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從天而降的隕石之威在外人看來尚且驚心動魄,身陷在隕石攻擊範圍內的大軍更是感覺到了這摧枯拉朽的力量。

    “殿下!”幾名天崗衛迅速地聚集到了厲王的身邊,在他們的包圍當中,蕭應離看着落在前方的隕石,在火光散去之後一眼就看出了這落下來的石頭正是當初游天在那座城池裏找到的毒石。

    且不說它落在大地上帶來的危害,就是此刻這樣落下來,若是被擊中,也能将他們這支隊伍或是一整座城池都毀滅。

    而離這裏最近的是龍盤城,那裏剛剛才解決了草原鐵騎入侵之危,守将張繼威雖然沒有帶兵打仗的膽魄跟智謀,但安排城中的民衆躲避逃離應當是沒有問題的。

    何況,這天降毒石說不定就是沖着他們而來,只要他們離開龍盤城的範圍,這裏應該無恙。

    于是,蕭應離立刻下令:“全軍提速,陣型分散,離開這裏。”

    命令傳下去,原本緊湊的大軍立刻松散了開來,身為統帥的蕭應離帶着身邊的天崗位沖在了最前面,和身後的隊伍拉開了很長的一段距離。

    風珉帶着他的兵,無論如何追趕都追趕不上。風珉簡直要急瘋了:“殿下這是要做什麽!”

    難道是想将這天外火石從他們面前引開,自己去面對這等危險

    風珉還真沒想錯,因為等厲王帶着天罡衛一跑遠,後面的天外火石就沒有一顆是砸在他們後方的這些隊伍中,而是顆顆都擦着前方厲王經過之處過去。

    有那麽幾次風珉都覺得呼吸停止,眼看着厲王殿下和他的天罡衛要被砸中,然而最後關頭他們都險之又險地避開了。

    就在後面追逐的衆人要松一口氣的時候,突然感到頭頂有巨大的壓迫感,好似所有的光線都被遮擋住了一樣。

    擡頭一看就見到,一顆前所未有的巨大火石朝着前方奔襲的隊伍砸去。不管如何看,這小山一般的火石砸下去,前方殿下所在的隊伍都沒有逃出籠罩範圍的可能。

    于是,不管追在後方的張繼威還是風珉,又或者其他将士,全都在這一瞬間叫出了聲:“殿下——!!!”

    ……

    ……

    陳松意眼前隕石砸落的畫面猛地破碎,如片片雪花飄散,在她眼中所見的又是身在劣勢的師父,看他手中的那枚白子無法落下,而他所在的那座黃土堆成的山也已經要支撐不住。

    她盯着天上的棋盤虛影,不管直視棋盤時那灌注入腦海中的龐雜信息,任憑沒有幹涸的血又再次流出來,想要從其中找出道人的死門,找出到底要如何才能破他這一局。

    在她的大腦仿佛要被撐破,神魂也要被裏面沖擊而來的信息給沖刷到一片空白的時候,道人仍舊在鯨吞着這經過他的百年布局,最終落到他手中的王朝氣運。

    他臉上一直淡淡的笑容在這一刻終于變得濃烈了幾分。

    他看着認定可以與自己有一敵之力的對手,對到了這一刻還不肯低頭,還在耗費自身的修為跟自己頑抗的老人,口中發出了一陣笑聲。

    這笑聲回蕩在棋盤上空,所有人都看到那身在雪山之巅的道袍虛影笑容自得地開了口:“你始終贏不了我,也始終不敢賭我說的話是真是假。就這樣讓天閣數百年基業付諸一炬,你甘心嗎,林玄哪怕是賭一把呢”

    在說這話的時候,那磅礴的氣運仍舊朝着他湧去。在看着棋盤的陳松意腦海中有什麽一閃而過,然而她并沒能抓住,直到她從棋盤上收回目光,看到自己與道人之間也有一絲氣運連接。

    他所汲取的王朝氣運,不只是從那方棋盤上得來的。

    在自己身上,他也能夠汲取,只不過對比之下太少了,所以陳松意沒注意到,他也沒注意。

    猛的,那一絲靈光在她腦海中炸開,這一次她清楚地抓到了。

    陳松意的第一反應就是看向了容鏡,兩人此刻都倒在地上,中間沒有絲毫的阻隔。

    道人的全副心神都在前方,沒有注意他們,而在她的視線投過去的那一瞬,容鏡的反應就已經将答案暴露無遺。

    是她。

    原來就是她啊。

    在确定了這一點之後,陳松意反而覺得這才是理所應當,半點也不感到稀奇。

    是啊,從一開始自己就是道人選中的棋子,在她生命的最開始就和他的後人綁定在了一起,被當作一個口子,從她這裏竊取了她兄長的氣運跟王朝的氣運。

    盡管她有了第二世的機會,重新回來有扭轉了諸多命運,但她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這棋盤,始終是一枚棋子。

