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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飞古风小番外

    旭日蒸散竹上疏寒,鹧啼二三,一抹枣色於绿涛间奔梭如电。

    身后影客飞疾,林间风骤。

    “三日来了二十波,比蝗虫还闹人。”

    赤衣少女掠地飞驰,被刺客一路追至溪畔。

    仰面避过纷至沓来的白刃,当即横腿长扫,厉然踢去几枚卵石击落数人。

    众黑衣速速变换阵列,定睛却已不见那抹霞红。

    “你们姑奶奶我在这呢!”

    少女嗓音玉铃般快意摇响,不待几人回头,那遮了天的红便已抽刀挥斥,降下快斩。

    高下判决时分鹧声未断。

    鸦残雀破,坠地纷纷。

    自从爹爹失踪,她这个小丫头被迫继任武林盟主以来,各家族众流派,无一不是蠢蠢欲动。

    明里个个恭顺,暗地是一波接一波的刺杀前赴后继。

    阿眉吹了吹手中镂纹细刀,反手劈下一节陈竹,拿近溪岸舀水喝。

    她才不稀罕武林盟主的位置,毅然出门只为追寻爹爹的踪迹。

    没想到刚踏出会盟,便成天遭人追杀,一路保养兵器折耗,盘缠都快花到头了。

    正烦恼,冷不防瞥见稍上游,乱竹丛石后站起个颀长人影。

    那人长发高束,玉白的脸罩着半副银枷,遮饰口鼻,眉睫松烟似的轻垂,正摆弄手中方将洗净的马掌铁蹄。

    阿眉瞅了一眼更上游处泡澡的黑亮宝骢,刚吞进去的水噗地喷口而出。

    她喝的是一匹马的洗脚水??

    岂有此理!

    ……不对。

    刚才追逐打斗,这人一直在此地不可能毫无惊动。甚至隐匿生息,令她丝毫觉察不出存在。

    难道,竟是一夥的?

    阿眉断定这是个高手,且知晓自己疲於奔走状态不佳,不可恋战。

    思忖间那人有了动作——

    似是有些疑惑,他垂头四下找着什么,无果,继而想起凝视他的阿眉存在,便缓然掀睫擡眼望来。

    那是多泠泠然的一双眸子。

    长凤眼掬着一汪清亮的瞳,是濯净尘寰的明珠,却在深顾少女面容时,渐渐沈入凉水,再凝聚,幻化作拨雾刺来的眼刀。

    他倏然阴沈的脸色让阿眉警觉起来,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撂下竹筒离去。

    身后那道目光仍是不可忽视的凌厉,她在这般如芒刺背里越走越快,几欲奔跑起来。

    行了许久至沙河城郊外,那人似乎没有意图追上来,阿眉这才稍稍放下心。

    许是自己多虑了吧。

    她掏出一路费尽辛苦才得来的通关文牒,打算从岭南穿过沙河城北上。

    可是谁能告诉她,城门之下,那个玄衣银枷丶跨坐骏骓的男的是谁啊?

    凌乱半刻,只看见他束起马尾般的发丝正逸动,回神剑刃已飘凛於颈侧。

    阿眉堪堪格挡,腾身后跃拉开距离,落定后轻呵一气,好可怕的速度,她按下心头惊异。

    对面少年不语,长身落拓地立在那里,懒冷撩眼,清眸里春寒料峭。

    “若是难免一战,阁下可留姓名?”阿眉扬声。

    少年未曾回答,可阿眉看清了他鬓发浮扬间,耳下蜿蜒隐现的刺纹。

    心下已有疑虑。

    峨眉微蹙,出鞘时曙色与姝色镀满刀身,天边虹云涌。

    阿眉本想与之战个痛快,打了一柱香发现自己只有痛。

    这人路数又快又狠,寥寥几招她便落了下风,加上连日疲累刀法缓钝,难敌。

    剑尖直取面门之际,阿眉情急脱口:“你堂堂天下第一杀手,也屑於做趁人之危之事?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那剑势果真停了,阿眉紧张地咽了下唾沫,才听到口枷下传来少年人特有的磁性嗓音。

    调韵温柔,字词清沈沈地,句意冰冷:

    “你该死。”

    该死?阿眉一时气笑了。

    好一个该死。不过因为她爹是武林盟主,又因为盟主不知所踪,她作为独女被迫走上高位;

    更因为所有人都想要这个位置,她就该死吗?

    狗屁不通的理由,虚伪至极的嘴脸。阿眉自诩桀骜不驯,既然所有人都妄图杀鸡取卵,那她偏要让他们鸡飞蛋打。

    她冷哼一声:“说吧,雇你的人出多少钱。”

    倒要看看姑奶奶的人头有多值钱,她想。

    “无人雇我。”这次少年人回答得很干脆。

    “嗯?”阿眉一下子被打散了方才的愤懑。

    不应当啊。既不是接人暗榜,那他一个刺客,任论排行再高,也不属名门正派之列,武林盟主的位子於他而言,还不如一块狗肉火烧来的实在。

    她把心中疑惑宣出:“既然如此,你我素不相识,有什么深仇大恨至於杀我。”

    “素不相识,为何踢飞我坐骑的铁蹄。”说到这里,少年握剑的手重新开始调整起势。

    “且慢!我何时……”

    回忆在心头瞬闪而过,阿眉顿时敛了声。

    解决几个杂碎时踢飞的石子,其中一块确实奇硬无比,踢得她脚趾生疼。好家夥!原来是个铁疙瘩!

