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實驗室裏,上野秋實躺在實驗臺上,束縛手腳的桎梏雖然都被取下來了,身上還纏着一些意義不明的連接線和貼片。

    他的狀态看上去很糟糕,臉色蒼白如紙,就連唇瓣也看不見多少血色,幾縷發絲被汗浸濕後幹竭緊貼在臉頰上,神色也十分恍惚,叫人忍不住去想他到底經受過怎樣的折磨才會顯得如此脆弱。

    降谷零的眼睛微微充血,握緊對方的手深深吸了口氣,勉強牽起嘴角,顫着聲音輕聲安撫:“秋,我馬上帶你出去。”

    安靜的實驗室裏除了他的聲音外還有嘀嘀的儀器聲,白熾燈散發着微微刺眼的光,上野秋實眼睛恍惚了一會兒,回過神來,也意識到現在的處境。

    他還在實驗室裏。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他的聲音很輕,眼底的喜悅也逐漸染上慌亂,“零。”

    “別擔心。”降谷零捏了捏他的手指,“稍微等我一下,我把這些礙事的東西取下來就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那些線路和貼片被一一取下,随意丢在地上,降谷零将人小心地從冰冷的實驗臺上扶起。上野秋實身上沒什麽力氣,虛弱的就連四肢都不聽使喚。

    他倚靠在降谷零胸前,勉強擡起手指輕輕扯了扯衣角:“離開這裏。”

    “要是被人發現的話……”

    “情況有點複雜,等回去以後我再向你解釋。”降谷零打斷他的話,輕聲安撫道:“別擔心,一切有我在。”

    上野秋實眼睫顫了顫,睜大眼睛看着對方,片刻後垂下眼,放松身體将臉靠在他懷裏,輕輕點了頭。

    降谷零彎着眉眼笑了笑,收緊手臂将人抱得更加穩當,大步流星地走出實驗室。

    外面沒人。

    這很奇怪,作為基地目前最重要的實驗項目,重要的實驗室外不說有人看守,就連最基本的實驗人員也見不到一個,怎麽想都不太正常。

    上野秋實餘光掃了一眼,又忍不住擡眸向上,看着對方繃緊的下颚。

    他之前做過一個不太好的夢,事實上他到現在也沒弄清楚那到底是普通的噩夢還是預知夢。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想問對方為什麽會在這裏,失蹤了這麽久又經歷了什麽,為什麽知道自己在這裏。

    只不過……

    上野秋實攥住對方身前的衣服,眼睫低垂,聽着耳邊鼓動的心跳聲,慢慢閉上眼。

    熟悉的氣息将他整個人包裹住,莫名的安心感從心底蔓延,鼻間環繞的氣息像某種附加了安神效果的熏香,在空氣中若有似無,在不知不覺間就讓人放下心神,放松緊繃的神經。

    算了,既然他都這麽說了。

    上野秋實暫時按下心底所有顧慮和疑惑,放松身體安靜地待在對方懷裏。

    跑出去沒走多久,上野秋實聽到另一人的腳步聲,神經立刻繃緊,從對方懷裏警惕地擡頭轉過視線。

    一個穿着白大褂衣服的男人出現在視線裏,他下意識收緊手指。

    “別擔心。”降谷零感知到他的戒備和緊張,輕輕拍了拍手臂安撫:“自己人。”

    上野秋實眼底閃過詫異,看到對方小跑過來,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接着對降谷零說:“前面的路被擋住了,堪培利讓我過來接你們。”

    堪培利?

    負責實驗室安全的那個幹部?

    “帶路吧,沒時間耽擱了。”降谷零對那人說了一句。

    對方點點頭,轉身前視線又落在被降谷零抱在懷中的上野秋實身上:“他怎麽樣?”

    “還不清楚。”降谷零将人抱得更緊了,“狀态不太好,需要盡快去醫院做檢查。”

    “走吧。”那人聽完沒說什麽,率先走在前面,降谷零小跑跟上。

    穿過幾個轉角,有槍聲傳過來,愈發靠近了就看到走廊上逐漸多了一些躺在血泊上的屍體。穿着安保人員的服飾,也有些穿着白大褂,血腥味沖散了空氣中消毒水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引得鼻腔很不舒服。

    “堪培利,你這是在做什麽?!”

    沙啞陰鸷的聲音從前面的轉角傳過來,兩人的腳步微頓,借着牆壁阻隔隐藏在後面,探出頭看向前方。

    刷滿白色牆漆的牆面和地板沾染上刺目猩紅,兩批人馬隔着擺滿桌椅的食堂對峙,背對着這個方向的隊伍前面,一個身形高挑的男人屹然而立。

    在他對面,是穿着白色研究服的老人,花白的頭發,蒼老年邁的臉,佝偻的身軀,凹陷明顯的眼睛死死盯着對面,面容猙獰的宛若惡鬼。

    “你知道自己這樣做的後果嗎?”

