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祭

    兩個人終于氣息散亂地停下來的時候, 貼着彼此的額頭,輕輕地蹭着,揪着彼此的衣服, 像是“鬥毆”過後,依舊誰也不服, 執拗地不肯松手。

    他們交換着呼吸和額頭上細密的汗液, 這一刻連陰暗髒污的街角和布滿兇險的前路, 都像是被蒙上了柔光濾鏡, 變得溫軟溫柔。

    過了好一陣子, 葉梧桐的呼吸平複下來,這才起身, 對着何鸾說:“我先去找孩子們, 你在這裏等着我。”

    何鸾站起來,攥住了葉梧桐的手腕,開口想說什麽,但是對上葉梧桐堅定的視線,最終沒有沖動開口。

    他其實想說, 那些孩子們都是假的,他們甚至連參賽者都不是,他們只是和這個副本一樣,是被羅蘭他們制造出來的npc,只是還原五十幾年前那場慘劇的數據而已。

    但何鸾了解葉梧桐, 她向來是一個果決幹脆的人,既然已經通過精神喚醒劑想起了一切,她還是要去找那些小孩, 就是真的在意。

    何鸾向來懂得說話的藝術,明白如何循序漸進地讓人接受他想讓人接受的事情, 自然也不會讓她不要去理會那些小孩。

    不過何鸾還是告訴葉梧桐:“我是混入補給這個街區的軍隊和實驗員中過來的,你之前打算帶着孩子們混在車子裏離開的想法行不通。”

    “我們來了,那兩輛貨車今天不會離開m街區。”

    葉梧桐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動作迅速,身影輕靈,消失在夜色中。

    何鸾直到看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才像是突然斷線的木偶一樣,栽倒在地。

    他一點也不像剛才看上去的那麽好。

    事實上他現在的狀況非常糟糕,他的精神投放體在穿越電子解離網的時候被解離了大部分,而且進入游戲之前,他注射了高濃度的超量精神喚醒劑,确保他在解離重組之後血液裏也能有精神喚醒劑的效用,用以喚醒葉梧桐的意識。

    這種超量的精神喚醒劑,就像是在他的精神上放火,他現在的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像是被烈火焚燒着。

    這種直接作用在精神體上的無形燒灼,遠遠比真正的像異種之母桑蠶那樣承受的□□焚燒還要痛苦數倍。

    可以說他每行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山火海之中。

    如果不是超強的雙精神力,不是之前被李平的操作失誤,機緣巧合地改變了精神投放體,他根本不可能活着抵達這個邪神祭的游戲。

    他之前還和葉梧桐動手,竭力在她的面前表現得正常,此刻癱倒在地上,終于承受不住一樣,蜷縮起自己的身體。

    他必須撐住,在把葉梧桐送走之前。

    何鸾無聲地在地上痙攣,他的感官都已經被痛苦覆蓋淹沒,因此他并不知道,葉梧桐離開了他身邊,卻沒有馬上就去找孩子們。

    那群小怪物們的自保能力和聽話程度,向來不需要葉梧桐過度擔心。

    她藏在足夠遠,也足夠能看清何鸾的角落,看到他倒在地上,看到他痛苦地在地上痙攣蜷縮。

    葉梧桐在被喚醒了意識,看到何鸾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們的計劃已經失敗了。

    何鸾會以這種形式出現在游戲裏面,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外面已經全面失控。

    回想起之前屠神游戲中漫天飛舞的嬰兒鹫,這種結果葉梧桐并不意外。

    畢竟那些統治層的人,絕不會允許這樣全員感染的精神體,從游戲之中傳輸回現實。

    也就是說,外面的人一定打算将他們全部都殺死在游戲裏面。

    大皇女會是最先背叛的那一個,她是一個鐵拳鐵腕的掌權者,就算沒有全面感染,她也會想辦法讓她和安吉拉這兩個影響力過剩,揭穿異生物感染途徑的全民英雄,死在游戲之中。

    但何鸾能控制雙精神力,大皇女的護盾能被何鸾突破,她無法承受何鸾的同歸于盡。

    而反抗軍的明珠唯恐上層和內廷的那些官員不露出小尾巴被他抓住。他會借機煽動葉梧桐的支持者們對抗那些官員,局面不至于控制不住。

    所以僅僅只是統治層要殺人,何鸾不會進入游戲找她。

    他來這裏,就證明所有的抗衡和挾制都已經失效,她和安吉拉以及那些參賽者,就算沒有統治層的針對,也必死無疑。

    葉梧桐把前前後後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就已經想通。

    最後這一個她所在的副本,是一個有進無出的死亡副本。

    而且這裏恐怕還和屠神游戲的副本有所牽連……

    葉梧桐看着何鸾痛苦蜷縮的模樣,她和他合作了那麽久,對他的性情也算是了解。

    葉梧桐當初不顧他的十倍百倍反噬,用他對付大皇女的時候,他都沒有表現得太過難捱,他的忍痛能力,一定是最高級的。

    可他現在這樣……葉梧桐更是斷定,他為了進來一定付出了無比慘痛的代價。

    他們已經走到絕路了嗎?

