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謝醫生說過了, 我的手術風險在百分之十左右,我想我的運氣沒那麽糟糕。”上一例病人手術體征沒有他好,謝醫生只看過期刊和病例, 還沒有進行過同類手術, 對方都擁有了一個健康的寶寶,平安出院。

    關瓷想,這也是他的未來。

    其實關瓷不是樂觀主義者, 或許是童年的記憶太糟糕,而幼年的經歷是對性格影響最劇烈的時候,他和商頌川,他們這個渺小平凡幸福的家庭裏, 商頌川才是更樂觀積極自信的家庭成員。

    但他允許商頌川的脆弱, 所以此時此刻, 關瓷會承擔開解包容另外一半的職責。

    “商頌川, 我會沒事的。”關瓷斬釘截鐵地告訴他。

    關瓷在工作裏很有自信, 很多時候, 在接到一個項目的初時,就會斬釘截鐵地告訴商頌川,他可以完成,即使項目肉眼可見的困難重重,但最後關瓷都會妥善地解決。

    商頌川的擔憂在一瞬間消失了很多,一部分是因為關瓷的安慰,更一大部分是因為商頌川意識到, 關瓷是懷孕的那個人,是現在身體上承受很多不舒服的人, 是要進行一場大手術的人,是現在更需要安慰和照顧的人。

    他身為他身邊最親密的健康的守護者, 怎麽能自己出現心理問題,讓更需要被照顧的人照顧自己。

    何況商頌川本來就是積極主動的人,性格裏的另外一面在春日的夜裏,被最大程度激發出來。

    相愛的人或許就是這樣,會因為對方而更脆弱,也會因為對方,在一瞬間,激發出可以抵抗掉所有不好因子的勇氣。

    關瓷最近為了秋秋的大名煩惱,關秋秋,如果是個女孩子,是可以直接去上戶口,如果是個男孩子,則不太合适。

    關瓷翻了很久的字典,仍然沒能想出一個滿意的名字。

    商頌川加入了抓耳撓腮中,可能是因為決定下多了,他比關瓷更快思索出了一個滿意的名字。

    月亮挂在霧黑的天空上,婆娑的影子在窗外搖晃。

    關瓷坐在柔軟舒适的單人沙發裏,商頌川坐在他腿前的羊毛地毯上,很注意的沒用從前靠着他雙腿的姿勢,而是面對着他。

    “叫關悅安怎麽樣?”翻了三天字典後,商頌川給出時至今日,覺得最完美寓意最好的名字。

    “關悅安。”孕晚期,關瓷胖了一點,尖尖的下巴變得飽滿圓潤,他緩緩地讀了讀這個名字,清澈的嗓音回蕩在兩人的卧室裏,商頌川由于年富力強,且近日工作太忙,運動的時間變的很少,體力沒能得到充分釋放,一剎那就有些身體發熱。

    他靠近了關瓷一點,“你喜歡嗎?”

    關瓷:“為什麽要用這兩個字。”

    商頌川耐心解釋:“悅是喜悅的悅,是表示關瓷非常喜歡愛慕迷戀我的意思。”

    解釋的時候,商頌川注意着關瓷神情,關瓷聽完他的慷慨陳詞,沒有表現出絲毫否認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追問:“安是希望他平安健康的意思嗎?”

    商頌川抓住關瓷的手,孕晚期關瓷的體溫有些上升,手背也是熱的,他抓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緊密相扣,“是希望他健康平安,也是希望你能健康平安,希望我們都能健康平安。”

    關瓷輕微颔首,對這個名字表達了滿意,又問商頌川:“如果是個男孩子,似乎不太合适這個名字。”

    關悅安三個字,如果只寫在名單上,不跟着性別,九成以上的人都會覺得這是個女孩子。關瓷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遭受因為他兩個爸爸粗心而導致的嘲笑。

    商頌川眉頭擰了一下,過了片刻,他建議道:“如果是男孩子,心悅的悅換成超越的越怎麽樣,同音字,意思還是關瓷你愛死了我的意思,不過更适合男孩子。”

    關瓷在唇齒間琢磨一番,說道:“如果等上戶口的時候,還沒能想出更好的名字,就用這個名字。”

    這話的言外之意是商頌川提供的大名只是備選,關瓷沒完全滿意,可是接下來的時間,關瓷不在翻閱字典,也不在浏覽唐詩宋詞。

    時間一晃到了孕三十五周,距離關瓷手術只剩下兩周的時間,關瓷這段時間,給他外公打電話頻繁了一些,關外婆在世時,關瓷一個月和關外公關外婆聯系就一兩次,關外婆離世後,關外公喜歡上了給關瓷打電話,關瓷不想猜裏面有多少對于他的愛,又有多少是因為關瓷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