    再观无辜站在城门下哼气的马儿,左前蹄果真少了个掌铁。

    “啊呀不过嘛,也不至於非要杀人吧。行走江湖以和为贵,您这块铁掌几钱?我赔!”

    小丫头片子转眼嬉笑。

    “五文。”

    “好说好说。”阿眉笑眯眯地从钱袋里掏出五个铜板,双手敬上。

    心里暗骂损出,差点因为五文钱折在这厮手里。

    少年接在手里掂了掂,认真道:“你会穿两只新旧不同的鞋出门吗?”

    “……您说的对。”阿眉楞了一楞,满脸堆笑,又摸出五文敬上。

    心下早是烦躁不耐,早些了事离这惹瘟的杀神远些才好。

    “可我的马有四条腿。”

    硬了,拳头梆硬。

    阿眉几乎要调用真气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但她还是第三次认命地掏钱袋。

    好像是摸到底了呢,她惊慌地把袋子倒过来,几枚铜板叮当作响的落在手心。

    “一丶二丶三……

    “只有八个了!”她猛地擡头,脸上写满惊讶和悲伤。

    见少年不为所动,她只好小心翼翼商量:“要不你给我打个折,免了我这两个吧?”

    “不可。”拒绝得干脆。

    阿眉钱袋一收:“那我也没有了,不要拉倒。”

    “拔刀吧。”

    “闭嘴吧你!你他奶的真是——爱说伤和气的话”

    阿眉不屈的气性,只在对方长剑亮出寒芒的一瞬,就打磨得圆滑。

    她彻底泄气了:“你说吧,怎么解决,钱我现在是真没有。”

    “赊账。”他像个无情的少地主。

    “那敢情好!我正要进城,待我找个营生,咱们一月后此处相会,我定还你!”

    少年明显不信:“我和你,一起。”

    “两人同行多拖累我呀!我是那种欠债跑路的人吗?”阿眉强烈反对,“何况我就一本通关文牒,你有吗?可别妨碍我赶路!”

    银光从他剑上折射,冰凌寒芒,闪了阿眉的眼。

    “还等什么呢我们快走吧~”

    她已然麻溜牵起缰绳,弓腰作请。

    走出数步,她回身来催促留在原地没动的少年。

    他自如地负了剑,唇齿吐息流泻二字:

    “岑浪。”

    进城计划泡汤,阿眉侠名一生,居然带着个顶尖刺客绕行城外一驿远的里月乡。

    里月乡地处东南,素有雍南小春闺的美称,早春倒寒时节,这儿已芳菲靡靡,因此也有不少富庶人家专程来此踏春。

    不过阿眉可没空欣赏这些,她被迫耽搁路程,包里空空,心里不爽。

    “你这马怎么时而五尺二时而五尺一的?”马头高高低低在馀光里快把她晃晕了。

    刚想问他怎么不说话,转眼看见马儿光秃秃的前脚,又悻悻闭嘴。

    岑浪显然也没打算回答这个蠢问题,只吩咐:“你去铁匠铺安马铁,我去找客栈。”

    “找客栈干嘛?我们又不是来踏青郊游的。”阿眉瞪眼。

    岑浪断言:“你今日还不上这两文钱。”

    “谁说,我一会儿就去务工,日结还能发不上两文钱?”

    言罢,两人各自分首。

    阿眉探头探脑地偷看远去的少年,随即一跳蹬上马腹踏脚,鬼鬼祟祟准备跑路。

    “它认主,当心。”

    风送少年漫不经心的语调,懒沈慵然,合着洋洋洒洒的内力飘进耳里。

    阿眉嘘嘘嘘地吹起口哨,若无其事放下脚。

    罔然一世英名,窝囊啊!她在心里狠骂。

    穿过两条街,把马往檐不遮雨的简陋铁铺子一扔,径自叼根草叶子,倚在路牙边抖腿。

    爹到底会去哪呢?她拿不准,此番北上也只是记得幼时听爹爹提过,他有个生死之交的好友在北边。

    路途中遇到个杀手搅和进来,真的只是偶然?

    令人焦心的还不止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小子根本没给她钱来修马蹄啊!!

    要不就缺德一回吧,她开始在脑中规划逃跑路线。

    “小姐安好,敢问飞朔桥该往何方向去?”一道娇软声线倏然浇灭阿眉燎燥心绪。

    阿眉一个激灵回神,瞧见个婀娜端方的小姑娘,细竹笠垂下浅妃烟纱兜面,珠环压坠。

    纤素的手撩开一角薄纱,露出半张嫣然明润的面庞。

    这样柔美却浑然天成的可人儿,阿眉一个女子都看得痴了。

    姑娘恐是自己说错了话,只柔柔又唤她:“女侠?”