    葉梧桐沒有再看,靠在一處殘破的建築上面沉思了片刻,很快去找那些孩子們。

    “寶貝們,我們今天走不了了。”葉梧桐把孩子們都叫到安全的地方,蹲下來看着他們。

    她認真地看過每一個,他們每一個的異化都很嚴重,可是他們的眼神清澈,望着葉梧桐的神情,充滿了對“媽媽”的信任和依戀。

    “要是……我們永遠也出不去這個街區,你們會怪媽媽嗎?”

    孩子們都擠擠挨挨地湊到葉梧桐身邊,葉梧桐的五個小怪物之中,最大的那個,就是一開始啃咬葉梧桐的那個,抱着葉梧桐的脖子開口:“只要和媽媽在一起,去哪裏,在哪裏都很好。”

    “我不會怪媽媽。”

    “我也不怪媽媽,有了媽媽我才能活着,我永遠跟着媽媽……”

    “我愛媽媽。”

    “我們不會怪媽媽……”

    “媽媽……”

    葉梧桐盡量張開雙臂,像老母雞那樣,恨不得把所有的小崽都護在羽翼之下。

    她勾起嘴唇,笑着說:“媽媽也是,無論如何,媽媽永遠都會和你們在一起。”

    葉梧桐帶着小孩子們回去的時候,何鸾靠着牆壁站着,看上去完全正常。

    他甚至還對着葉梧桐笑了笑,在葉梧桐給他介紹孩子們的時候,他認真地分辨這些小怪物。

    “媽媽,這個是誰?”葉梧桐最小的一個孩子抱着葉梧桐的大腿問。

    還有很多孩子,因為何鸾穿着的衣服,和之前抓他們的那些士兵的衣服一樣,根本不敢靠近,怯怯地躲在葉梧桐身後。

    葉梧桐回手摸了摸幾個小腦袋,算作安撫,對孩子們說:“他不是來抓你們的,他是媽媽的……”

    葉梧桐原本想說,他是媽媽的朋友。

    但是臨了改口道:“他是你們的爸爸。”

    何鸾猛地擡頭,這一下差點把脖子扭斷,瞪着葉梧桐片刻,又迅速“嘎巴”一下扭開了脖子,轉移了視線。

    只有耳朵的根部,透着藏在黑夜之中無法窺見的紅潮。

    何鸾感覺到陌生的暖流先是從耳朵開始,流淌遍全身,一度甚至覆蓋了一直燒灼在他精神上的那把烈火。

    讓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可是這種“舒适”并沒能持續多久,因為他想到了他必須勸阻葉梧桐離開這個街區,回到現實之中去。

    他耳邊彌散的熱度很快被心中和骨縫之中湧出的冰涼對沖消失。

    他又沉沉地落在了地上,摔得幾乎粉身碎骨。

    葉梧桐帶着孩子們和何鸾,回到了“家”。

    就是那個之前燒死了“邪神”異種之母桑蠶的地方。

    屋子裏地面上生長出來的蘑菇已經不小,葉梧桐看了一下,準備等會挑幾個炖了吃。

    她想起了這是感染源,但是那又如何?這個街區裏面也沒其他的東西能果腹入口。

    感染源連根吃就不會感染。

    至于這玩意是那個異種之母桑蠶被燒死之後變的……桑蠶五十幾年前就死在了□□下,屍體怎麽可能會出現在游戲裏。

    都是假的,估摸着是那個羅蘭弄出來惡心她的。

    已經沒什麽吃的了,孩子們又不肯吃蘑菇,葉梧桐把最後一點點食物給他們分了分,把孩子們都打發到另一間屋子裏休息。

    自己則是和何鸾坐在破舊的板床上,不甘地問何鸾:“你穿這身衣服混進來的,能不能混到主樓那邊偷點吃的出來?”

