开。
    然而。最终——
    在那天的雨夜。
    宴寐又一次地被人告白了。
    只是因为多独处了一会儿,就会演变成这样。这种事已经多到懒得再说。
    如果不是因为要以这个身份留在学校,等待著和叶寄书的接触,他绝对不会容忍这些人类在他的身边徘徊。但是已经感觉要到极限了——所以,那个人类的异化比其他人类更严重。
    好无聊。
    宴寐冷眼看著,听著耳边一声声的告白,就这样融入了闷热的暴雨里。
    直到——
    突然间,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蓦地改变了。
    那告白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间隔更长。似乎被什么影响了。
    宴寐动作一顿。
    与此同时。
    闪电在天幕爆裂,从窗户投入了蓝紫色的光,让整个杂物间亮如白昼。
    他若有所觉,转过头去,骤然间看到了没有关严的缝隙里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砰砰砰——”
    刹那间,宴寐心跳如雷一般鼓动。
    耳边的暴雨哗泼声,已经在他的耳边消失了,视线里只剩下了叶寄书站在原地的模样。
    他按捺住兴奋,静静地走近。
    即使对方有后退的动作,但那双眼却终于倒影出了他的身影。
    【终于、终于。】
    然后,叶寄书说出了那句……如同诅咒一般的话。
    “我喜欢你。请和我在一起。”
    爱是很低贱、很恶心。
    一直以来,宴寐由衷地这样认为。
    明明从叶寄书这里听到一模一样、从无数人口中说出的话,他应该觉得无聊透顶、立刻丧失兴趣才对,但是,这种胸腔里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愉快是什么……已经快要让他无法忍耐,想要把对方紧紧抱在怀里。
    【……等了好久……这家伙果然是我的。】
    【只属于我的。】
    【唯一让我有这种想法的人类。】
    既然如此,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这是你自己说的,喜欢我。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会再放任你离开我的视线。
    因为现在的【宴寐】,是被你创造出来的怪物,被你的漠不关心扭曲成了这样。
    我要让你成为我唯一的东西。我的东西。我的一切。
    尽管心底被隐隐的不安全感充斥,但也被他强行忽略了过去,因为——和眼前的人相比、全都无关紧要。
    ……
    四个月了。
    宴寐以往的冷漠,现在终于报覆到了他的身上。
    几个月前,紧绷的不安全感,在此时作为导火线断裂开来。
    “爱”。
    这是最恶毒的诅咒。
    即使是扭曲的爱本身,也无法逃脱这样的困境。
    叶寄书不喜欢他。
    这是宴寐,从最开始就明白的事。
    在那个雨夜,只是为了摆脱他才说出那样的话而已。
    一旦管控局给了他后悔的机会,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抹除这段存在。宴寐只是隐隐期望不会这样,因为能感觉到寄书或许在意他,所以才强行忍耐著,等待著那个时间到来——然后,希望被彻底摧毁。
    “我呢,从很早开始就喜欢寄书了。”
    宴寐看向眼前吃惊的人,带著近乎残忍的快意说道:“那天晚上,只是寄书主动送上门而已。现在想来,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忍受不了,非常低贱地主动和寄书搭话了。”
    这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的命运。
    “因为从那次开学典礼开始,我就很在意寄书了。所以绝对不会允许,寄书从我的身边——”
    叶寄书:“宴寐。”
    宴寐骤然擡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对方眼底的吃惊消失了,然后,就这样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有想过这种事。”
    “……”
    宴寐的动作停住了。
    “我喜欢你,虽然我才发现这件事。”叶寄书道,“这次避开,也不是为了离开你……”
    宴寐猛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眼前的人的两只手腕。毫不怀疑,这样的力道会留下刺目的红痕。
    “骗子。”他表情微微扭曲,尽管如此也丝毫不影响他昳丽的面容,“寄书,骗子。如果不是这样,你为什么会答应管控局?为什么想要用这种方式抹除我们的初遇?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只是喜欢我表现出来的受欢迎的样子而已——”
    察觉到他混乱的心情,叶寄书反手握住他的手,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是这样的,因为我觉得那个告白太敷衍了,不合适。”他说道,“我想要重新和你认识……因为发现自己喜欢你,所以想要换个方式见面、告白,这样不可以吗?”
    什么管控局,他一直都不在乎。
    说是——
    怪物。
    虽然那一瞬间很诧异,很恐惧,心脏跳的很快。常识被破坏、冲刷。质疑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
    但很快,叶寄书就觉得无所谓了。
    嗯。是这样。但那又怎么样。
    说实话,这反倒让他隐隐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从某个方面验证了他确实喜欢宴寐,而不是因为怪物的影响。
    非常感谢你,管控局。
    【我可能是个很奇怪的人吧。各方面都是。】
    叶寄书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想东西的方式不一样。
    很多人都无法接受他没什么波动的情绪。
    即使是他的父母。
    他也比很多人想的要自私。或许吧。毕竟从未在意过谁发生了什么。
    管控局说了,“选择”。
    而叶寄书的选择,就是承担风险,继续和宴寐在一起。
    这一点一直没变过。
    分手,是为了重新在一起。
    不过管控局从来没有说过,如果他和宴寐不分开会怎么样。其实他也不是很在乎后果,只是单纯觉得,如果有可能的话,那个不成调的“告白”能换个方式就好了。这样的话,也就不会反复提醒他关系并非真实。
    叶寄书希望宴寐能够理解。
    虽然有些突兀,但是如果直接说出来,会担心他表达的意思出现差错。
    而正是因为担心这个错位,所以才决定用实际行动来表明的。只是没想到宴寐也回到了过去。所以叶寄书之前才那么吃惊,因为知道宴寐会多想,所以一时间无法组织完备的语言而已。
    因为没有过关系密切的人,所以极力表达出真实的想法,对他来说有点困难。
    如果是以往,直接说就说了。他不会不管其他人怎么想。
    但因为是宴寐,所以也生出了几分顾虑。
    见到眼前的人骤然定住,没有说话,低垂著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即使是叶寄书,也因此内心升起了一丝忐忑。
    “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他说道,“你还需要吗?”
    现在想来,应该也不是宴寐真正的生日……好像白准备了,没有什么意义。
    【好困难。】
    【这样真的能追人吗……】
    宴寐突然开口说话,语气毫不停歇地道:“寄书该不会突然又想著什么麻烦、想放弃了吧?”
    “……”
    叶寄书,“不会……”
    宴寐擡起眼,露出了微笑的表情,和往常没有区别,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好不要,我也想温柔、循序渐进,不要吓到寄书。否则,我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幻想中那些要对寄书做的糟糕的事的。即使是求饶,也绝对不会让寄书休息,明白了吗?”
    【我的。】
    【还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