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宽敞的客厅内只能听到簌簌的爬动声。

    软滑的, 层层叠叠洁白如玉的软鳞散发出浓烈的梨花香,妖气盈满了整间屋子。

    氤氲出的温度爬升,杜亭云的目光紧紧坠在她眼睛里, 起起伏伏的鼻息打在沈岚烟面颊, 温软又炙热地互相交缠着气息。

    长长的蛇尾牢牢卷住她的, 螺旋状交错着,扭动着, 蜷缩着, 拍打着, 打翻了屋子里的器皿。

    沈岚烟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有湿漉漉的,细小的丶软尖的倒刺紧紧勾住了她, 让她无处可逃。

    她仰起头, 狠狠咬住他的耳垂,那个曾经她咬过的丶注射过她毒液的位置, 还留着三个红彤彤的牙洞。

    像是故意留着, 引她咬似的。

    身上的倒刺勾出尖锐的丶丝丝缕缕丶又麻又痒的刺痛, 黑幕遮天,天旋地转, 墙上的烛影疯狂摇曳着。

    他的神识闯入她的识海。

    在温热的灵力的花瓣海里, 她的小尾巴尖找不到支点没有安全感,蛇的本能让她寻找一个枝丫,便乱中扒拉到他的尾巴尖。

    杜亭云托着她,干脆揭下那些矜贵与克制,与她一同沉没在这灵力的花海里。他动情的双眸里, 映出她春华般的面容。

    雕玉的修长的手指划过梨花海,雪白的花瓣簌簌而落。

    腕间的红绳摇晃着, 他在她耳边,深情地喊她的名字。

    紧接着,沈岚烟忽而一愣,狠狠抓红了他的背,连带着他未曾愈合的伤口也被她抓出血来:“杜亭云,我要生气了……只能用一个……”

    杜亭云唇色非常红,眼角也红,衬得皮肤更白,双眼如墨。

    他紧紧搂住她,不愿放手,低哑道:“那神识里,可以都用吗……”

    沈岚烟听得心都酥了,再没了反抗的力气。

    窗外的天色渐明,迎来晨曦,临界如清晨的花露,来得又慢又多。

    沈岚烟从来不知道,蛇是有骨头的。

    识海中的灵力,层层叠叠地把小猪鼻蛇扑打在岸上,雪白的长蛇紧紧缠着金色的猪鼻蛇,要把这五百年的相思都揉进骨里似的。

    她柔声喊他杜亭云,喊他寻安,温软地喊他杜大人,还嘶声唤他小徒弟,她把能想到的称呼都喊遍了,他仍旧依依不舍。

    他亲吻她,拥抱她,把尾巴尖搭在她的手心里,不要脸地哄她丶安抚她。

    温存片刻后,沈岚烟才起身,用灵力囫囵一扫收拾了,直接跌进软踏踏的被窝里。

    杜亭云餍足了似的,连着被子从背后把她搂进怀里,修长的指钻入她的指缝,握住她的手。

    沈岚烟轻哼了两声:“自己上药吧。”

    他低低轻笑:“明日吧,不想与你分开。”

    沈岚烟不由转头白了他一眼。

    他不收,她的蛇尾巴要怎么变回去。

    杜亭云委屈道:“蛇便是如此,收回来很慢的。”

    沈岚烟:……

    怪我咯?

    她转过身,红着脸生闷气。

    他得逞了,便把脸埋在她的后脖,汲取她的气息。

    他的睫毛扫到她的脖子,痒痒的,沈岚烟睁开眼,漫不经心地玩了会儿他的手指:“杜亭云,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要上仙界。”

    闻言,杜亭云把她环得更紧了:“你去哪,我都陪你,若你想告诉我缘由,我也听。”

    “杜亭云,我跟你说个睡前故事吧,一个关于现代化社会中的小女孩,有一天突然暴毙,收到了系统任务的故事,当然,我要先给你恶补一些名词,免得你听不懂……”