    阿眉骨头酥麻片刻,赶忙正襟:“我初来此处也不太认得。”

    对面气质若仙的少女微抿朱唇,似是苦恼。黛眉颦蹙直看得阿眉不忍:

    “不过先前看过地图隐约记得一处贯朔亭,於此地正东方向,不知与娘子要去的地界儿是否临近……”

    “飞朔桥於西南芦苇荡之间,与贯朔亭两不相干。”

    远道悠悠而来的声音及时接答。

    放眼去,一袭墨衣的岑浪翩身徐行,卸下面枷后那张瘦削而不乏棱角的脸,别样生动皎白。

    少女闻言雀跃地舒展了眉眼,作礼谢过二人,便施施然离去。

    擦肩而过时,岑浪倒是多看了她一眼。

    阿眉挤眉弄眼:“怎样,美吧!看痴了?”

    “并非人人像你。”

    “嘁,那你瞧什么呢?”

    岑浪并不隐瞒:“皇室中人。”

    “诶?谁!刚刚的小娘子吗?是郡主公主还是妃子?”阿眉惊呆,“你怎么知道”

    “天家贵胄,几人没上过暗杀榜?”他说这话,仿似生死如吃饭喝水稀松平常。

    “你不会接了杀她的任务吧?”

    一想到那么水灵的姑娘会死在这玩意手里,阿眉牙碜得慌。

    “没有,不过见了几次密令,给的很多。”

    但请首席出手还不够。

    提起银子阿眉可算想起正事来了,气不打一处来:“你来的正好啊,马铁的钱我已经赔你了,赶紧付钱!”

    话毕,一个银光闪闪的锭块子划过绝美的弧线,落在打铁铺破旧的桌子上,晃得她头晕目眩。

    这是什么?

    阿眉揉了揉眼睛,没看错!

    这是活生生的一两银子!

    “你小子这么有钱,还争我那一文两文的?”

    她的视线不由被吸引,慢慢走近趴上桌面盯着看,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激动难平。

    “毫厘不可差。”

    这厢阿眉还在咽口水,那头岑浪已经牵上马儿离去。

    不得已擦净嘴角,才恋恋不舍地追上去。

    “眼下这情况,你是故意揪着着两个铜板不放,为了接近我?”阿眉回过味来了。

    “是。”他倒是不隐瞒

    “什么意思?”

    “你逃亡时,我能听出你钱袋里声响,只有十八子。”

    “我那是避战……我说的不是这个!”阿眉小跑两步跨上前拦住他。

    “任务罢了”他终於说到重点。

    “什么任务?”

    “带你来里月。”

    他声色诚恳,暖风揉化了他晰彻锋锐的颌线,似孤鸿漠上一弯月,眸里星芒不输骄阳。

    “谁的命令?”

    “阁主。”

    “阁主谁?”

    “我爷爷。”

    阿眉没忍住粗口:“我靠恁奶嘞。”

    岑浪沈默,而后答曰:“我奶在闭关。”

    阿眉:“……”

    有病啊?!

    岑浪并未撒谎。

    祖母闭关半年时,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阁主祖父突然出现,拿着密令亲手交予岑浪,声称此时关乎全阁命运。

    因着任务内容过於莫名其妙,等级也着实不高,所以首席刺客岑浪并不想接。

    ——“孙儿啊,你爷爷我一生骄傲不求人,这三万金你且拿着,事成之后还有三万,到时……”

    不待说完,漆黑衣袂已翻翕如燕子离巢,飞向远际。

    徒留老神哉哉的老头子,和半张飘零的密令碎页。

    撕卷即接榜,非死不能渝

    这是阿眉不知道的。

    而连岑浪本人也不知道的是

    ——孙子走后,年近古稀的阁主在夫人闭关的静室门前止不住手舞足蹈,活像只激动蹬跳的老兔子。

    “孩儿他奶啊,我们马上就要有孙媳了!就等你出来抱重孙孙喽!!哦对了,是老时头家的大闺女,那姑娘啊今年也……”

    事已至此,阿眉知道生气无用。再详细的事,问他一个杀手也不会有答案。

    谁那么无聊,非要把她从沙河城门口弄到里月绕远路,还不如一剑结果了她。

    阿眉背过手:“你的任务既以完成,待我还上两文,咱们就各干营生去吧。”

    罢了,她到底也是要赚些盘缠才是。

    岑浪颔首,阿眉扭头扎进闹市里。

    毕竟是一片自由生长的乡野,最热闹的街市也就那么两条。

    阿眉拿手指挨个点铺面:“这个面点摊在招夥计,可是我对烹饪一窍不通。”

    “药铺也招人,可我这好动的性子,根本耐不住一天到晚提个小称抓药。”

    “不然我去打杂干苦力抗沙袋呢?”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结实的小臂。

    回瞧后头缓步牵马的岑浪,他正擡头仰望路过的酒楼门头。

    惹得阿眉也好奇停住脚步:

    “晏海楼?挺气派个饭馆啊,去里头端端盘子应该也不错。”