    畢竟每一次他都從關外公電話裏聽出了關心。

    其實關瓷在很久之前就立好了遺囑,在他擁有財産之後,兩位老人對他不算很好,但關瓷記得從他們身上曾經獲得過的養育,以及慘烈之前的溫柔,所以如果自己有任何突然意外,關瓷還是想要會給他們留下一筆足夠優渥終老的錢財。

    只是如今只剩下一個人而已。

    但關瓷現在沒有任何對于關外公養老方面的擔心,就算他出現任何意外,他相信商頌川會承擔起本應他擔負的責任。

    距離手術只剩下一周的時候,商頌川告訴關瓷:“寶寶,你手術那天,我父母可以來嗎?當然,你可以拒絕,你永遠可以拒絕讓你不舒服的事,只是我父母強烈要求我把他們的想法告訴你。”

    關瓷并不讨厭商頌川的父母,甚至還是喜歡的,除了性格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的是商頌川的父母,是對商頌川很好的父母。

    但關瓷就算接受了自己會生孩子的事實,還是不願意像動物園的猴子一樣,被很多人觀光,這是他迄今為止,沒告訴任何朋友的原因,當然也是不想他們為他擔心。

    關瓷還沒有說話,商頌川讀懂了他的遲疑:“那我讓他們不要來……”

    “讓他們來吧。”

    關瓷的聲音在商頌川話的後半截響起。

    關瓷的聲音小了一點,“可以讓他們在我進手術室後再來吧。”

    就算是再不顯懷的肚子,孕期進入九月,肚子也像皮球一樣凸起,一個男人,一個四肢細長舒展的男人,挺着氣球一樣的肚子,總會是覺得怪異的。

    他相信商頌川的父母不會展現出任何覺得怪異的神色,但關瓷就是不像讓太多人看見形象不夠完美的一面。

    商頌川笑了笑,故意說:“如果我說不可以呢?你既然答應了他們,他們明天就會過來,陪着你直到手術。”

    關瓷神色一僵,圓潤一些的臉上出現不虞的神色,“你剛剛還說我可以拒絕任何讓我不舒服的事。”

    商頌川大喇喇地道:“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關瓷知道這句話才是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手還是發癢,想要給厚臉皮的某人一巴掌,當然有七成的概率男人會捧着他的手不知廉恥的說,寶寶,知道你很饞我,但你現在這樣我最多親一親你的額頭,等你手術完我在好好補償你。

    關瓷冷下臉,一言不發地盯着他。

    商頌川沒事人一樣起身,去準備關瓷的泡腳水。

    泡腳水放到關瓷身前,因為關瓷肚子變大,當然也沒有變得不能彎腰脫鞋的地步,但商頌川會代勞這種令關瓷有一些不舒服的動作。

    商頌川一邊幫助關瓷洗腳一邊問道:“怎麽了,關瓷,你怎麽不笑,水是太熱了還是太冷了?”

    關瓷深吸了一口氣,充耳不聞。

    商頌川忍着笑說:“我當然會讓他們等你進手術室後再來。”

    關瓷還是冷冰冰冰地盯着他。

    商頌川語氣讨好道:“寶寶,可以對我笑一個嗎?”

    關瓷便扭過臉。

    關瓷的冷淡一直持續到睡覺的時候,孕晚期最好的姿勢是左側卧,關瓷睡在床的右側,左側卧剛好能朝着商頌川,但今天晚上上床後,他便右側卧,朝窗戶的方向。

    商頌川認了好幾句錯關瓷還是緊閉雙眸,一言不發。

    商頌川跪在床頭,捂着胸口的位置:“關瓷,你和我說說話吧,你再不理我我要碎掉了,真的要碎掉了,你很難難縫補好的,老公,你就原諒我好不好?”

    關瓷仁慈,大發善心地睜開了一點眼皮,而後緩緩挪動姿勢,腦袋和身體朝向床的左側,商頌川騰地上了床,一場不算風波的風波就這樣結束了。

    兩個貼的很近睡覺,商頌川會在關瓷的額頭臉頰嘴唇上啄一下,關瓷的心跳在這一瞬間會變得很快。

    第二日晚,得知關瓷願意他們陪他手術,晚上吃過晚飯,關瓷接到了商頌川母親的電話。

    鄒可親熱地問他最近身體怎麽樣?可能是從商頌川那裏得知了關瓷近來不是很願意見到熟人,搬來C市後,鄒可一直沒來過,關瓷休假在南城的時候,鄒可還刻意上門,送過關瓷美味的補湯。

    關瓷:“很好,阿姨,你呢?”