    沈岚烟叭叭叭兀自说了很久,说到自己都困了,从穿书说到系统,又从三千界说到天规,说完玄心,最后说完穆裳。

    不知过了多久,日上三竿的时候。

    杜亭云觉得沈岚烟困了,便弹指送去一道灵力,隔绝了刺眼的日光,将整个屋子笼罩在黑幕之下。

    沈岚烟嘴里呢喃着听不清的话,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收回去啊……”,也没听到答案,最终睡着了。

    杜亭云却睡不着。

    他的唇一点一点,眷恋地覆上他在她身上落下的痕迹,再悉心地用治愈咒,把它们会给沈岚烟带来的不适都抹去。

    最后擡起手,拉上一层层香云纱的窗帘,再把暖融融的沈岚烟连同刚变回去的腿一起塞进被子,团在怀里。

    克制地,隐忍地压住唇角,吞下喉间颤抖的气息,最后在她的耳尖,落下轻轻的一个吻:“嗯,收回来了。”

    沈岚烟一觉好眠。

    等她再睁开眼,窗外又是月上眉梢,她都快日夜颠倒了。

    床边微凉,她按住被子,素手撩开窗幔,瞅见准备好吃食的杜亭云,长身玉立,画般好看。

    他似有所感,朝这处走来,那骨节分明的手将窗幔又撩开些。昨夜分明放肆,如今又恢复克制矜贵的模样,玉雕般,清俊地很。

    他倾身撑在她身侧,温柔问:“吃点东西么?”

    “吃,”沈岚烟红了脸,“你先退开,我要穿衣服了……”

    杜亭云礼貌地退出去,背对她。

    她反手引来屏风上被他挂好的新衣服,穿上,拉开窗幔要下床。

    杜亭云忽然按住她,蹲下来,好脾气地给她穿袜子。

    沈岚烟忽然想起,作为一个足控,杜亭云昨夜没对她的脚或尾巴如何,怪奇怪的,反倒是她很喜欢他的尾巴……

    “杜亭云,你不是很喜欢……别人的脚嘛?”

    杜亭云:???

    他无奈地低笑,惩罚似的捏了捏她的足心:“阿烟脚上总有伤,我心疼罢了,叫你穿好罗袜和鞋子,不曾想每次这么说,你都很排斥……”

    沈岚烟:……

    不好意思,误会了你五百多年。

    她清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脸红了。

    这回杜亭云烧的饭还算优秀,沈岚烟多吃了一些。

    二人用完膳,她帮他处理完伤口,等他换好衣服,给他拖了个椅子:“杜亭云,你坐下。”

    杜亭云不仅伤在外身,还伤在神识。

    沈岚烟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我进去咯?”

    他搂住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一带,让她坐在他腿上:“嗯。”

    沈岚烟搭着他的肩,额头与他相抵,没入他的识海。

    一望无际的灵力海中,沈岚烟心里腹诽两声,经过昨夜,她的识海已经飞花一片,他的倒还算平静,也不知这海底的浪是不是比海面上要汹涌。

    她弯腰一捞,用灵力捞起了一手的护心鳞碎片。

    用灵力将其重新复原,沈岚烟又捞出曾复原好的另外半片,将护心鳞粘合起来。

    粘合后的护心鳞不如原来的牢固,但也可以抵挡一次致命攻击,好歹能保住命,只是再碎一次,这片护心鳞便真的不能再用了。

    她竖起食指,轻点眉心,引出一痕神识。

    这是她识海中,攀附在梨树上的槲蕨,是她收集的属于杜亭云的三个分裂的神识。

    当初她想要把神识藏在冥界,玄心却意味深长地盯着她,她便明白,他是叫她把杜亭云藏在自己的识海里。

    所有的神识回归一处,她脚底的水波长出片片绿叶,颇有一番春日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盛景。

    识海的中心,是一座不高的玉山,被槲蕨爬满了,顶头是一棵不大的梨花树。

    杜亭云便是静立在这棵树下等她。

    “你如今虽堕仙,但被穆裳吞噬的莲花仙根回归后,好歹有半个仙体,我呢,是魔身,要想上仙界,还差最后一滴善人的心头血。”