    这楼廊桥飞栈错落相挽,斗拱之上厢户穿插,楼外悬檐精心栽植了层层海棠照眼。

    此处是几个有钱有势的商贾集资建成,专供来此赏春的达官显贵丶名流富户落脚吃喝休憩用。

    “你觉得怎样?”阿眉肩膀碰碰他。

    岑浪岿然不动。

    阿眉顺着他视线一同往上,才发觉他看的不是牌匾,而是三楼宣门半敞,衔花云雀屏下芝兰落拓的那一人。

    墨发散漫,只以一副掐丝素刻金耳钩挽起半鬓碎发,身披苏木紫暗纹禄山寿海丝织宽袍,长指捏了袖珍玛瑙卮,触於饱满唇珠,偎风闲品茗。

    单是静坐,龙章凤姿不类同凡俗。

    “你好这口?”阿眉大煞风景道。

    岑浪终是没答,却也答了。

    “勉为故交。”

    哟哟哟,你又认得了?但凡有点家底的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阿眉嘴撇到中天门。

    介时楼上有了动作,自屏风后躬身走出个仆人,双手抱弓,低头献上。

    那身量秀俣的男人便搁杯起身,单手接下弓箭来。

    待他信步走出廊台,方见缥缈轻袍下,以羊脂玉带束起蚌白中衣,修摩出紧瘦高挑的腰身。

    沿长廊漫步轻游,一双长眼尾尖上挑似笑还非,鸦睫倾云蔽月遮敛下眼眸,淡淡凝视着街市某一处。

    鹰隼愚弄兔子般,凌空盘旋追索。

    挽弓,搭箭。

    精钢箭头静谧地跟踪着猎物的移动轨迹。

    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胜似西山日薄的淡漠。

    阿眉像只扑腾脚蹼的鸭子,用力跳起来找他箭指的方向。

    这该死的好奇心。

    视线与箭势汇聚那一头,是一个窈窕前行的背影,手扶帷帽,与行人问路后道别。

    “天呐我的小娘子!”阿眉惊呼一声,路见不平猛挥刀。

    许久未有动静的岑浪一把扣紧她的细腕:

    “你挡不住这一箭。”

    “铮”的一声弦动,凶猛呼啸破空。

    准心偏移半寸,刹那穿膛而过,正中小娘子身后一麻衣男子背心。

    被射中的人闷声倒地,阿眉傻了。

    岑浪眯眼,看穿形势:“死的是个杀手。”

    是杀手伪装成的平民暗中跟踪。

    旁人看不出来,只晓得哪里放出一支冷箭射死个人,街市登时哗然一片,沸腾得乱了套。

    带着孩子的赶紧抱了就跑,生怕出什么乱子。

    吓得一动不动者有之,胆大好事的靠近围观尸首亦有,喧闹不止。

    再观前头小娘子,尤若惊弓之鸟,娇盈盈的身子骨止不住轻颤。

    惧惮着什么,惶然地回头四下搜寻。

    片刻,漂浮的视线透过纱幔落在楼宇间,那一道猎猎长影上。

    她这下着实是惊了一跳。

    那长身玉立的男人笑意更甚,这次倒是直达眼底。心情煞是不错,擡腕向小姑娘遥勾食指。

    对方没有犹豫,转身拉紧帽帘,拔腿快快跑。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萧飒乘鸿翻飞而下。

    小姑娘没跑几步,一头撞在瞬刻降临的男人身上,踉跄退却半步才稳住身形。

    单是如此对立着,她便如同被揪住后颈肉的猫儿,耷拉脑袋一动不敢动。

    男人衣不染尘皱,精魁的身姿将小姑娘严密笼罩。

    低头观赏将将及他胸高的帽檐,一只手偏似魉魅作恶,笑吟吟挑开她半扇粉纱,弯腰探看芙蓉面。

    真真怪了,阿眉怎么看,这男人分明长的一张目下无尘谪仙模样,眉眼端地,却是一股子虎狼伏伺的危险感,睥睨醒目。

    他在她耳侧三两轻语,在远处分毫听不明了。

    但可尽见,他唇畔邪意撩拨无续春晖。

    言罢,那人做出更令旁人惊愕的举动,叫阿眉直跳脚。

    他索性单臂把人抱起来,引来小姑娘好一顿反抗,挣扎中掉落的帷帽,在空中被风掀翻几个跟斗,扰挡了这厢视线。

    笠子落地时,街道那端已空无他二人踪迹。

    “……不是,我们就让他这么把人带走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好了,阿眉知道,自己的一世侠名已经毁於一旦。

    无戏可看了,岑浪收了视线,洞若观火:“那女子虽抵抗,却没呼救,应当是熟识,你我不必多管闲事。”

    这么说来也有几分道理,不过阿眉还是好奇:“这男的什么来头?”

    当街杀人,抢掳美女。

    好疯!

    岑浪沈吟半晌:

    “挥师无及谢之周。”

    “当朝定邺侯?!”阿眉没忍住咋呼,

    “就是那个敌国派五十万雄师压境,点名要他人头,结果他一人一骑出马,竟无有敢取他首级者,硬生生驱退敌军百馀里的谢之周?”

