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祂睜開了白銀如鏡的眼睛。

    一個深邃黑暗的人形出現在宇宙中,不過這個宇宙對祂來說過于逼仄了,祂只能蜷縮起身體,下巴擱在膝蓋上,才能存在于這個狹小的空間中。

    多彩的光環将祂環繞,勾勒出祂更近似于女性的身軀,流動的能量則偶爾顯出盔甲的形狀,又随祂心意,化作長劍錘子各種武器。

    同樣深邃黑暗的雙翼從祂身後披下,無法看清的羽毛拂動,或揚起一陣風雪,或帶來一道雷霆。

    祂并不在意,風雪雷霆不會對祂造成任何影響。比起那些,祂更在意的是,不遠處的兩個人類,和在他們盡全力保護下的無數寶石礦物。

    那是……

    “計算錯誤,”一個聲音自祂心底響起,“即便轉變成寶石與礦物的形态,他們依然無法撐過終末與新生的大爆炸。”

    “沒關系,”另一個聲音說,“很奇妙,現在我們有更多手段。”

    金錘子和鏡中瞳曾合作研究過窺探未來的辦法。

    那是一個龐大的計算模型,搜集凡世間的所有信息,以對下一秒進行預測。

    哪怕是神明,祂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但這一刻,那雙銀色的眼眸向遠處眺望,眺望到了未來。

    未來的,新宇宙。

    就在祂眼中,就在那裏。

    祂的手指微動,蜜色的光輝,就突然将不遠處的人類,與寶石礦物環繞。

    金屬和寶石飛起來,它們在祂的意念中變化。黑鐵做基,鍍上黃金,鑲嵌上紅寶石、黃鑽、煤玉、琥珀和珍珠,一頂冠冕落在祂的手心。

    祂又伸出另一只手,讓剩下的兩個人類,爬上祂的掌心。

    膠匠的權柄,金錘子的權柄,鏡中瞳的權柄,合在一起創造出全新的可能。

    以自己作為鏡子,完成時間軸上的對稱,祂将人類和冠冕,從舊宇宙毀滅前的幾分鐘裏,傳送到新宇宙誕生後的數秒後。

    那時,新宇宙還在因大爆炸而飛速擴張,但使徒和寶石形态的人們,已經能夠在那樣的環境下生存下去。

    不過,所謂的新宇宙和未來,其實并未真實存在。

    這不要緊,合上手心又打開的祂站起,頭一下子撞在宇宙的邊界上,祂不覺疼痛,集中心神,開始祂的工作,祂的使命。

    祂張開雙臂,雙手分別撐在宇宙盡頭的兩邊;祂伸直雙腿,被祂踩住的宇宙邊界不再向內收縮;祂雙翼呼地展開,将這甚至比半徑0.0000042光年還小的宇宙撐滿。

    整個宇宙已經沒有可供祂活動的空隙了,可祂還在不斷生長,不斷膨脹。

    聲音又在祂心底響起,誰在說:“八。”

    另一個聲音接着道:“七。”

    一個聲音後跟着一個聲音,祂們輕聲道: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祂越過了邊界。

    光爆發了。

    ***

    這是林穿越的第一天。

    他完全不明白,只是走進教學樓,然後對着儀容儀表鏡整理了一下頭發,也沒有被大卡車撞上,他怎麽就穿越了。

    還穿越進了這麽一個奇幻的世界。

    穿越進了這麽一個奇幻世界的犯罪現場裏。

    好吧,如果說上面這兩個問題,林還能勉強無視的話,那最後一個問題,已經迫在眉睫。

    他穿越進的不只是一個普通犯罪現場,他穿越進的,好像是一個正在被警方攻打的犯罪現場啊!

    聽聽這警方向罪犯們的喊話!

    “邪教徒!放下武器!停下法術!”

    “不要負隅頑抗!審判庭的人馬已經抵達了!”

    再聽聽罪犯們的回應。

    “殺的就是審判庭的人!”

    “抗議審判庭對神的诠釋權!這是自由的抗争!”

    躲在角落裏的林撇撇嘴。

    他轉動眼珠,掃一眼這洞穴中祭壇周圍的屍體堆,心想殺死別人絕對不能稱為自由吧。

    不過神的诠釋權是什麽?總感覺審判庭不是幹這個的。

    但不是幹這個的,又是幹什麽的呢?

    避開法術的光影,往更角落躲的林,停下思索,繼續觀察戰場。

    他發現犯罪分子們喊得很兇,使用的法術也叫人眼花缭亂,但在警方的某人突進洞穴後,局勢迅速轉為被壓着打。

    這個突進來的某人是女性,穿着黑色皮質的制服大衣,她頭頂竟然是一對小巧的潔白獸耳,她的短發更是在法術光輝的照耀下,閃爍着珍珠般的暖光。

    林聽到其他警察喊她“小玉審判官”,要不是她好像揮舞着什麽隐形的武器,兇殘得一下一個,林大概會覺得她很可愛。

    也因為這位小玉審判官加入戰場,雙方的破壞力一下子都升級了。

    差點被攻擊殃及的林已經在角落裏無處可退,他倒不是不想投奔警方,但靠近祭壇的他,實在找不到辦法穿越戰場的辦法。

    再躲只能躲到屍體堆裏了……

    林發現自己比想象的冷靜,雖然背上在發毛,依然慢慢向屍體們靠近。

    但他到底也只是一個初三生罷了,洞穴突然搖晃起來,試圖潛行的林直接摔在了幾具屍體上。

    啊啊啊啊啊啊!