    在接觸到她目光的一瞬間,容鏡就察覺到了她的念頭。

    盡管少女的臉被面具阻隔了,甚至她的雙眼也在面具的阻擋下叫人看不清,可容鏡就是瞬間察覺到了。

    她知道了。

    他也知道了她想要做什麽。

    “松意,不要上當。”

    容鏡的聲音像是憑空在她的腦海裏響起,雖然聽上去一如既往的沉靜,但陳松意卻在細微之處辨別出了他的情緒,聽出了他的焦急。

    “別做傻事,劉洵的話不可信,那是陷阱。”

    這就是為什麽他在回來之後見到了她,卻沒有同她提起在草原人的皇陵裏看到的東西。

    他知道,如果面前的少女知道自己就是道人留下的死門,她一定不會吝惜自己的生命,會願意用一死來換取這局棋的終結。

    可是,劉洵不可信。

    他的處處安排皆是陷阱,他草蛇灰線,以兩個王朝的興替來布局謀劃,怎麽會讓自己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

    如果真的按照他留在草原皇陵裏的線索,殺了松意去賭一把,那他們才真正是徹底輸了。

    “不要相信他。”

    盡管師兄在她的腦海裏一再這麽說着,但陳松意卻知道劉洵刻意留在草原皇陵的信息并不完全是假話。

    她不相信道人,但她相信自己。

    就算劉洵機關算盡,此刻不是也沒有發現她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也有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她從天上的棋盤虛影中收回了目光,第一次看向了山谷下方的棋盤,那是天上虛影的實化,她的師父和道人交戰真正的戰場在那裏。

    她入了道,修習那卷羊皮上所記載的道術,已經走得比誰都離道人更近了。

    雖然她仍舊解不出下面這局棋,但卻知道這個盤棋是他跟師父的道域所化,任何活物都不能踏進其中。

    一旦踏進,就是一個死,所以道人沒有在下面布置守衛,并不擔心他們從下方破壞棋局。

    然而她不一樣。

    她從第一世開始就是道人的棋子,而第二世,她承載了師父的道術回來,也是他在這盤棋上落下的一枚棋。

    她既黑又白,又非黑非白,兩邊的棋子都會把她認成同類,若是進入棋盤,應當不會死。

    于是她動了。

    被鎖在地上的游天看到了她的動作,想要阻止,卻記得不能叫破她的身份,于是把到嘴的“松意”咽了回去,卻不知她想做什麽。

    容鏡也想阻止,但陳松意的動作比他更快。

    她不知何時在掌心畫下了一道符,只是在行動間伸手朝他一印,容鏡就被定在了原地。

    劉洵看到了他的動作,但并不在意,尤其是看他起來之後并沒有朝着自己來,而是向着下方的棋盤跳去,只是略微揚了揚眉毛。

    那是他跟林玄的道域,看似普通,但任何棋局之外的活物進去,都只有灰飛煙滅這一條路。

    麒麟的這個影子若是想通過破壞下面的棋子來左右棋局,那就真是太天真了。

    然而當他看着那身穿黑袍的身影落入棋局之中,落在黑白的石子之間,沒有立刻被攪碎,心中這才升起了一絲疑慮。

    這疑慮在棋盤中的人轉向他,對着他摘下了面具之後才浮現到了他臉上,打破了他的笑容。

    陳松意摘下了面具,雙眼審視地看着他,沒有錯過道人的一絲表情變化。

    直到看到了那控制不住的色變,她心中猜測的最後一環才真正補上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這個操控自己的命運,掠奪了王朝的氣運加諸己身,求索長生的操棋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暢快的笑容。

