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邊境的山頂上, 有終年不化的雪。

    金色的陽光照在漆黑山體上,白雪下的森林複活,一片新綠,淌下來的風都透着暖意。

    系統去辦完退休手續, 扛着行李回家, 路過窗外, 看見這兩個人還沒醒。

    也不去樓上睡, 就在落地窗旁邊的沙發裏。

    明亮陽光被窗簾遮去大半,屋子裏昏暗安靜, 沙發容下兩個人還有寬裕, 堆滿了抱枕和柔軟的厚毛毯,壁爐畢畢剝剝地燒。

    院子裏剛長出綠草, 樹枝也抽了芽。

    小白狼在草地裏滾着撒歡,弄得一身泥水,烏鴉也不管,叼着保護繩,相當縱容地教着狼崽子爬樹。

    是個相當适合睡懶覺的天氣。

    什麽也不做, 睡一整天, 在傍晚的時候醒過來, 懶洋洋弄點吃的,吹着風看看晚霞,半夜再來一頓熱騰騰的火鍋。

    系統幾乎沒弄出什麽動靜,把扛回來的行李扔進倉庫, 想過去給小白狼搗亂, 一回頭就迎上漆黑的眼睛。

    淩熵撐着手臂, 看清窗外的情形,朝它點點頭, 又伏回祁糾懷裏。

    ——回溯劇情、修掉bug以後,這個世界的安全等級其實已經提升到B。

    被糾正的新故事裏,最高塔的權力也不再那麽集中,“亂流”在争取應有的權力,每個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找到活下去最恰當的模式。

    別墅被祁糾改裝過,除非有帶重武器的糾察隊來不惜代價強攻,否則不會有什麽危險。就算真打起來,憑這個兩個人的本事,想去哪都不用多費力氣。

    但警戒的習慣刻進本能,也不那麽容易改掉。更何況祁糾還在休養期間,身體還要再調理一段時間,才能徹底康複。

    淩熵總有點過度警惕,好幾宿都沒怎麽睡着覺,動不動就跑去房頂上放哨,看什麽都可疑,路過的鴿子麻雀都像間|諜。

    ……

    被向導捏了捏後頸的哨兵停下警戒,蜷回沙發,迎上琥珀色的暖芒。

    祁糾醒過來,朝他笑了笑。

    淩熵往他懷裏拱,低聲解釋:“……就是看看。”

    “沒事。”祁糾摸摸他的背,“不會有危險了。”

    淩熵點了點頭,盯着祁糾的黑眼睛卻不放松,一只手握着祁糾的手腕,另一只手攏住瘦削的肩背,力道謹慎得像是捧住一場夢。

    緊了怕會勒得四分五裂,從甜夢裏猝然驚醒,松了又怕化成雲煙。

    淩熵看了他一陣,才把臉埋有心跳聲的溫暖頸窩,閉上眼睛,貼着規律安穩的搏動。

    ……在別墅養傷這段時間,并不能算得上是一帆風順。

    祁糾的狀況急轉直下過幾次,在徹底放松精神後,沉積的舊傷徹底反撲,有過不止一次兇險到極點的情形。

    “會說話的鋼筆說。”淩熵握住骨節分明的手腕,“有很多次,申訴是你自己攔下的。”

    祁糾帶着他做的那些夢——有很多次,他在“塔”的精心策劃下,被植入深徹難解的仇恨,這些仇恨又投射在劇情設定上。

    這種情況,在那個“穿書局”裏,祁糾只要申訴再退出世界,就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對祁糾來說,這些只是任務,可以完成,也可以完不成。但如果留下來,就要面臨危險。

    留下來,想辦法帶他走,劇情留下的傷痛就會刻在意識裏。

    對向導來說,精神圖景受到的損傷,遠比身體受的傷更嚴峻。

    祁糾的身體從那場絕命危機裏搶出來,回家的路上還清醒,分辨方向、探查危機,一路引着他們沖出了“塔”最引以為傲的層層布防。

    等回到家,祁糾說要休息一下,沖個熱水澡,暖和暖和身體。

    他察覺到不對,撞開門沖進去的時候,熱騰騰的水汽裏,躺在地上的人已經沒了意識,怎麽叫都叫不醒了。

    ……

    系統回去辦退休手續,看着根本沒被遞到總部的城摞申訴,氣得回來就變成吊瓶,借着輸液的機會,紮了昏迷不醒的固執家夥好幾十下。

    “是我的疏忽。”祁糾說反省就反省,“當時覺得累,就該找你抱着我洗。”

    “……”淩熵咬了咬牙,盡力忽略掉這種叫人遐想連篇的言論:“我是說……申訴。”

    祁糾原本有機會放棄那些世界,精神圖景留下的暗傷,少說也要休養一兩年才能康複。

    祁糾笑了笑,并不否認:“想多見見你。”

    淩熵離得太近,被有點沙啞的溫柔嗓音突襲,身上微僵,把發熱的耳朵也埋進毯子。

    ……他知道這個人又不說實話。

    能一次又一次地扛過最高塔的改造,沒有徹底變成失控的殺人機器,不是憑他的什麽本事。

    是因為永遠有人來接他,在那些混亂的、把他推向深淵的噩夢裏,那只手永遠會找到他,摸摸他的腦袋,捏捏他的耳朵,牽着他回家。

    “要是我變成殺人機器。”淩熵低聲問,“哥哥,你還要我嗎?”

