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的玫瑰
到最后, 沈莫玄还是用一顿烤肉把达洛斯哄好了。
夕阳已经沉入山头,庭院里的餐桌四周点起了蜡烛,昔日神明脱下了神袍, 系上了围裙,在烧烤架前用餐刀给烤肉切片装盘。
“里德, 帮我——”
一个水晶瓶装的胡椒盐被递到了他的手边。
沈莫玄的动作顿了顿, 擡起头看向红发半精灵。
里德见他不动作,又举起右手的香草,“难道你要的是迷叠香?”
“不,我需要的就是这个。”沈莫玄接过他手心的水晶瓶, “谢谢。”
里德笑了笑,“你来我家做客,还得亲自下厨,应该是我来谢你才对。”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一个焦急的脑袋冒了出来, 是达洛斯。
少年眼巴巴地望着盘子上香气四溢, 油光锃亮的烤肉,馋得直咽口水。
“我饿了……”
“拿去。”沈莫玄将还没有撒盐的烤肉装在盘子里递给他。
达洛斯立刻咧开了嘴, 伸手就要接过盘子。
盘子忽然被举高了些。
达洛斯看着男人的动作, 两只耳朵耷拉了下来, 扭扭捏捏地说着, “道恩, 今天的事是我不好……请你大人不计小孩过,原谅我吧。”
“这还差不多。”
盘子被递到了自己面前, 达洛斯双眼噌地一亮, 立刻接过盘子, 像是捧了件宝物一样,回餐桌上大快朵颐了。
里德看着远去的养子, 扭头看向正在给剩下两份食物调味的男人,状似无意地问,“所以,刚才在房间里,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
“真的?”
沈莫玄停下手中的动作,擡起头来。
"达洛斯是不是……"里德拉长了尾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圣骑士的胸口,“咬了你?”
沈莫玄莫名觉得胸口一凉,“……当然没有。”
“这孩子一向调皮捣蛋,他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里德又问。
“……没有。”
里德见他似乎不打算说,便也没再追问。
“总之,若是他对你做了失礼的事情,我代他向你道歉。”
“没什么,不要放在心上。”沈莫玄说着,将撒了盐的盘子端给他。
……
食物都已经准备齐全,珍藏的晨曦玫瑰红酒也已经被倒入杯中,三人坐在位置上,红发庄园主举起手中的杯子。
“这一杯酒,敬今天的贵客。”
“敬道恩~~”坐在里德右手边的达洛斯舔了舔唇角的油渍,举起了牛奶。
三个水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酒过三巡,旧事重演。
在餐桌上的红发半精灵单手扶着脑袋,揉了揉太阳穴。
“里德?”
“……唔……我没醉……”半精灵迷蒙地擡起一只手做出抓杯子的动作。
“我都还没有问呢。”沈莫玄将他面前的杯子拿远了些,朝着管家示意。
“我送他回房间吧。”
“那就劳烦雷蒙德大人了。”
"无事。"
沈莫玄搀扶着里德回到房间,将人放到床上。
里德的头发在路上就已经散了,墨绿色的发带只剩下半截还挂在头发上,沈莫玄将那根发带抽离放在了床头,转头一看,半精灵侧着脑袋,一头红发散落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双唇微张,几乎已经睡着了。
沈莫玄替他脱掉了靴子整齐地放在了床边,然后替他盖上了被子,转身就要离开。
身体才刚转了个向,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道恩……”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将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用睡意惺忪的声音道,“不要走……”
“我不走。”沈莫玄回答,“我只是要去客房。”
“……”半精灵的喉中发出了一团含糊不清的呢喃,“不要走。”
他的双眼一颤一颤的,很快又阖上了。
沈莫玄在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到对方呼吸和缓下来,睡得沉了,才缓缓地擡起左手,想要将里德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解开放下来。
可他才刚掰开了两根手指头,里德就身体就一颤,又醒转过来。
“道恩!”他重新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我只是去客房……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可半精灵压根没有从醉意中醒转,方才不过是条件反射罢了,“不许去……不许走……”
他那秀气的眉宇微微蹙起,凭空多了几分脆弱,手抓得紧紧的,就好像面前的银发骑士是个一松手就会被风刮到天上去的风筝。
沈莫玄在床上坐下来,哄道,“我不走,你睡吧。”
听见他的声音,里德复又闭上了眼睛。
沈莫玄就这么在床边足足坐了一个小时。
期间管家卢克来了一次。
“雷蒙德大人,客房替您整理好了,还是之前的那一间。”
沈莫玄冲着他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回答,“好,我一会儿过去。”
“是。”
卢克这样说着,便轻手轻脚地阖上了门。
沈莫玄低头看陷入恬睡当中的半精灵,里德的身体陷入了墨绿色的蚕丝被中,姣好的脸庞在床头的烛台那微弱的烛光下呈现出年轻红润的光泽,他的胸膛悠长起伏着,在他的目光下睡得深沉。