    他大腦一片空白,唯一能做出的反應是壓下雞皮疙瘩,不從屍體上爬起。

    犯罪分子們從他身邊跑來跑去,滿鼻子腥臭味的林一動不敢動,假裝自己也是屍體。

    但他的校服在這些屍體上恐怕很顯眼……那也沒有什麽解決辦法了,祈禱幸運之神眷顧自己吧。

    林顫抖地放緩呼吸,同時閉上眼睛。

    但沒過多久,他又重新睜開眼,看向下方。

    下方,好幾具屍體壓住的下方,似乎還有一個活人。

    林全然意識不到,自己隔着好幾具屍體,判斷一個他根本看不到的目标是死是活,很離譜。就像他也意識不到另一個問題,就是警方和犯罪分子的陌生語言,他為什麽能聽懂,為什麽能理解。

    林只感到了那個活人還未消逝的一點意識,并發現,這一點意識,正在飛快地流失。

    不要啊!明明警方已經來救你了,再多撐一會兒啊!

    林在心裏大聲道,下一秒,好像能聽到他的聲音一樣,下面那個活人的意識,變得活躍了一點。

    就是同時活躍起來的,還有小玉審判官腰間的警報器。

    一手一個的女警官驚慌停下,低頭握住閃光的警報器,茫然道:“神格反應……什麽玩笑,這群不專業的邪教徒,真的能召喚出僞神?”

    “小玉審判官?”協助的警方問,他們比她更茫然地看着警報器。

    小玉審判官猛地反應過來,也不管四散而逃的邪教徒了,轉身大吼道:“撤退!撤退!特級災難可能要發生!審判庭已經知道消息,我們撤退!剩下的交給更高級的人來處理!”

    協助的警察們臉色驟變。

    一個像是隊長的人問:“更高級的人來……什麽時候能來?”

    小玉審判官直接将他們推出去。

    慢一拍爬起來,來不及喊人的林,只看到她從洞穴口消失的背影,和留下的尾音。

    她說:“立刻。”

    立刻,開玩笑的吧?

    林想給自己擦擦臉,但他衣服上也全是污血。掃一眼已經不能再髒的校服,他深吸一口氣,幹脆轉身,跪在地上,嘗試将下面那個活人挖出來。

    他将最上面那具屍體推下去,又打算推開第二具,正要發力,頭頂突然傳出轟然一聲。

    ?!

    震動中又摔了一跤的林,龇牙咧嘴翻過身,一邊咳嗽,一邊試圖扇開飛舞的灰塵。

    這洞穴裏的空氣質量不能好了……林想,擡起頭想看上面發生了什麽。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大洞,這個洞穴的穹頂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打穿,讓自然的天光能傾瀉進來。

    順着天光向上望,和地球沒太大區別的蔚藍天空鋪滿了整個洞口,小朵的白雲從洞口邊緣探出,瞧起來居然有幾分可憐可愛。

    林愣在那裏,分明穿越還沒幾十分鐘,再見到這天光和天空,他居然有一種久違的感覺。

    也不知道這麽看了多久,他才因為旁邊的動靜回過神,迷惘地望過去。

    一個不知道怎麽想的,居然在這種環境下穿白色風衣的男人,已經将剛才林想挖出的活人,救了出來。

    他的袖口胸口多處沾染上污血,但這并沒有讓他顯得狼狽,反而讓潔白更潔白。

    就像他的雪發,和他冰霜般的面容。

    粉色的眼眸不會給這個男人帶來什麽生機,即便是鮮豔的顏色,落在他眼中也是死氣沉沉的。

    面對這麽一個人,林甚至不敢說話。只用視線,好奇地在那人類不應有的耳羽上,停留了一小下。

    耳羽好像不是潔白的呢,末端是不是帶了一點灰綠色?

    林不知為何很在意地想,又因為男人向他走來而回神,緊張地思考自己要怎麽打招呼。

    不過,在他斟酌出措辭前,雪發的男人已經向他伸出手。

    是要拉他起來嗎?真是一個好人。

    林完全沒有防備地将手遞給他,然後就見銀光一閃,林的手腕铐上了一只锃亮的手铐。

    林:“?”

    “你被逮捕了。”男人說。

    啊?

    林瞪大眼睛,下意識辯駁:“等、等一下,這個、這些死者,和我沒有關系!不是我幹的!我只是誤入。”

    “我知道,”男人輕輕地說,“但邪神本身就是罪名。”

    “邪神?啊?搞錯——”

    咔。

    男人擡起了手槍。

    腦門抵着槍口的林,本能噤聲。

    他就差舉雙手投降,也确實打算這麽做,不過在舉手之前,他看到了男人的表情。

    那是個和他之前的冰冷完全不符的,夾雜着痛苦,以及林看不懂的情緒的表情。

    林的心髒變得沉重,明明并不認識眼前的男人,他卻在此刻感受到了相似的痛苦。

    苦澀的毒汁像是從他心髒中流出,胸腔的疼痛讓林無法呼吸。

    而仿佛也能同步林的痛苦似的,男人的槍口,從林的腦門,下移到林的心口。

    他似乎平複剛才的情緒,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像一對寒潭,道:“如果你一定查詢你的罪行,我也可以詳細告訴你。”

    他聲音很輕,從一開始就很輕,像是害怕驚動什麽。

    男人輕輕道:“你的罪行是,你欠了我一大筆錢。”

    按住胸口,心驚膽戰的林:“?!!”

    林頂着槍口站起來,喊道:“開什麽玩笑!我根本沒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