    “要。”祁糾點了點頭,“把你帶回家,養起來。”

    淩熵握着他的手,垂着視線,擡了擡嘴角:“我可能……會亂咬人。”

    祁糾隔着毯子,捏捏他的後頸:“現在就不亂咬人了?”

    窗簾沒拉嚴實,系統還在窗戶上粘着,都不太合适掀開毯子,從沙發裏站起來換衣服。

    淩熵:“……”

    趴窗戶的系統:“……”

    眼看聊天的內容要轉向馬賽克,系統一溜煙跑沒了影,一不小心把剛爬到樹梢的小白狼撞下來,被追着跑了大半個院子。

    滿臉通紅的哨兵一動不動,比之前更不肯從毯子裏出來。聽見沒安好心的輕笑聲,氣得磨牙,又不好意思再咬懷裏抱着的胳膊。

    “好了,好了。”祁糾壓住笑,稍微調整了下身體,“逗你的,別生氣……來。”

    淩熵從來都抵抗不了這個字。

    也說不清道理,大概也不能算他不争氣——怎麽可能有人頂得住,攏在頸後的手溫柔從容,稍微順着那個力道挪一挪,就能掉進暖洋洋的琥珀海。

    沉默的哨兵伸出胳膊,捧住自己的向導,親吻每一寸能觸碰的地方。

    從眉宇到嘴唇,到清癯得分明的喉結肩肋,肋間的心髒跳動清晰分明,那些舊傷在慢慢康複。

    大概還要一年,或者兩年,取決于傷員的配合程度——到了今天,這終于不再是個叫人頭疼的問題。

    因為他們很安全。

    很安全,不再有什麽急着要做的事。

    他們在這裏休假,等祁糾把身體徹底養好,或許可以去打獵,去外面走一走,看看新世界。

    祁糾說的“來”沒什麽明确的用意,通常不是讓狼崽子亂親,但這樣的感覺也不錯,太陽落在地板上的光影很漂亮,他們可以趁機吃一顆水果糖。

    “在‘塔’裏,我做過一場夢,夢見我真的成了他們的哨兵。”

    淩熵仰着臉,蜷在祁糾的懷裏,擡手輕碰那雙眼睛:“沒有想法,沒有感情,只知道服從命令和殺人。”

    祁糾問:“然後呢?”

    “然後……我還是被帶回了家。”淩熵看着他,微微笑了下,“有琥珀色眼睛的人偷偷養着我,我不認識他,但我喜歡他。”

    那是個乏善可陳的夢,他除了殺人什麽都不會,一切記憶都被徹底清除,腦功能已經被徹底破壞,是救不回的殺人機器。

    但他還是沒被丢掉,琥珀色眼睛的向導把他帶回家,每天都會揉他的腦袋,幫他洗澡,喂他吃東西。

    他慢慢忘了怎麽殺人,學會了說一些單詞,學會了編紅繩,學會了寫“7”和“9”,但還沒學會打撲克。

    後來“塔”的人發現了他們。

    琥珀色眼睛的向導受了重傷,在逃亡的路上,他發現懷裏的人不再動,身體也變得冰冷。

    他發誓他能學會打撲克,可他的向導不再睜開眼睛,不再朝他笑,不再摸摸他的頭發,給他變出一顆糖。

    那些随死亡潰散的精神圖景,并沒被他的向導留給他。

    他瘋狂地去追、去找,捉到的所有碎片都是他們兩個。

    他從沒見過的記憶。

    被雪覆蓋的小屋,暖黃色的燈光,熱騰騰的炖菜和剛烤好的面包。

    他不會做面包,被面粉弄成大花臉,被無情嘲笑,惱羞成怒地撲進笑到直不起腰的影子懷裏,把大花臉變成兩個人。

    他們去林子裏探險,拿着“藏寶圖”,去溶洞裏找傳說中的寶貝,他在裏面找到一大塊香甜無比的、城裏櫥窗才有的生日蛋糕。

    他對着傷人的大野豬龇牙,對着成群游蕩劫掠牲口的黑狼龇牙,對着最讨厭的鬣狗龇牙,以為自己又兇又厲害,從來沒察覺背後笑吟吟抱着槍的影子。

    他們在雪地裏滑雪橇,他把大白馬趕走,自己拉着他的向導飛跑。

    他每天都在門框上用刀劃出身高,他盼着能保護他的向導,做護衛一個人的哨兵。

    他盼着他能擁有一句咒語。

    一句只要被念出來,他就立刻能飛到他的向導身邊,永遠不分開的咒語。

    ……

    他茫然地跪在地上,拼命抓住那些碎片,把它們吞下去,味道像摻了雪的冰糖。

    他不知道自己後來做了什麽,他想起了怎麽殺壞人,成了最高危的通緝犯,他不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但還是不夠。