    “營養液啊,罐頭之類的不挑口味。”

    何鸾難得露出些許為難表情,畢竟就算之前他在通關閘門口的地方不抓住葉梧桐,也必須跑了。

    因為他是殺了一個游戲之中的士兵,頂替了他進來的,到了主樓那邊清點人數的時候,他肯定很快就會被認出來。

    葉梧桐看他沉默地抿了下唇,就知道他混不進去了。

    嘆息一聲,有點抱怨的意思說:“你說你,之前在那個車上混着的時候,怎麽就沒偷點呢?”

    “車上沒有食物。”何鸾說, “都是做雙精神力嵌合的各種儀器。”

    葉梧桐也不是真的抱怨,只是像對着熟人打嘴仗一樣,一直笑吟吟的。

    她進入這個游戲之後,因為沒有記憶,感覺已經好久都沒有和正常人說過話了。

    何鸾看着葉梧桐片刻,起身說:“我去偷,我能轉變形态,不怕子彈的,你等我一下。”

    何鸾說着起身就真要去,葉梧桐則是抓住了他的手腕,緩緩扯着他坐回來。

    “逗你玩呢,比起吃東西,我更想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什麽了,你怎麽會進來?”

    葉梧桐一直都帶着笑意,看上去很開心的樣子。

    實則她就是很開心,見了何鸾之後,她才發現,她有點想他。

    不,是很想他了。

    從一開始進游戲挨餓的時候,想他那條沒能吃上的紅燒魚。

    後來想起來是和欲望有關,食髓知味地想要再來一次。

    再後來……就和食物還有欲望都沒有關系了。

    葉梧桐甚至在屠神游戲的主樓那邊,以為自己的人生會停止在那裏時,也想起了何鸾。

    那時候她不敢細想,實則是有那麽一點點後悔的。

    後悔當時想要讓他不敢控制自己的方式,太過激,太殘暴了。

    想他肯定不會盼着自己回去,想他一定恨自己。

    直到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沒有出路的死亡副本之中,她再見到他,想起了一切的那一刻,才發現,她對他只是單純的,又不那麽單純的想念。

    單純的是想他這個人,不因為食物和欲望。

    不單純的是那過激的,殘暴的掠奪,到如今看來,才發現不是唯一的解決方式。

    她當時之所以那樣做,不過是放開了內心的極端破壞欲和掠奪欲。

    而她對何鸾以外的人,只有破壞欲。

    這是個非常新奇的體驗,因為除了媽媽之外,葉梧桐幾乎從來不會去思念誰渴求誰。

    連她的爸爸都不在此列。

    是因為這一頭和媽媽一樣的長發嗎?

    葉梧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很快手指又順着他的發絲,攀爬到他的臉上。

    不是。

    是因為他的每一處,都合自己的心意,而她現在才發現。

    “外面确實出事了。”何鸾沒有躲避葉梧桐撫摸他面頰的手指。

    “屠神游戲因為這個邪神祭定格,但是嬰兒鹫已經感染了所有的參賽者。”

    “以大皇女為首的統治層,一致認為要将游戲強行關停,把數十萬的參賽者全都精神湮滅。”

    何鸾并沒有隐瞞外面真實的情況,葉梧桐太聰明了,他也知道自己根本隐瞞不了。

    畢竟她進入游戲之前,就幾乎已經算出了所有可能。

    包括大皇女叛變,上層的統治者和內廷的聯合施壓。

    她對此不光出了何鸾這一張牌,還有反抗軍。

    這兩張牌,足以拖到她從游戲之中出去了。

    “那你為什麽不在外面控制雙精神力,而是要進來這裏?”葉梧桐的表情很嚴肅,手指在何鸾的下巴捏了下。

    何鸾抿了抿唇,說道:“因為最後的這一個副本邪神祭,有些特殊。”

    “二皇子已經被抓起來了,羅蘭也已經死了,現在極樂公司在我們的掌控之下,柯笑……就是那個永生游戲創始人的女兒,将游戲的最終通關方式提供給了我們。”

    “最終通關的方式,是徹底被感染異化。”

    葉梧桐從他的臉上收回了手,何鸾攥住了她将要落下的手指,鄭重地看着她說:“你是戰鬥聖母,你不能被感染異化。”

    “你不知道,你現在的聲望和支持者已經是足以撼動統治層的存在。”

    “如果你異化之後,他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你殺死在游戲之中,而且‘師出有名’。”

    “畢竟整個安全基地的民衆,都不可能真的支持一個異生物。”

    “所以我來換你出去,只要你出去,外面的局面頃刻之間就會翻轉。”

    “你的支持者會幫你,到時候這個游戲裏面的人說不定還有救,安全基地也不至于再迎來大清洗。”