    她一入局,天空中的棋盤虛影上立刻就多了一個她,不光是雪山之上的幾人看到了她,就是身在棋盤另一端的老人也看到了她。

    而在棋盤虛影下方交戰的雙方也在這一瞬間動作一頓,看到了這個突然出現在棋盤上的人影。

    看着控制不住色變的劉洵,陳松意開口道:“你在草原人的皇陵裏留下的信息,告訴我師父,你的死門就是我,只要我一日不死,你的棋局就永遠也不會被破。你一直想尋找我的蹤跡,誘導師父和師兄殺我,他們若是聽你的話,在我進入棋盤之前就把我殺了,你就永遠也沒有死門了,對不對”

    她說這番話,雖是疑問,但語氣卻是肯定的。

    然而此刻她已經入了局,活生生地站在了棋盤上,成為了這棋局的一部分。

    他這精心布局謀劃,和他們鬥智鬥勇才布置出來的天衣無縫棋局,此刻又有了死門。

    這就是因為漏過了她。

    又是她。

    道人看着她回想起自己命局被破,掌心重新生出掌紋的那一回。

    那也是她。

    而此刻,雖然那股磅礴的氣運還在朝着他傾注而來,但道人卻沒有了先前的氣定神閑。

    從他的反應已經得到了自己所要的答案,所以陳松意不再遲疑,不等道人開口她就轉過了身,對着棋盤的另一端仍舊執着那枚白色棋子,在一片污濁的烏光中,指尖仍舊散發着純粹光芒的老人喊道:“師父!動手!”

    她已身在棋中,她就是道人的死門,她的師父不用再思考要向着何處落子,只要将手中那枚最後的殺子朝她印下,就能破局!

    劉洵的聲音在天際響起,所有人都聽出了他聲音裏的急躁:“爾敢!”

    他毫不猶豫地掐斷了他追求了一生的磅礴氣運,不忌修為損耗地一甩拂塵,棋盤上就化出了無數黑子,向着身在其中的少女回援,要擋住朝她而來的攻擊。

    然而對身在棋局之外的人來說,棋盤上的黑子堅不可摧,可是當她身在其中的時候,這些黑子就是一群死物。

    陳松意毫不猶豫,鼓動真氣,絢爛刀光霎時間在棋盤上炸開。

    那些朝她飛來的黑子立刻被砍飛了出去,落在棋盤之外四分五裂。

    與此同時,那些正在等待他們的瑞獸化龍的世家也看着眼前的獸型在半空中突然炸開,臉上欣喜期待的神情變成了錯愕。

    真氣消耗一空,少女手腳一軟,不得不将手中的刀插在了面前的地面上支撐住了身體,再次擡頭對着師父喊了一聲:“師父,動手——!!!”

    這聲音在邊關的戰場上回蕩,無論是誰聽到了她的聲音都聽得出這一聲裏的催促。

    堅定,決絕,唯獨沒有畏懼,也沒有絲毫的不甘。

    土石山上瘦小的老人支撐到此時,哪怕耗盡了大部分修為,又被壓制到了極限,也沒有像此刻這樣紅了眼眶。

    師徒二人隔着這段距離對望,仿佛隔着兩世的時空,終于,在少女第三次無聲的催促中,老人動了。

    那離棋盤只有幾寸的耀眼白子這一次終于在他蒼老的指下,無可阻擋地落在了棋盤中央,落在了他的弟子站立的位置上——

    龍盤城外,巨石墜落!

    騎在馬背上的厲王眉目凜然,再一次伸手從那枚錦囊中抽取可以抵擋的符箓。

    只是這一次,他從其中抽出的卻不是一張有形的符,而是一抹鋒利的金色。

    它在被從錦囊中抽取出來的時候有形,可是當被抽取出來,落在他的長戟上卻變成了無形的金光。

    金光融入的一瞬間,他仿佛受到了牽引,手中長戟向着墜落而來的天外火石刺去。

    這本來應該是像螳臂擋車一般的舉動,他手中的長戟和周身卻在此時爆發出了萬丈金光。

    那是整個大齊的普通子民,是朝野上下燦若繁星的棟梁人傑,是這一刻他們的衆望所歸,民心所向。

    護國寺,生長了上百年的護國神木從中斷裂。

    書院外,镌刻着橫渠四句的石碑也轟然碎裂!

    天地合力,推動着厲王向着前方刺出了那一戟。

    轟然一聲,那尚未落到他戟尖上的巨大隕石就從中間一點裂開,泛出金光。

    然而,厲王瞳孔一縮,他明明刺向的該是從天而降的毒石,可當長戟破開表面的屏障、觸到內裏的時候,出現在面前的卻是不該出現在此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