    “嗯。”

    “很好……但是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后知后觉,他修常有力的手还攥在她手腕。

    岑浪闻言被烫了一般,飞快地松手并挪开两步。

    耳尖飞上一抹薄红。

    果真如岑浪所言,今日东一榔头西一棒,闹剧落幕几近日头偏西,再要找零工已是不可能了。

    只好先跟他去客栈落脚。

    这地界偏僻幽静,倒是宜人。

    岑浪恣肆靠在榻上,两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轻车熟路翻身上树的阿眉,挑眉:“真不用替你开间房?”

    “别了,”阿眉在枝头盘腿而坐,远眺沧桑晚暮,“可不敢再欠你一分,指不定怎么讹我呢。”

    她现在四处遭人追杀,也不愿连累店家遭此横祸。

    岑浪的卧房在二楼,这棵树离他窗侧的床甚是接近。

    阿眉摸摸肚子,还在回味刚刚吃的俩玉米馍馍的滋味,半饱的感觉让人难过。

    随手折下片叶子来放在唇边,吹出悠扬的小调。

    孤鸟离群,伴随夜风羁旅无停,别有一番孤寂美。

    断断续续的曲子,想到哪里,就信口吹出一段,四下阒静。

    擡眼见岑浪这厮已经合上眼,惬意地放松下来。

    “可恶,睡不死你个小兔崽子。”阿眉切齿低声咒骂,瞥眼树上梢头游下一条翠绿小蛇,森森吐红信子。

    诶嘿~

    好可爱的蛇哦。

    抓起来丢到岑浪床上!

    阿眉一把拽下小蛇来,直掐得它翻眼张着嘴。

    正瞄准投掷呢,冷不防撞上岑浪沈寂的双眼,幽幽地凝着她动作。

    一套转手放生的动作格外丝滑,

    劫后馀生的青蛇拼命往绿荫里奔逃,“嗖”地一下消失踪影。

    阿眉双手合十:“上天有好生之德。”

    岑浪的眼眯出危险的狭缝。

    阿眉正欲赔笑,耳尖倏尔微动,气流刺破声自脑后袭来。

    千钧之际骤然霆动,上一刻还悠然躺卧的岑浪竟比她反应更快。

    阿眉定神时,他已飞身窗外,臂膀越过阿眉耳畔,两指稳接五角暗镖。

    衣袂簌簌,是陡然靠近的猝不及防,看到他比夜色更浓重深黑的瞳色。

    未待她楞神,岑浪已翻手扯下镖身密信,撤退回窗内。

    绢色过眼,她看清了信上有小人挥刀,歪歪扭扭的小图画。

    她认得的。

    怎么能不熟悉呢?

    自幼时起练武,矮小的她还挥不动长刀,每当累到大哭不止,爹爹就会捡一截烧成炭黑的树枝,画她耍刀的小画片。

    鼻不像鼻,嘴不像嘴,总能逗得她破涕为笑。

    日渐长大后,她的刀法精进了,爹爹画技却还是那样简陋。

    “给我看看!”阿眉的手下意识跟随密信而去。

    岑浪翻腕格挡下她抢夺的动作。

    阿眉急了,来不及好好说,起身越过窗沿来硬的。

    阁中来信,岑浪自然是不想让她看。

    二人几经来回交手,见阿眉越发急躁起来,看准她探腿意欲飞进室内的空挡,迅速卸了她右脚在窗台的着力。

    她理应轻易化解的,可关心则乱,他居然看见她直直地落了下去。

    心头一跳,猛地抓紧她手腕寸劲回拉。

    阿眉也在坠落感里清醒了,足尖点壁展身而上。

    一个往后拽,一个往前飞,两个相互叠加的力让阿眉直接扑腾了进去。

    为了接住她,岑浪被她冲撞得后仰而下,肉垫子似的,双双跌倒在床榻上。

    过分着急加上打斗,使得阿眉面颊通红,岑浪虽没下重力气,却也被压得直喘细气。

    杂乱的呼吸漫室交融。

    “起来。”

    是他沈闷的命令。

    阿眉没动,可怜兮兮地恳求:“可以给我看看吗?”

    岑浪咬紧牙没说话。

    “哥哥?好不好嘛~奴家想看看上面的小画嘛,这对人家真的很重要。”

    嘴里说着请求,可是手脚一扣,把身下的岑浪又压紧了些,比流氓还要胆大妄为。

    “闭嘴,起来。”

    从他牙缝里僵硬挤出来的四个字。

    不知是不是被压得喘不过气,他连呼吸都带着些许短促的喘动。

    “啊?可是奴家的嘴巴就是想跟哥哥说话呢,没有办法闭上,”她故作为难,

    “哎呀小心别乱动呀!万一从奴家的嘴巴里面发出一些奇怪的声响,岂不是惹人浮想联翩呀~”

    岑浪瞪她的眼神几欲杀人。

    “当然啦,你也尽可以点了奴家的哑穴。”

    阿眉笑嘻嘻地趴在他身上,脚有一搭没一搭翘着,手指作怪,在下方人胸口上画圈圈,

    “不过嘛,若是哥哥衣衫不整地从这里出去,那可真真是和奴家不说清道不明了。”

    她变戏法似的甩两下手里长缎子,竟是不知何时从他外袍上扯下的腰带!!