    葉梧桐淺淡的眸中有什麽在輕輕地晃動,但也只是片刻,她閉了閉眼睛,那淺淡的水霧,就已經消失不見。

    “換我出去,然後你變成異生物?”葉梧桐的語氣格外嚴肅。

    何鸾立刻攥緊了她的手道:“你別擔心,我不會真的異化。”

    “你也知道,我的精神投放體之前被李平搞得有些特殊。”

    “我在進入屠神游戲的時候,已經嘗試融合感染源了,不會真的異化。”

    何鸾低下頭,将葉梧桐冰涼的指尖,湊到了他的唇邊,珍而重之地貼了貼。

    他笑着說:“而且你出去後,就算我真的異化了,我也相信,你一定有辦法把我保下來,把所有的參賽者全都保下來。”

    “到時候……你就讓李平再給我注□□神喚醒劑,劑量大一些,我一定會醒來。”

    “和聯盟政府,和皇室,和審判庭抗衡,我就算能控制雙精神力也做不到,反抗軍也做不到,只有你能做到。”

    這些話倒是真話,只有葉梧桐的號召力可以掀起足以讓統治階層岌岌可危的飓風。

    何鸾說的大部分話都是真的,真假參半最難分辨。

    葉梧桐的神色看不出什麽異常,何鸾趁熱打鐵道:“你放心,明珠的反抗軍全體出動,他還聯合了一些你的支持者,暫時能控制住局面的。”

    “等到明天,明天m街區的通關閘門就會再開啓,他們會把唯一一個成功的雙精神力嵌合體送出m街區。”

    “那時候就是退出游戲的機會。”

    “我到時候可以把精神體分成兩部分,一部分送你出去,一部分留下通關。”

    歷史之中,這個唯一嵌合成功的雙精神力,就是皇帝身邊現在跟着的守護者言靈。

    所以這部分閘門兩次開啓,是完全符合歷史進程的。

    是唯一一個能讓何鸾混進來,并且把葉梧桐送出去的機會。

    但羅蘭設計的這個游戲,僅限m街區,也就是說,一旦出了這個街區,面對的不會是通往a街區主城的路,而是覆蓋着電子解離網的邊緣。

    正常來說,在邪神祭這個游戲中的人,就算僥幸從通關閘門跑了,等待他們的也不是下一個街區,而是電子解離。

    只有穿越電子解離網,葉梧桐才可以回到屠神游戲主樓的地方。

    那裏生長着最大的感染源根系,她吃過了,就不會再被異化。

    她還可以按照和安吉拉的約定,把那根系帶回去,救她想救的所有人。

    明珠控制着極樂公司,會把他們順利傳輸出游戲的。

    葉梧桐平安出了游戲,她一定能力挽狂瀾,利用感染源的根救下所有人。

    只不過……何鸾要用精神體的異形态包裹住葉梧桐,他還會再被電子解離一次。

    以他現在的精神創傷程度,他根本無法在電子解離網下存活。

    何鸾似乎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這番說辭,說起來流暢、理智、鎮定。

    說完之後,他還不忘開玩笑一樣道:“你看,計劃都是我們一起制定的,從一開始我就說,我進入游戲最合适。你在外面好扯大旗,拉人氣,控制局面。”

    何鸾帶着些許笑意:“現在我們換回來吧。”

    葉梧桐甚至沒有什麽能反駁的地方,畢竟這确實是目前狀況的最優解。

    但是何鸾說得再怎麽天衣無縫,葉梧桐也沒忘了他之前在地上痙攣的痛苦樣子。

    這裏沒有鏡子,他也看不到自己面色慘白成什麽樣子,強顏歡笑一點也不可愛。

    葉梧桐笑了笑,無奈聳肩:“好吧,那就聽你的。”

    何鸾如釋重負般地眼神一亮,盡量表現得沒有太激動。

    但是他攥着葉梧桐的手,潮濕冰涼,比葉梧桐的還要涼,暴露了他的恐懼和虛假的鎮定。

    他是生怕騙不到自己吧。

    葉梧桐相信他說的一部分是真的,比如外面的情況。

    但是通關的方式是游戲者徹底感染異化?

    如果是,葉梧桐已經吃了好多感染源了。

    雖然說感染源只要是連帶着根須一起吃就不會感染,但是葉梧桐吃了好多蘑菇了,在沒有蘑菇就是感染源的記憶之下,有的根須也沒吃。

    葉梧桐雖然不明白為什麽她沒有被感染,但如果這個世界是感染異化通關,她早就該通關了。

    而且看何鸾的樣子,似乎不知道她在這屋子裏殺了個僞邪神,異種之母桑蠶。

    邪神祭,邪神死了都沒有通關……

    他還騙她離開。

    恐怕是真的除了一換一,沒有其他的方式了。

    何鸾那麽強大的精神體,強行進來都傷成這樣子,能傷到他的東西是什麽?

