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藤光想起了和佐为一起捏着石子练手势的时光,也跨越重重的岁月,想起佐为消失时自己的悲伤。在经过市谷车站时,他也还记得塔矢亮小时候的眉眼,记得他认真地回答他“职业棋手能赚很多钱吗”的问题。记得他的生气,记得他那时说的全部话语。是啊,多少心酸,忍耐,苦修,换来的不一定是有回报的现实,而作为职业棋手,仍然是要这样咬牙坚持下去。书页慢慢翻动,绪方将他抓上红色跑车的一幕也浮现在他眼前。那时的绪方是什么样子?戴着眼镜,偶尔抽烟,几乎无时无刻都在穿西装,还有那身遮掩不住的自信。现在的绪方也是这样吗?还是这样骄傲,这样自信,这样云淡风轻。进藤光前几天参加研讨会时,被绪方要求对战了一局——进藤光输了一目。当时绪方是怎么说的来着?
    进藤光记得他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微微笑着对他说:“想赢我,还早的很呢。我们的时代,还没有那么快结束!”
    他们的时代。属于塔矢行洋和桑原的时代;属于绪方和仓田厚的时代。属于塔矢亮,进藤光,越智,和谷,伊角等人的时代将要来临,而在更远的将来,是属于庄司,罔,成田哲也的时代。时代总会落幕,下一个时代总会到来,风云人物不断变换。没有人可以永远站在棋坛的顶端,但永远会有人一步一步向“神之一手”逼近。然而并不会有太多的人因为失去“自己的时代”而懊悔。因为无论在围棋界是否成为多么顶尖的存在,对于围棋的执着是不分高低的。业余棋手和职业棋手,对围棋的热爱是一样的。不应拿强者的围棋去欺负弱者的围棋,虽然水平不同,但这份热爱却是源于一体的。每个人都在追逐属于自己的“神之一手”。
    不下棋的人呢?进藤光想,他们当然也是一样的。森下秀明在备战研究生,记者女孩努力地推进自己的梦想。即使有焦头烂额,穷困潦倒的时刻,有坚持不下去的迷茫,有痛苦的时候,内心的力量仍然支撑着自己往前走。这里是东京,是梦幻般的大城市,多少人辛辛苦苦挤进来,又在这座大城市里努力地生活。在工作格子间脚不沾地也好,下班后唉声叹气到居酒屋吃着烤蘑菇喝清酒也好,是无数这样的人构成了东京的全部。
    这是一座属于他们的城市。
    进藤光抬头,看见一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过了。他顺着麻雀的飞行轨迹望过去,看到一家路边的寿司推车店。旁边还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他快步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塔矢——亮——”
    塔矢亮转过身来,“进藤?你怎么在这里?”
    “刚吃完拉面,随便散散步。你在买寿司?中午饭吗?”
    “嗯。还在挑选。不知道哪种口味更好吃。”
    “让我看看……”进藤光凑过去,“金枪鱼握寿司,豆皮寿司,再来个加州卷,你觉得如何?”
    “啊,我没怎么尝试过……既然这些好吃,那就要这些。”
    付了钱,塔矢亮安静地等待寿司的制作。进藤光站在他旁边,问他:“你下午有对局吧?”
    “嗯。高桥七段。新升上来的,实力很强劲。我决不能轻视。”
    “是他啊……先前我跟他交手过一局。”
    “对,我看过你和他的对局。他也是钻研秀策流的。”
    “你可别输哦,要不然绝对要被我笑话很久!”
    “随时奉陪。”
    进藤光叹了口气,“……你说话还是那么让人不知道接什么好啊。”
    塔矢亮耸了耸肩。这时寿司已经做好了,他拎着包装盒,离开了店门口。两人在东京的街道上走着。进藤光看着道路两旁的樱花树,感叹道:“再过几天,就会有更多樱花开了啊!”
    “嗯。”
    樱花纷纷飘落的样子,真是让人感到浪漫无比。
    “等我们都有时间,一起去京都的神社还愿怎么样?我还想再吃一次那边的料理!”
    塔矢亮说:“好的。”
    “你说,森下真的有通灵的天赋吗?为什么她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或许是因为你的想法本来就很好猜?”
    “啊?我看起来没那么蠢吧?至少是个聪明的帅哥吧?”
    “你对自己的认知清醒就好。”
    “塔矢亮,你什么意思?要不要晚上来一局?输了的话要替我把先前买的所有饮料都喝完!”
    “先前说过了,随时奉陪。”
    “好!就这么定了!”
    塔矢亮和进藤光望着彼此的眼眸,两个人忽然都一下子笑了起来。就像空间里头燃起了焰火般,一下子照亮了两人的面庞。
    “进藤。”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