    气得狠了,岑浪瞪着她连眼睛都直挺了,身子僵硬,动也不动一下,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倒像是。

    酷冷寡姓的少年杀手只懂手刃,从未与女儿家有过这般不合时宜的纠缠。

    阿眉浅笑一声,慢慢地把这条涛云束带塞进自己的腰封:

    “怎么样呀,要不要考虑一下奴家的‘请求’呢?”

    岑浪努力灭杀自己随时捏死她的风险,重重突吐出两口长吸,他声音低沈,浓重得如笔尖欲滴的浓墨:

    “好,给你看就是,你先起来。”

    好在这任务等级不高,阁中密信也大多不会写关键信息,以防走漏风声。

    “嘿嘿嘿!”

    阿眉这才是真心实意眉开眼笑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后槽牙磨得发酸,随着她起来的动作一并坐起身。

    哪成想坐起一半,又猛地被她扑按在床上。

    后脑撞在方枕,不痛,有些脑袋昏涨的冲击感,他干脆闭了眼:“还想做什么?”

    阿眉两手摁在他胸前,骑坐在他腰间,倒觉着他现在闭目,有几分任人采撷的认命无奈美。

    但她还是十分谨慎的:

    “还有一件事,你答应我……起来不许动手,也不许报覆我啊!”

    岑浪轻声嗤笑,微睁开眼,半分玩味半分危险:“现在知道怕了?”

    刚才不是还肆意妄……

    落在唇上温热的指腹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眉伸出一只手指抵在他唇边:“嘘!不要说这种让我不开心的话。”

    她的食指柔软润嫩,一块暖玉轻压唇瓣的触感,才是真正让他呼吸一窒。

    “答应我,好不好?”

    她凑近了些,语气不同於方才拿捏出的矫揉造作,反而语息温和,略带认真。

    岑浪敏锐觉察那一缕清幽的吐息,拂扫过他下巴。他睁眸,又淡敛下眼皮,本该清润无尘的目色隐隐敷着稀微晦郁,无声凝落在她玉指上。

    喉结未受控制,滚动上下。

    真个两文钱欠下个瘟主来。

    迅速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他眯眯眼,顺从地点了头:

    “嗯。”

    阿眉麻溜地爬起来,顺带好心地把他也拉起来。岑浪怪异地甩下她递出的手,态度冷淡,她也不恼,只当他置气。

    说到做到,岑浪闷不吭声把密信丢给她,径自跳下床。

    匆忙接过来一看,阿眉惊喜又失望地看着寥寥字迹,让她熟悉的只有爹爹的图画手迹,可字迹却不是他。

    ‘速往渭陵’

    爹爹会在渭陵吗?

    可这是他们暗阁的书信往来,爹爹怎会暗阁有关系?

    再者,别人也不知这画的意义,它出现在密信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

    刚想擡头问问她身边这个,暗阁第一乃至大雍第一的杀手,便见他立在床边,紧紧裹着没有束腰的外袍,眼神阴郁。

    阿眉讪笑,往他那处挪了下屁股,示意他自己拿。

    而她双手拿着书信,道出疑惑:“你认得这小人图吗?”

    “不认识。”

    他答,从她腰封捏着露出的缎带一角抽出。

    腰间点点离去的动静扫得她有些痒意,忍不住轻扭了下腰,

    “那它为什么出现在你们的信上?”

    “不知。”

    他利落系好腰带,重新变成个孤清高傲的年轻杀手。

    阿眉也不再多问,将信交还给岑浪,乘着夜色出门去了,岑浪并没去追究。

    一直到翌日天亮,阿眉都没回来。

    白天她是寻了个差事,帮北外街陋居的老伯张贴寻人布告,找他十年前说是上了战场至今未归的独子。

    老伯待人还算和善,唯独聊起儿子的事时有些疯疯癫癫,语焉不详,阿眉也问不出细节,只好暂且提了桶浆糊贴着。

    一天从头到晚,本不欲收取钱财,在老伯的坚持下,接下了潦倒沈重的一文钱。

    她捏着这枚铜币,马不停蹄赶往歌舞坊。

    烧水洒扫,传菜打杂,顺手帮伎子们解决两个难缠宾客。

    脏活累活干了个遍,后半夜才得了五文钱的酬劳出来。

    揉揉酸胀的肩颈,她把铜板抛起来又信手接住,笑了一声。

    “又是五文啊。”

    倒霉的数字。

    乐坊灯辉映虹,月色半是洋洒半羞怯,朦胧明昧地笼罩着后门边的小巷。

    此地安静如许,却遥遥立着一高挑清瘦的人,着一身玄色夜行衣,与灰黑的巷陌相辅相衬。

    不细看很难发现的存在。

    阿眉吓一跳:“你丶你在等我吗?”

