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美小寡夫30
隐隐約約的, 不知道從哪飄來一陣咿咿呀呀陰陰綿綿的戲曲唱詞聲。
唱腔凄弱婉轉、忽遠忽近,仿若飄在天邊,卻又好像就噴在耳邊, 氣息都鑽進耳朵裏似的。又尖又細, 說不上來的陰柔纏綿。
芮苗濃密卷翹的長睫毛動了動,從床上睜開了眼睛。
他好像回到了邝宅。
大紅燈籠到處挂遍了,四處洋溢着喜慶的氣息, 紅綢布在廊檐下輕輕晃動。房門前依稀能聽到仆人小步來來往往的聲音,像是忙碌準備着什麽,伴随着小聲的說話聲。
柔柔靡靡的絲竹樂器聲從外堂傳來,戲曲的鼓點聲很清晰,然而唱的是什麽,芮苗卻聽不清楚。
一切都顯得那麽正常, 然而芮苗卻感覺有點說不上來的奇怪。
他好像突然忘記了, 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
“吱呀”一聲,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用紅繩紮着頭發的仆人笑吟吟地走進來。
她的臉頰塗得兩團紅,似乎是為了迎合今天的喜氣,嘴唇塗得紅豔豔的,自己卻不覺得突兀似的。
聲音又尖又細, 像是捏着嗓子在說話。
“少夫人,該去拜堂了。”
芮苗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低頭一看,才發現原本應該挂在衣櫃裏的那套熟悉的大紅喜服, 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穿在了自己身上。
繡滿鳳凰的霞帔從身上垂落, 巴掌寬的束帶勒出一把細腰,金色的耳飾挂在又窄又小的白耳垂上, 叮叮當當。
對,他是從隔壁村嫁過來的,似乎……今天要跟邝宗領成親了。
侍女從旁邊的妝奁裏拿出紅頭花,眉開眼笑地給他戴上。冰冰涼涼的手牽住他,就要帶他出門。
芮苗懵懵懂懂地跟着下了床,他有一種感覺,自己身邊好像少了些什麽東西。
好像平時應該有一個聲音,總在他腦海裏叽叽喳喳說着些什麽的。然而此時卻分外安靜,讓芮苗一時間覺得這是自己的錯覺。
聽起來好像也不合邏輯,有什麽東西會在他腦海裏自說自話呢?
外面的天很黑,一絲星子也沒有,沉得出奇。
長長的走廊兩邊點滿了白蠟燭,一路延伸到內堂。燭淚落在燈座上,堆出一圈圈的痕。
侍女走在他前面,身姿窈窕,瑩瑩擺擺。芮苗看到小院子裏正搭着一個戲臺,火光明明滅滅的,似乎是特邀來的唱戲班子,正咿咿呀呀地在臺上唱着戲。
他們都穿着大紅喜服,畫着奇怪的花臉,好似戲折子應景。
“不是說……要黃昏的時候拜堂的嗎?”
芮苗突然想起有這麽回事。
他的聲音很軟、很輕,哪怕是在詢問人,聽起來也跟小貓哼哼似的。女人搖搖擺擺地行走着的動作突然就停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沖他張開紅唇,眯着眼睛笑:“您記錯了,少夫人。”
芮苗有一瞬間産生了一種疑惑的感覺,然而倏忽間他又感覺自己确實好像是記錯了。
小院走廊曲折回腸,繞到側面的時候,芮苗眼角餘光注意到了更多戲臺的全貌。他又被吸引了注意力,往臺上看過去。
正面的時候,因為離得遠,看不出什麽奇怪的地方。
然而繞近了,就能很清晰地看到——
戲臺上,兩件戲服無風自動,領口無頭,袖口無手,卻依然做着動作。阿咿啊呀的聲音卻依然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來,詭異的唱腔飄滿整個院子。
如果是正常人站在這裏,可能早就吓死了。然而侍女卻在吟吟淺笑:“這戲班子真好聽,是嗎?少夫人。家主專門為你準備的。”
“嗯。”
芮苗大大的藍眼珠子裏映出戲臺上的臉譜,對着他變了個臉。
他長長的睫毛眨了一下,卻竟然好似并沒有覺得奇怪。
遠遠的,內堂張燈結彩,新郎官已經站在裏面了。
他的身量颀長,骨骼分明,光是站在那裏,就跟旁人完全不同。手上牽着綢花,正背對着大門,芮苗看不清他的臉。
小貓兒歪着腦袋注視那個背影,感覺有點眼熟,卻說不上來哪裏怪。
他被侍女扶着跨過擺在大門前的火盆,腳剛準備跨過門檻時,一道飄飄忽忽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別去。”
小漂亮擡起的白皙小腿頓了一下。
一瞬間,他突然感覺有點冷。
腦袋有一剎那清醒了一點,他轉過頭,看見身後的仆人圍着他剛剛跨過的火盆,往裏扔東西。
紙做的項鏈、首飾、妝奁、宅邸,在火盆裏緩緩燃燒着,燃出一股香灰的味道。
新娘子要跨火盆,他知道,但是……為什麽要燒紙呢?