夜逐渐深了,室内一片静谧,窗外的花香顺着半敞的窗户送入房间,和半精灵呼吸间吐出的红酒香融合在了一起,让人有些飘飘然。
“里德?”沈莫玄试探地唤了几声他的名字,见他没有回应,便准备离开。
他擡手将床头的烛台熄灭,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他从床上站起身,将手臂上的手缓缓扯开。
手腕那片皮肤已经被捂得温热,乍一碰到空气便十分凉快。
“道恩……”
身后响起了微若蚊蝇的声音。
刚刚才凉快了半秒的手腕再度被人抓住。
沈莫玄动作一停。
“不要走……”
半精灵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还是从床上半支起了身,牢牢抓住了他。
“不要走……求你。”他的语气带着些恳求,被酒精柔化了表情和语调,全然不像是那位雷厉风行的裁决骑士长。
沈莫玄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回到床边坐下。
“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半精灵口中呢喃着几下,大概是心中还有怀疑,睡得十分不安稳。
直到头顶传来了低低的哼声,是那首熟悉的摇篮曲。
不安的情绪一下子被那舒缓的曲调驱散,半精灵的精神如同一条松掉的弦啪嗒一下断裂,陷入了黑暗的睡眠当中。
里德是在半夜忽然醒来的。
他倏地在床上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大脑混沌得好像一团浆糊。
裁决骑士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探出手摸了一下脸颊,果然发现双颊烫得吓人。
这绝不是喝醉酒之后导致的现象。
头顶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里德擡起头,发现道恩·雷蒙德侧身靠在床头,倚着床柱,头颅微垂,似乎是睡着了。
窗外的窗帘没有拉上,月光倾泻在他的侧颊上,银发的发丝发出淡淡的光晕,将那英挺的鼻梁衬得分明。
虽然记忆不太分明,但里德隐隐约约记得自己醒来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道恩想要离开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那蒙着眼睛的神明端坐于神座之上的模样给他留下了某种阴影,他感到心里一阵空落落的,不知道为何焦虑得很。
或许他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正式对自己告别。
冥冥中,他有这样的怀疑。
他甚至已经在睡梦中梦到了自己醒来之后看见了床头告别信的场景。
他还以为道恩最终还是趁着自己熟睡的时候离开了,没想到一睁眼,对方居然就在自己面前。
那种感觉就好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放松,无端焦灼的心绪变得踏实安定了。
里德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握在对方的手腕上,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道恩就连衣服都没有脱,甚至没法绕到床的另一边躺下,只能在他的床头靠着床柱睡着了。
真是失礼……
里德没想到自己才刚刚批评了达洛斯,转眼自己就做出了对宾客更加不敬的事情。
他缓缓擡头,打量着银发圣骑士难得一见的睡颜。
男人双目紧闭,银白的睫羽盖在他的下眼睑上,像是两片小扇子,他的唇形其实很好看,白日里那锋利冷淡的唇角被夜晚的阴影柔化了,只能看见上唇饱满的唇珠和那弧度完美的下唇线,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夜光下的樱花瓣,清冷而柔软。
在里德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距离圣骑士的脸庞只剩下了毫厘。
心脏骤然超速。
他垂下眼眸,像是着了魔一样的盯着那两瓣薄薄的嘴唇。
里德·柏宜斯,你简直是疯了。
他对自己说。
你在想些什么?一个人类的嘴唇有什么好亲的呢?
可是道恩现在睡着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如果只是轻轻碰一下……不会有人发现的。
光明神在上,反正他是神,不是圣骑士,圣骑士的戒律怎么能管辖到另一位神明的身上呢。
如果有罪的话,就让他一个人来承担好了。
半精灵的身体朝着床柱上倚着的圣骑士缓缓倾斜。
在两人鼻尖几乎要相抵的时候蓦然停下。
半精灵闭上眼睛,神情一阵挣扎,然后蓦地偏过头。
不不,里德,你是被酒精和病毒控制了,这不是你内心的想法。
他从床上翻身下来,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拉开门,朝着门外走去。
他走得失魂落魄,所以自然也没注意到,在他离开之后,靠在床柱上的银发骑士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到了半开着的房门上,表情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