    黑影点头不言。

    “哎呀少不了你的两文钱。”阿眉心道这人可真是够到位的,明明有钱,还死板得怕这两文飞了不成?

    不过好在也能还上了,日后不必再见。

    想到这里,她珍重地拈了两枚铜币递给他。

    岑浪又是不语,但静了一会儿还是接过。

    “那么接下来我要去樊县了,看了密信,你该是前往渭陵吧?”公平起见,阿眉把接下来的目的地也告诉他了。

    少年人风姿雅然,是沈穆的黑也难遮盖。

    临近离别,阿眉难免寒暄起来:“你去渭陵是做什么呀。”

    说完又觉自己问得多了,毕竟人家职业敏感,她这话跟蓄意打探什么似的。

    岑浪倒是没往这处想,也没曾隐瞒:“等人。”

    阿眉看他并不避讳,大着胆子追问:“等什么人?”

    “将死之人。”

    阿眉凝噎,明了这是准备动刀子去了。

    “那,我走了,后会有期。”她一抱拳,就此告辞。

    身后墨色渲身的人,埋没在月色不抵达的角落里,不知有没有离去。

    因着身上无钱,也没有车马供乘坐,阿眉一路北上,走走停停。

    饿了摘点野果子,打只野兔子果腹;渴了就接来泉水,或是从村户家里讨瓢甘甜井水。

    沿途养精蓄锐,百十馀里路足足走了七天。

    抵达樊县时正值日上三竿,一夜睡了个饱觉,这次没人做那个拦路虎,她要多舒坦有多舒坦,美滋滋抻着懒腰进城。

    时逢有人家结亲,铺天盖地的绯红道尽喜庆,锣鼓吹吹打打,花轿荡悠悠路过城门,队位喜婆跟着后头抛洒花瓣,夹杂两颗糖果,引得孩子们纷纷去捡。

    抛得越高,寓意新婚的小日子越是甜蜜红火。

    阿眉在簇拥的人群外,扬手接住一颗下落的糖,剥去油纸丢进嘴里。

    麦芽揉混杏仁的醇香在唇齿融化,花瓣溅落满头满身。

    身上口中,都是甘甜芳香。

    城外春华飞渡马蹄疾,滴答落响的声音好似一阵清脆的雨,在阿眉的耳里。

    旷动的嘶鸣於城门下断停疾蹄声。

    眉梢微动,阿眉下意识扭头看去。

    高头大马高昂勒立起前蹄,马背上黑衣银枷那人,着力驭扯缰绳,躬腰伏近陡斜的马背。

    他一眼瞧见了人群外的阿眉,马儿静下来后,与她隔着热闹蹙眉对视起来,神色里有欲说还休的覆杂。

    额上覆一层薄汗,是从渭陵匆忙收拾干净任务,又连夜赶路来樊县寻她,些许疲乏。

    阿眉不明所以,不知刚分头没几天的陌生人,为何又在此地相会。

    且瞧他风尘仆仆,倒像是急着来的。

    不过,混江湖的,阿眉也不是拘泥小节的人,遥遥招手同他招呼:

    “岑浪!几日不见,清瘦了。”

    年轻女子的手在漫天花红里招摇,似万花宠爱的精灵仙子,也像青丘山下出来偷玩的俏媚小狐妖。岑浪不免想起最近接到的指令,面颊攀上一层窘迫薄红。

    过不大会子,二人坐到一处街边食摊,面前各摆一碗阳春面。

    再三确认岑浪请客后,阿眉连忙又加了碟小韭菜烙鸡蛋。

    阿眉埋头狂吸溜面条,岑浪却是有心事,不动筷子

    “你整么挨樊县了?”嘴里塞满猪油香汤面和金黄喷香的鸡蛋,她口齿不清地问。

    岑浪放空的眼神落在她脸上,看她吃得满嘴流油,闭了闭眼:“我接到新任务。”

    她随口接问,视线没从食物上挪开:“什额任务啊?”

    他的声音沈到谷底,近乎不可闻:

    “娶你。”

    刚咽下去的鸡蛋一个出溜,在胸口有点膈得噎住。

    阿眉神色竟是无波澜,并没有吃惊,只是淡淡擡起头,伸出自己标志性的食指:

    “你稍等一下。”

    她风卷残云将面条和韭菜鸡蛋一扫而光,捧碗咕嘟咕嘟。

    碗底扣在桌面,里面一滴面汤也不剩。

    “多谢款待,告辞!”

    唰地拿起刀,一个弹跳起身,突破平生轻功极限,闪身离去。

    桌上一阵风打卷儿,仿佛此人从没来过。

    岑浪在原位目睹这一切,扶额深感棘手。

    许久他才似自言自语般开口:“你在意的那幅小人画。”

    小熏风席卷扑面,红衣小姑娘变戏法似的又出现在座上。

    岑浪内力身后,阿眉耳力绝佳,没跑远自是听见了。

    “往下说。”

    她单手横按刀鞘於桌面,敛眉露出少有的肃杀神情,同方才仿佛变了个人。

    岑浪轻吸了一口气:“最新一道密令叫我同你成婚——”

    星点冷光,细刀出鞘寸许,抵在他喉间。

    “再提此事,要你命。”她的声音更冷,“绕过这段,继续。”

    她……生气了?