芮苗秀氣的眉毛剛皺起了一點點,他的手就被侍女冰冰涼涼的手抓住了。芮苗望了侍女一眼。
“你聽到有人說話嗎?”
侍女彎彎的紅唇對他露出一個标準的笑容:“沒有呀,您聽錯了吧,夫人?”
她又望向身後正在燒紙的幾個仆人:“你們聽到了嗎?”
幾個仆人嘴上也是标準的笑容,沖芮苗搖頭。
芮苗茫然了一瞬,他被侍女扶着,一只腳跨進了門檻,又突然聽到了那個聲音。
“別去。”
這次的聲音更清晰了。
芮苗額頭上滲出一點冷汗,風吹過,帶走他體表的溫度。
然而他的腳步卻停不下來了,窈窕婀娜的侍女用手推着他的背往前走。內堂裏站着一堆人,每個他都不認識,他們的笑容都跟侍女一樣。
堂前,男人轉過半個身子,是邝宗領的模樣。
他的臉色有點蒼白,下颌線尖尖的,好像瘦了很多。芮苗有點不記得,邝宗領怎麽突然變得這麽瘦了。
男人垂下眼睑,把綢布遞給他,動作卻很溫柔。
“擇蔔良辰,禮就合吉。一拜天地——”
尖尖的唱和聲中,芮苗被動地接過綢花。
他手裏被塞上了三根香,眼前只有一張桌子,什麽供奉都沒有,邝宗領卻已經拿着香,虔誠地垂首。
“夫人。”
侍女站在旁邊沖他笑:“拜天地。”
芮苗感覺到不對了。
周圍的一切給他的感覺,好像都很正常。然而卻又一切,都泛着無比的詭異。
記憶告訴他,他應該拜堂了。潛意識裏,他卻一直在回想剛剛聽到的那句話,沒有人說,卻出現在他耳邊的“別去。”
然而好像除了他,沒有人能聽見這一個聲音。
衆目睽睽的注視下,面對一堂人的微笑,芮苗無法不随着流程繼續行動。侍女看起來顯得很高興,唱和的聲音又尖又利,一屋子人都喜氣洋洋,除了芮苗。
拜完天地又拜了高堂,沒有高堂,依然是對着桌子拜了一下。芮苗心裏很忐忑,侍女的聲音卻與他異常不同,很是興奮。
“夫妻對拜——”
唢吶聲突然響起來,芮苗被吓了一跳。
侍女忽然拿了個剪刀上前,剪下了芮苗一绺銀發,放在了邝宗領手裏。
芮苗覺得眼前的邝宗領說不出的怪,他的臉色很青白,垂眼看着手裏的那一绺頭發時,卻仿佛在注視什麽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懷裏。
他從尾指上脫下一枚戒指,作為交換,捏起芮苗綿軟白皙的小手,要給他戴上。
戒指看起來大小正好,是可以套在他的無名指上的。但是芮苗卻在此刻,突然覺得這個戒指很熟悉。
他在哪裏見過。
剎那間一道閃電劃過,芮苗腦海裏飛快劃過半山腰上曾經看到過的畫面。
這一刻,像是瞬間撕破了什麽屏障,邏輯導入,記憶突然複蘇。
他見過這枚戒指,在半山腰那個巨大的神龛裏,一團雲霧似的神像上,看久了會有種魇住的感覺,但是神像是有手的。
上面就是這枚戒指。
他終于知道從他蘇醒以來,一直隐隐察覺的違和感從哪來的了。
B612的聲音消失了,他突然穿上了大紅嫁衣,他明明在神廟,卻為什麽突然回來了邝宅。這一切都不合邏輯,只能說明……他還在神廟裏。
眼角餘光裏,侍女的羅裙漸漸糅合成了白紙。
場景像是突然在他眼前褪色了一般,沒有燭火、沒有紅綢、沒有金銀杯盞、沒有大紅燈籠,他也沒有穿嫁衣,依然是祁遂給他的衣服和小裙子。
只有一屋子白慘慘的紙人,沖他笑得畫皮一般的人偶,還有無風卻到處懸浮在半空中燃着青色鬼火的鬼燈籠。
這裏也不是邝宅,地板的石縫裏生滿青苔,又濕又冷。明明滅滅的燭火燃燒着,滿堂他曾經聞過的,香灰燃燒的味道。