    不夠,他像個乞丐,又像滑稽的守財奴,守着早已褪色模糊的精神碎片,一點一點拆那些高高在上的塔。

    他沒能做完,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死的了,唯一有印象的,是臨死前的幻象。

    他夢見自己變回一只小白狼。

    不會爬樹的小白狼,急得嗚嗚咽咽,抓着樹幹爬了又摔,掙紮着去找太陽。

    琥珀色眼睛的少年向導坐在樹上,笑着朝他伸手。

    這是場乏善可陳的夢。

    ……

    “從夢裏醒過來,我發誓。”

    淩熵低聲說:“我有絕對不能忘掉的事……這種夢不能成真。”

    他可以忘掉自己,但不能忘掉祁糾。

    祁糾摸了摸他的臉,把一動不動的小狼崽往懷裏圈進來,揉着後頸,低頭迎上黑漆漆的眼睛。

    “哥哥。”淩熵定定看着他,“那是夢,現在是真的,是不是?”

    祁糾靠着沙發,低下頭,琥珀色的眼睛柔和深徹,好像只要視線接觸,就能被收納盡一切不安、忐忑、惶恐。

    “是真的。”祁糾保證,“如果不是,明天早上我變大花臉。”

    繃着臉的哨兵被逗得破功,抿了抿嘴角,半報複地在祁糾唇畔咬了一口,又緊閉上眼睛,靠上去靜靜貼着。

    祁糾攏着他的肩膀,兩個人的呼吸融在一處,心跳印着彼此,仿佛也慢慢同頻。

    窗外還是熱鬧到不行,烏鴉飛小狼跳、鋼筆長腿滿地跑,哪怕窗簾拉上大半,變換的光影也叫人相當目不暇接。

    陽臺的落地窗有點漏風,風吹起一點窗簾,金燦燦的陽光漏進來。

    淩熵擡頭看了看:“該修窗戶了,我去弄。”

    “不急。”祁糾說,“讓我抱一會兒。”

    淩熵扯過好幾條毯子,把兩人嚴嚴實實裹住,抱着清瘦的肩背,把自己送進祁糾懷裏。

    他聽見很輕松的舒氣聲——那種走過漫長旅程,終于回到家,一頭倒在床上,等着泡熱水澡似的舒服放松,懶洋洋得骨頭都發輕。

    “我們要這樣過一輩子。”

    淩熵收緊手臂:“就這樣,一點都不改,過一輩子,變成兩棵樹。”

    長在一起,根系糾纏枝葉相交,永遠不分開的兩棵樹。

    祁糾笑了笑:“好。”

    祁糾低頭,親了親懷裏的狼崽子,摸出顆糖一人一半,細細咬下另一半的時候,看見敏感到極點的哨兵通紅的耳廓。

    “以後記得拉窗簾。”祁糾給他傳授經驗,“賴床不容易被發現,回籠覺也是。”

    淩熵悶聲答應,咬着半塊糖,整張臉埋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祁糾攬着哼哼唧唧的小狼崽,捏了捏泛紅的後頸:“好了,起床吧。”

    淩熵:“?”

    ……糖都咬着吃了!

    他都準備讓精神體迂回進來拉窗簾了!

    祁糾笑得輕聲咳嗽,順利把狼崽子逗得有了精神,就心安理得撒手不管,撐坐起身:“起床,去弄點吃的。”

    “去林子裏繞繞,今晚吃火鍋。”祁糾說,“打撲克,輸了不準耍賴。”

    淩熵愣了兩秒,漆黑的眼睛亮了亮,跳起來就要往外跑,跑到一半,又一陣風地折回來。

    祁糾正在穿外套,好奇:“怎麽了?”

    “今天份的……忘說了。”淩熵跑得急,有點喘,“歡迎回家。”

    淩熵握住他的手,定定看着他:“歡迎我們回家。”

    祁糾摸摸他的頭發,忍不住笑了,配合地低頭,讓小狼崽在腦門上相當用力地親一口。

    他們抱着彼此,像兩棵樹。

    祁糾說:“歡迎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