    鄒可笑着說:“我也挺好的,昨天還打了大半夜的麻将呢。”

    鄒可又道:“商頌川說他和你商定秋秋的大名了。”

    關瓷的心又跳的很快,不是和商頌川在一起的緊張,而是帶着幾分不安的忐忑。

    鄒可真誠道:“關悅安,很好聽的名字,我和老商都很喜歡。”

    又說:“商頌川最會得寸進尺,你不要太讓着他了。”

    商頌川剛走到二樓的露臺上,聽到這句話,他不滿地插話道:“媽媽,你為什麽每次在關瓷面前都要诋毀我的形象,妄圖把我塑造成一個性格不好的渣男,你知不知道,這樣會顯得我們關助眼光不好,你這是同時貶低了我們兩個人。”

    鄒可:“關瓷你看到了吧,他就是這麽能言善辨,巧言令色,我和他爸爸太了解他了,所以你要是受了什麽委屈別忍着,先給他兩耳光。”

    關瓷眼睛眨了眨,瞥向商頌川,商頌川拿起關瓷的水杯,沉靜地喝了一口水。

    這通電話持續了十分鐘左右,挂斷電話後,關瓷看着坐在他身旁的男人,忽然說:“商頌川,你知道嗎?我曾經嫉妒過你。”

    商頌川對關瓷很多時候不太正經,但他一直對關瓷的情緒有一種敏銳的直覺,午夜夢回,他會純情的想,或許這就是上天注定他們要在一起的證據之一,畢竟他對別人微妙的情緒沒有這樣敏銳的直覺。

    他直覺關瓷現在想要傾訴,便只是略微擡高音量嗯了一聲,望着他。

    關瓷低了低頭,又用很感慨的眼神地看着他:“那時候覺得你擁有太多的東西了。”不僅是俊美的外表,健康的身體,一帆風順的事業,當然,也沒那麽順利,早期剛進公司的時候遇到過麻煩艱難的問題,但總體來說,他事業還算順利,遠安科技這幾年在他帶領下,市場占有率越來越高,專利越來越多,已經成為了行業領頭羊企業。他擁有一顆和他一樣好用的腦袋,更重要的是,富有且開明的父母。

    鄒可商海待他體貼溫柔,當然不是因為他是關瓷,而是因為他是商頌川喜歡的男人,所以願意用一種令關瓷最舒服的态度讓他融入他們的家庭。

    很多父母都做不到這一點,關瓷的大部分朋友都有這方面的問題。

    所以說,鄒可和商海真的是一對很好的父母。

    想到這兒,關瓷有些不爽,忽然又有些嫉妒商頌川,為什麽這個人能擁有很多令妒忌的東西。

    商頌川道:“那下輩子,這些都給你好嗎?”

    關瓷愣了一下,拒絕:“不用了。”

    商頌川摸了摸關瓷的手,雖然是涼夜,關瓷的手不是涼的,他用疑惑的神色問:“你不是想要嗎?”

    關瓷先盯着商頌川的眼睛,話說一半後,移開視線,去看露臺外的梧桐樹,“如果有下輩子,還是給你好了。”

    不管是完美的家庭,抑或是別的更美好的東西,可以都給商頌川,能量守恒定律,關瓷前半生的坎坷或許是因為上天準備好了在二十九歲時降臨的禮物,那麽如果下輩子關瓷擁有太過完美的人生,商頌川的人生……可能就不會令關瓷滿意了。

    反正痛苦的經歷關瓷體會過,再來一次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要上天不要忘記給他的獎勵就好。

    關瓷被抱在了一個溫暖懷抱裏,商頌川緊緊摟着他,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咬了咬關瓷的耳垂,關瓷竭力克制,才不顯得那麽敏感。

    商頌川望着他的眼睛說:“關瓷,我永遠愛你。”

    露臺上的頂燈并不是很亮,但關瓷視網膜裏,商頌川的眼睛在閃閃發亮,他別過頭,過了片刻,又盯着商頌川問:“聽到了嗎?”

    商頌川神色很不解:“聽到什麽?”