這個神殿比前殿大的多,周圍也沒有姿态詭異的神像,因為在這裏,只有一尊神像有資格立于其上。
巨大的,幾乎頂到主殿天花板的神像,伫立在正中央。神像沒有臉,好看的手伸出來,此時,上面卻沒有戒指。
一團黑霧化作的人型立在他面前,胸前綁着大紅團花,蒼白的手正拿着那枚戒指,往他手上戴。
“邝宗領”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突然擡起頭,給他戴戒指的動作忽然就停住了。
他沒有五官,芮苗卻輕易就知道,他發現了。
他發現他清醒了。
“夫人?”
旁邊原本是“侍女”的紙人歪了歪腦袋,她兩只血眼還直勾勾的盯着芮苗,自以為笑得燦爛又和善,殊不知在芮苗眼裏她這個笑容有多恐怖。
“怎麽停下啦?戴上戒指,要夫妻對拜了呀!”
眼前的黑霧顯得很平靜,正捏着戒指的蒼白手指,不安地在上面摩挲着,卻沒有繼續往前推的意思。
“侍女”卻漸漸發現了不對。
黏在她嘴上的破爛嘴唇,不知道是從哪個玩家嘴皮上切下來的,塗得紅通通的。
紙人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的變化,芮苗卻察覺到她的态度忽然變了。
“夫人……怎麽發現了呀?”
紅唇之下,這句話仿佛一個開關。
周圍的鬼物們突然就圍了上來。
原本為了拜堂留出來的,通往門口的過道,被一張張面帶笑容的假臉堵住了。密密麻麻的人頭被門外照進來的慘白月光映在地板上,鬼火飄浮。
不知道哪兒來的嘻嘻笑聲,四面八方地傳來,嗓音尖尖細細:“夫妻對拜、夫妻對拜呀……”
陰濕的主殿裏,這種情景讓人發冷發木。
芮苗一張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整個身子僵硬的仿佛被冷水澆透了。他唇色蒼白,眼眶裏卻濕漉漉的,含着水光,像是被雨水霧氣打濕的幼獸。
捏着他的那只蒼白手腕,很冷、很涼,像是被冰焐過一般。
“他”似乎察覺到了,輕輕松開了手。
就在這一瞬間,沒有人知道旁邊的人偶是什麽時候沖上來的。
突如其來,刀光閃過,旁邊一個一直垂着腦袋的人偶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從哪裏弄來的一把刀,逆流而上,一刀劈了下來。
原本站在芮苗旁邊笑吟吟的“侍女”被劈成了兩半,脆弱的白紙呼啦啦飛了漫天,破爛唇肉掉在地上。
芮苗感覺自己的手被一只棉花做的手強勢地抓住,離得最近的幾個鬼物三兩下被切成了幾塊。中間撕開一道口子,芮苗被拉着沖了出去。
被挑釁的鬼物氣息一下變得極其陰森,像是突然成了最厲的惡鬼。
它們雖然長了腿,卻沒有一個用腿走路的,嘩地飄起來,呼啦啦就跟着追了出去。
就連鬼火點的燈籠都搖搖晃晃的,吊着紙穗子往外飄。
神殿裏,只剩下孤獨的人影身上還挂着大紅色的團花,捏着戒指的蒼白手腕一動不動。
其他的場景都是假的,唯獨他身上這個大紅團花是真的。他捏着戒指,維持着半轉過身體的姿勢,望着芮苗離開的背影,卻沒有追上去,也沒動。
只有一團黑霧組成的人型,沒有五官,誰也不知道他臉上是什麽表情。
但是即便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人會懷疑,他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