    岑浪长睫微颤,竟生出些不希望她动怒的念头。

    “最新一道密令,仍有此画。”他坦然凝着她凶恶的表情。

    “我再问你一遍,这画的由来,你,知是不知。”

    刀锋的温度近在毫厘。

    “不知。”未曾迟疑的答案。

    “你们暗阁位置在哪。”

    “上漠。”

    “最北边?”阿眉嗤笑,“我爹失踪,果然跟你们暗阁有关。”

    岑浪头一次被利器抵着威胁拷问。

    非是反制不得。

    只是看着她厌恶的神色,忽然觉得反抗好没意思。

    “从一开始接近我缠着不放,到底有何目的,我不想追究。”阿眉冷眼警告道,

    “别得寸进尺,别再出现在我眼前,除非你接到暗杀我的任务。”

    如果说上一次是偶然相似,那么这一次呢?

    是有人故意引她前去上漠,还是想方设法让她和暗阁扯上关系?

    谁在这么做?

    难道真的是爹爹吗?

    可他没有理由啊。

    好,既然如此,那就偏向虎山行。从前一路朝北还没有目标,这会儿倒是送上门来了。

    阿眉鼻腔里轻哼一声,收刀拂袖离去。

    再次留岑浪一人在原地发呆。

    匆促的再见和再度分离让岑浪久没回神,至夜仍无目的地游走在街坊。

    她应该立即动身前往上漠了吧?

    他就知道,根本不该提这该死的任务。

    明明他自己拿到密信也觉得五雷轰顶。

    非要说出来惹她生气。

    慢步路过谁家热闹喧天的喜宴门前,大红喜字映衬通明灯火,宾客满座,美酒佳肴从宴客厅鱼贯进出。

    显得门外灯影下的岑浪更为寂寥。

    成婚?

    婚姻嫁娶,到底是什么呢?

    岑浪的人生里,从未思考过这般问题。

    他只知道杀人,任务完成有赏金。可日积月累,得了钱花也没处花,没劲。

    他还知道,任务完不成,该是死。

    岑浪缓缓擡剑。

    不是不能死,只不过,他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且她莽撞寻至暗阁,必是重重阻碍。

    总该知道真相再死。

    剑刃缓缓搁在颈边,他闭眼去感受。

    没有一丝感觉,

    没有她的刀刃带来的揪心感。

    不是惧怕,是什么呢?回忆起来也想不明白。

    长舒一口气,耳畔蓦然传来少女清越的声线。

    “你不会打算在人家大喜的屋前自裁吧?”

    阿眉抱臂而立,数不尽意气风发。

    看着去而覆返的人,岑浪猛然睁眼,一时怔楞。

    “看我做什么?看我是不是来与你拜天地的?”

    少女恣肆的调笑染上三分邪气。

    “你来做什么?”他移开视线的样子些许慌乱。

    显然度过一整天后,阿眉也考虑过同他想法一样的事情了。

    她幽幽握住他持剑的手,翻转,按下,再寸寸推入他另一手执的剑鞘中。

    剑身的摩擦音,合着她轻缓悄柔的语调,都在刺激他的听觉。

    她说:

    “是不是和你这个第一刺客拜过堂,我就能在暗阁里畅行无阻了?”

    文中谢之周与小娘子的爱情故事指路隔壁基友古言:《重生后每天安抚发疯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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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婚后爱︱偏执疯癖︱双向救赎︱双重生】

    生於中宫,三岁即封太女,祝纨前世是最千娇万宠的公主。

    嫁了丞相之子,一生守规克己,端方自持,最后却死於长兄争储利用,与丞相结党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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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风疾雨骤,那人眸睫沾猩,只睨了断香殒玉的祝纨一眼,便生生砍碎三把禾刀,屠尽了相府,以及到访的新储。

    再世睁眼竟回到十五岁时,及笄宴上父皇兴起意欲赐婚,她的手颤巍巍指向首座上恹恹斜倚的谢之周。

    这次誓要颠覆人生,让虚伪者付出代价。

    谢侯爷芝兰玉树,重权在握,却素来喜怒无常生杀无律;又因着脾性里的痼症,行事做派极为乖戾,众人无不方圆三丈外退避。

    觑着那葱白小手抖个没停,他眼底暗翳稠雾似的盈涌。

    良久方见他咽下喉头烧燥的酒,蓦地谑笑:

    “也好,正巧我不时犯起疯症,偏爱欺负小姑娘玩。”

    嫁到侯府起初,祝纨深觉谢之周此人大病不轻,日日将她摁在墙上树上塌上逼问:“阿团准备何时动手杀为夫?”

    后来变成:“若你肯殉我,合穴而葬倒也有趣。”

    再后来……

    谢侯爷守着夫人砰地紧闭的房门,踟躇了半个时辰,路过庭外的仆役们嘘声围观,换来侯爷畏缩的低呵,

    “滚!杀了你们!”

    <钓系娇弱机敏公主×优雅疯癖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