    關瓷覺得商頌川應該聽見了,也必須聽見了,但和商頌川對視了一會兒,關瓷還是用嘴巴重複了一遍:“我也愛你。

    時間像攥不住的流水,一眨眼,橙紅色的球體在天空發射出耀武揚威的存在感,路面上的行人猛然驚覺,時間從春日來到了夏日。

    如果是正常的剖腹産手術,是可以允許丈夫陪産的,但關瓷的手術不僅剖腹産手術,更是開腹手術,會對子宮進行摘除,商頌川沒辦法陪産。

    經過關瓷的同意,這臺手術會全程錄像,供醫學研究,當然,為保護關瓷的隐私,不會出現關瓷脖子以上的畫面,這場手術的所有醫務人員,都會對關瓷的信息保密。

    手術一共需要五個小時,自關瓷進入手術室後,商頌川站在門口專注地等着他。

    商海和鄒可也趕到了手術室外,沉默地陪伴商頌川。

    時間在這個時候,變得很慢,像是兩鬓斑白拄着拐杖一意孤行要爬上山頂的老人一般,每往前走一步,都萬分艱難。

    在這期間,別墅裏的阿姨送來了一頓午餐,商頌川的魂靈被手術中三個字懾住,感受不到饑餓,想到再過兩個小時,會有他和關瓷愛情的結晶以及手術後的關瓷需要他照顧,商頌川才去接過餐盤,吃了幾口食物,吃的是什麽東西商頌川全然不知,模糊的記憶裏,只留下有些幹的印象。

    步履蹒跚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從天亮到天黑,從天黑到天亮,不知道過了幾個晝夜,氣喘籲籲抵達了山頂。

    與此同時,別墅裏改造過的,擁有最先進設備以及各項不一定會用上,但以防萬一的各類器材的手術室大門終于被人推開,商頌川僵硬的長腿快速邁出兩步,走到藍色手術服口罩都沒來及摘的醫生面前。

    心跳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驚人的每分鐘兩百下,不過在看到謝燕醫生微彎的眼角後,心跳逐漸變得平緩。

    謝燕醫生摘下口罩,疲憊但慶幸地道:“手術很成功,期間沒有任何意外發生,對了,是個女兒,她也很健康。”

    關瓷全麻,進入手術室不久後就完全喪失了意識,再次恢複意識,是在別墅一樓溫馨舒适的的專屬病房裏,關瓷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就先聽見了商頌川不夠鎮定的聲音,“關瓷,你醒了,你感覺怎麽樣?”

    關瓷的視網膜裏,商頌川是一副倉促帶虛影的畫,逐漸逐漸,倉促和重影取消,商頌川完整地展現在他眼前。

    他彎腰垂着頭,距離病床上的關瓷距離很近,關瓷躺在病床上,啞聲回答:“還好,沒什麽感覺。”

    商頌川耐心地說:“應該是麻藥藥效沒過,醫生說要兩到四個小時,藥效才會全部過去,這才兩個多小時。”

    關瓷視線往床頭的嬰兒床挪去。

    商頌川瞬間明白了關瓷的意思,他立刻把瞌睡很多的關悅安抱了起來,放在關瓷的枕邊,聲音很溫柔地告訴他,但裏面藏着幾分激動,“是個女兒,所以要叫關悅安,就是你心悅我的那個悅。”

    關瓷靜靜地打量了關悅安一會兒,蹙眉說:“真的好紅。”

    兩個人不是有經驗的父親,但是是理論知識完備的父親,兩人提前了解過,新生兒一般都是皺巴巴紅彤彤的,但是看到貨真價實,出生不足兩個小時的嬰兒,關瓷還是忍不住感慨。

    商頌川:“沒事,養養就好了,我很會養孩子。”

    關瓷不甘示弱:“我也很會。”

    說完話,閉着眼睡覺的秋秋醒了過來,眼睛一睜後沒別的反應,兩嘴一癟就是哭泣,哭聲響亮,完全想象不出發出如此震耳欲聾聲音的身體不到商頌川兩掌長。

    商頌川一懵,趕緊哄孩子,不過理論知識再豐富,此時此刻,也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護士及時趕了過來,得知孩子哭泣的需求是因為饑餓,商頌川不算特別熟練但也算是值得誇贊的快速地讓秋秋喝上了奶粉。

    孩子沒哭了,他扭頭看向關瓷,卻見關瓷眼皮子一點一點,很疲憊辛苦的樣子。

    商頌川趕緊把奶瓶交給護士,溫聲對關瓷道:“寶寶,你先睡吧。”

    關瓷心裏想着,不要在護士面前用這麽黏糊稱呼,不莊重不成熟,但太累了,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就陷入了沉睡中。

    再次醒來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關瓷緩慢地睜開眼,特意準備的房間因為豪華顯得很空蕩,但似乎也不是很空蕩,因為關瓷一瞬間就看見了守在他床頭的英俊男人,未來很多年,都會和他風雨同舟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