    她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最后一人,便是老太君,我已为她延寿多日,快到时限了。”

    杜亭云了然:“沈小姐便等杜某的三媒六聘,八擡大轿,明媒正娶。”

    上道。

    沈岚烟面上假装不情愿地努努嘴:“只是人间的哦,安老太君的心罢了,不算真的结婚哦,我们连道侣都不算呢,识海里都还没打过对方的神识呢。”

    他看透了她似的,也不奢求,只温柔地笑了:“好。”

    那一个月,杜府尹的聘礼一路从南阳的西街排到了东街。

    看热闹的人都没地方下脚,摩肩接踵,两旁的商家也趁此机会安排出专门看热闹的雅座,价格直炒到二十两一间。

    像要叫全南阳都知道,杜府尹向沈小姐提亲了。

    京兆府的弟兄们面带笑容声声庆贺,继满街百花四季春后,沈宅外又堆满了聘礼,金山银山般,羡煞旁人。

    “这杜府尹,架势真大呀,比官家娶皇后架势都大。”

    “若是上头怪罪下来如何?”

    门口的王叔捋胡子笑:“瞧杜府尹那喜上眉梢的模样,他呀,就是不顾一切,要娶我们沈小姐。他不怕官家怪罪,饶是官家怪罪,按照他与我们沈小姐的脾性,换个地方待罢了,哪管官家说啥,自由得很。”

    老太君大限将至,沈岚烟不能叫老太君吃不上自己的喜酒,便将婚期定在夏末。

    大红绸缎不仅挂满了沈府,还挂满了南阳,叫关注这对璧人的人,统统喜气上脸,贺声连连。

    这场婚宴,可谓排场极大,把全南阳最大的望源楼整个包下不说,喜礼更是当街不要钱似的发,人手一份,里头明晃晃的一颗常明珠,瞧着就分外值钱。

    沈岚烟与杜亭云的灵力遍布整个南阳,叫不怀好心之人都出不了门。

    周茜茜虽知道这是假的,但还是屁颠屁颠来庆贺,带了好些礼物,站在一旁傻笑:“可惜啊,谢风那孩子说什么都不想来。”

    周茜茜心里门清,谢风喜欢阿烟,但她觉得阿烟和师兄分明很配,于是就特意让谢风送沈岚烟,想着万一被师兄碰见,岂不助攻?

    年轻人嘛,幻想破灭也是常有的,让他清醒清醒,多经历经历就好啦!

    早起是不可能早起的,沈岚烟睡到快到吉时才起来,随手一扫,便换上嫁衣,一身朱红新妆,凤冠霞帔。

    杜亭云骑马自朱雀大街而过,斯文端秀,神清骨俊,如谪仙下凡。

    几只小鼠崽子和青圭把杜亭云拦在门外,与京兆府的人侃起天来,但不掏空他的极品灵珠库存,就是不放人。

    沈岚烟举着坠满翠玉的扇子向外偷看,朱唇榴齿,笑得面如桃花,如日出云散,华光自云罅中倾洒一般。

    杜亭云便也神识出窍,无奈地入院中,倚在窗户边,牵住她的手。

    沈岚烟浓睫忽闪,眸中春色涟漪:“杜大人,辛苦啦。”

    杜亭云转眄流精,轻轻吻住她的手背:“不辛苦。”只幸福地紧。

    吉时到,沈宅的人随着花轿鱼贯而出。

    两旁百姓高兴地抢着天空中洒出的红包,高喊:“沈小姐阔气!”