    異生物不可能,他能吞噬異生物。

    他的精神體特殊,還帶腐蝕性……在游戲裏幾乎是無敵的。

    除非……電子解離。

    葉梧桐想到當時她參加激情碰撞的時候,羅蘭把何鸾的異化精神體關起來,就關在電子解離網下面。

    葉梧桐和羅蘭視頻的時候,看到過,那時候何鸾不斷地撞擊那個覆蓋着電子解離網的籠子。

    正常的精神體撞上電子解離網早就死了,可是何鸾那時候只是精神體變小。

    結合這個邪神祭的死亡副本,是羅蘭創造,他恐怕也在游戲副本之外,設置了電子解離網。

    所以……他是穿越電子解離網進來的。

    葉梧桐一時間感覺到一陣難以形容的窒息。

    她深吸一口氣,低下頭,死死咬着牙根,忍住鼻酸。

    他還要護送自己出去……

    這不是一換一,這是一死,一生。

    何鸾是來用自己的命換她活着出去的。

    “你怎麽了?”何鸾看葉梧桐突然彎腰,連忙問她,“你……是太餓了嗎?”

    葉梧桐手指頂着自己胃的地方,那裏燒灼疼痛,空蕩蕩的。

    可是更加疼痛猶如火燒的地方,卻是胃的旁邊,她心髒的

    她被愛着長大,她從來都知道什麽是好。

    什麽是……愛。

    只是她從沒想過,她這樣一個人,一個普世意義上的瘋子,反社會,一個天生的怪物。

    居然也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面,得到愛。

    不是血肉至親理所當然的愛,是來自一個原本陌生人的,義無反顧的愛。

    何鸾甚至從未說過,從未表達過,從未對她索取過。

    葉梧桐想到,他在找到自己,自己卻還沒有想起他之前,他想吻她的。

    他低下了頭,卻甚至都沒舍得用強迫的姿态親吻她喚醒她,而是讓自己兇狠地咬了他一口。

    他的溫柔和愛意埋在骨血裏面,無聲無息,只有吞下去,才能被那炙熱的溫度燙醒。

    葉梧桐突然捂着自己的心口笑起來,看向那個長着感染源的,燒死異種之母的地方。

    她想起她死的時候,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嘲笑葉梧桐:

    “你現在之所以這樣置身事外,是因為你忘了自己是誰。”

    “一旦你想起來一切,你想起你在乎的那些事情和人,有一個愛你的人等待你回去,甚至為你不惜生命。”

    “我不相信,你……”

    “你一定會和我走上一樣的路……”

    她說通關的方式是什麽來着?

    哦。對,交出十個孩子。

    葉梧桐閉上眼。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何鸾見她很痛苦的樣子,手足無措片刻後就起身,準備去主樓那邊弄點吃的回來。

    葉梧桐卻抓住他手臂,藏起眼中所有被狂風卷起的風暴,笑着說:“不是餓,是……岔氣了。”

    “我之前吃了不少東西,在守關長官那裏偷的,還不算餓。”

    葉梧桐深呼吸,拍了拍胸口。“現在好多了。”

    “你坐下,跟我說說,多久後閘門會再開?”

    “明天,你放心,我都計劃好了。”

    何鸾坐下,仔細确認葉梧桐的狀況,看到她有些泛紅的眼眶,下意識攥緊了她的手指。

    兩人潮濕的手指相扣,和之前那個吻一樣,這還是第一次你情我願。

    但就算到了這一步,他們還是沒有誰開口,提起情或愛。

    他們都不是擅長表達的人,葉梧桐好歹有個愛她的媽媽,教會她很多。

    何鸾從小到大,只被人害過,被人當成狗一樣拴上鏈子,寫上程序。

    沒有被人愛過,更不知道什麽叫愛人。

    他說不出口,甚至到現在都不是很清楚,他對葉梧桐這義無反顧地舍身換命,叫愛。

    他和葉梧桐之間從來也不是正常的交往方式,他們是先有了實質關系,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何鸾像個摸黑前行的瞎子,做什麽都只能遵從本心。

    好在他對上葉梧桐帶着笑意和縱容的眼神,知道她此刻是願意的。

    何鸾慢慢湊近葉梧桐的眼睛,輕輕地用柔軟的嘴唇碰了碰她泛紅的眼角。

    停留了一會兒,呼吸清淺,克制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