    “这沈宅的小厮们,怎么也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这沈小姐真不得了!听说是老太君亲自受茶,丞相府的人都到了,那为了巴结的人可多了,一个个拼了命得想入宴。”

    “我听说皇子都到了,夏国也派了使臣来。”

    这一日,是真真的全南阳同贺。

    杜亭云这一月来,花大价钱买下了地段最好的府邸。杜府中,老太君上座,亲眼看着她们拜天地。

    时光悠长,转眼几十年。

    她忽然想起与沈小姐相遇那天,也是这样的艳阳天。

    娘家因政事,日薄西山,她也势微,前夫因投靠失败,也被贬发配,将火气都撒到她身上,对她殴打辱骂,还将外头的情人领进门来。

    她没了靠山,也没有子嗣,只能每日在屋里哭忍受婆婆的刁难,与外人背地里的调侃指责。

    直到有一日,她实在忍受不了他的辱骂,烈性上来,抄起花瓶就砸向了他的后脑勺。

    按南阳律法,妻子杀夫,死不足惜。

    艳阳高照的天,她被夫家人连拖带拽上了公堂,泪洒一地,众人面前,她势单力薄,百口莫辩,以为自己也要去了。

    堂外看热闹的,也说她是个毒妇。

    那时候,沈小姐忽然从堂下人群走出来,如身披万丈华光,美得叫人睁不开眼。她只慵懒道:“我道她无罪,那男人却罪该万死,官爷,你说呢?”

    堂上官爷不知为何,失了智似的,竟忽然点头:“是是是,此女无罪,此女无罪!”

    夫家一拥而上要辩个分明。

    沈小姐只一挥手,便叫她们纷纷跪下,磕头磕到血流不止。

    那时候,老太君才十六岁。

    她哆哆嗦嗦被沈小姐扶起来,沈小姐说:“你叫杜晴?杜小姐,大好年华,可要与我离开这处,换个地方,为自己而活?”

    她连连点头。

    再后来,老太君就被沈岚烟带到了南阳。与沈小姐这一路,她学了不少东西,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模样,潇洒自由。

    后来她遇到良人,嫁给了当世的侍郎。

    婚后,她从不百依百顺,执掌中馈,以自己的能力,博得皇后赏识,挣出了个诰命,活出了个杜老太君。

    沈岚烟与杜亭云对拜毕,向老太君敬茶。

    杜晴知道,这叩拜,已是万不得已受之,这茶,她万万不敢再收。

    她不敢坐着,起身接过茶,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沈小姐,愿你与杜公子,万年好合,永结同心。”

    杜亭云眉目粲然。

    周遭看热闹的人都奇怪呢,这万年好合,是不是祝得忒长了点?

    沈岚烟捧起她颤抖的手:“会的。”

    夜,外头的宾客由少微和青圭打发。

    沈岚烟一身红霞,推开丞相府内,老太君的房门。

    老太君闭着眼,微微笑,已然只剩一口气了。

    杜晴是沈岚烟看着长大的,从十六岁哭哭啼啼的懵懂少女,再到烈性斐然,巾帼不让须眉的杜老太君。

    她虽人在四方,但与杜晴的信件,从未断过。

    她一时下不了手。

    “沈小姐,老身没为你做过什么,如果你需要我的心头血,老身高兴还来不及。”杜老太君忽然睁开眼,眉眼弯弯,眼神清澈,像个十六岁的女孩,“多谢沈小姐当初救老身一命,也多谢沈小姐,老身这一生,方毫无遗憾。”

    沈岚烟手一翻,亮出扶光:“阿晴,若有缘,下一世还能见。”

    集齐了心头血。

    沈岚烟却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凡事红尘纷纷扰扰,短短几十年的寿命,都不够她换两个地方。

    她避免与凡人关系扯得太深,杜晴却是难得的一个。

    她撩开珠帘,看见杜亭云立在院外,安静地等着她,也不知等了多久。

    她飞过去,扑进他怀里。

    杜亭云低眉轻轻揉着她的发顶。

    “阿烟,”他忽然说,“一切了却后,我们去冥界,找我娘的魂魄吧。”

    沈岚烟一愣。

    他牵起她的手,按在他胸膛,轻轻摩挲她手背上的那颗小痣。

    “让我娘,做我们的见证人,我们结为道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