    “還是說,你也要背叛嗎?”聲聲質問從老人口中傳出來,他背後是神态緊繃的安保人員以及一些被保護在身後文弱無力的研究員。

    兩邊人員穿着差不多,從現場情況來看,像是一場正在發生的叛亂。

    和降谷零走在一起的男人看清楚情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對方看過來的時候搖搖頭,示意暫時不要出去,等情況穩定再說。

    降谷零會意點頭,又低頭看了眼懷中的青年。上野秋實不知道什麽時候閉上了眼睛,眉頭微微緊蹙,不知是睡着了還是又暫時昏迷過去了,狀态看上去比剛才還要糟糕些。

    降谷零的心微微提起,擔憂不減,卻還是耐着性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安靜等待時機。

    “背叛?”站在隊伍前沿和對方對峙的堪培利重複了一遍,在老人陰鸷的目光下嗤笑一聲。他擡起手臂,漆黑的槍口在燈光反射下流動着鋒利暗沉的流光。

    “一半身子都快埋進土裏的老東西,真讓人倒胃口。”

    摩根船長的臉陰沉至極,他不知道那句話指的是自己還是那位先生,但并不妨礙他因為這句話而感到自己被人冒犯,憤怒組成的火焰在胸口燃燒,摩根船長氣極反笑。

    “大言不慚的小鬼。”

    摩根船長擡起手,身後的安保人員立刻将手裏的武器對準對面,在他們有所動作的一瞬間,堪培利身後的人也跟着做出反應。

    “堪培利。”摩根船長嗓音沉沉,“就算你今天能順利離開這裏又怎樣,那位手裏掌握的能量有多恐怖你我都心知肚明,沒有人可以順利離開這裏,也沒有人可以從這裏活着走出去。”

    “現在讓你的人退下,我可以當做今天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老人隐忍着怒火低聲勸慰,他實在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會背叛,盡管是那樣一副年輕的外表,但是堪培利存在于組織的時間甚至比他還要長,BOSS的信任也無人能及,否則也不可能将組織最核心最重要的實驗室交給這個人來負責。

    現在的情況就像是愚人節的冷笑話,說出來也不會讓人覺得好笑。

    “實驗就快成功了,等實驗結束,你和我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呱噪。”堪培利語氣冷淡,摩根船長被他的态度惹怒,額上和脖子青筋鼓起,強壓下的怒火再次席卷,他收斂了臉上的情緒,反倒比剛才的樣子還要陰森恐怖。

    “看樣子,是沒法談了?”

    堪培利冷眼看他,對視不過片刻,像是有人在虛空中敲下了戰鬥開始的信號,一瞬間走廊上遍是槍林彈雨,子彈射出時産生的火光,硝煙,鮮血,一切的一切都刺激着人的神經。

    降谷零背靠在牆壁上,抱得時間太久,他的手臂都有些酸痛,猶豫片刻,動作輕緩地将人放在地上背靠着牆壁,半蹲在地上,伸手幫人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發,又試探性地量了量體溫,還是有點低,摸上去冰冰涼涼的。

    他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蓋在對方身上,擡頭看向旁邊那人。

    “我出去幫忙,你在這裏幫我看着他。”

    聽到他的話,男人偏頭低下視線,瞥了眼坐在地上的青年,“支援的人應該很快就到了。”

    “你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我這裏不太好交代。”

    “沒時間浪費了。”降谷零起身,從後腰抽出随身攜帶的武器,确認子彈數量,拉下保險栓,表情嚴肅地看向對方,“我馬上回來,在那之前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青年忍不住嘆了口氣,看對方跑向走廊的戰場,收回視線半蹲在地上,用手指測了測溫度,“一個兩個的,該說你們是感情好還是什麽,怎麽都這麽不要命?”

    降谷零弓着身借着食堂的桌椅擺設避開對面的子彈,越過人群來到本應該是這座基地安全負責人的堪培利身旁,找準機會向對面打了幾槍。

    堪培利抽空瞥了他一眼,朝對面冒頭的人一槍打過去。

    兩人槍法精準,互相配合起來,很快便将對面壓制住。

    見情況不妙,摩根船長小心退到人群後面,帶着幾個心腹下屬脫離戰場。

    眼尖的降谷零注意到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和身旁的堪培利快速交代一聲,下一秒整個人就提着手槍沖了出去。

    堪培利眉頭一挑,幫忙壓制住其他人,讓他可以順利通過。對面人數不占優勢,又還有一群研究人員拖後腿,堪培利帶着人很快将他們控制起來。至于基地的其他安保人員,在行動開始之前就被堪培利借着職務之便派到基地外面巡邏去了。

    槍火停歇,看到這邊已經鎮壓完事情之後,藏在轉角後面的男人抱着上野秋實從後面走出來。

    堪培利倚在一張餐桌旁邊給自己點了支煙,聽到腳步聲,他轉動視線斜睨過去,看到正在靠近的兩人,視線在上野秋實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收回視線看向被屬下圍在角落的‘俘虜’。

    青年走到他旁邊,視線看向同一個方向,片刻後,他緩聲開口:“這次多謝了,要不是你幫忙事情也不會這麽順利。”

    “別誤會了。”堪培利夾着香煙語氣冷淡:“我對摻和你們官方的事情完全沒興趣。”

    “我知道。”對方很清楚他的意思,也不在意。“但如果沒有你配合的話,我和降谷君的行動不會這麽順利,現在也會是一番苦戰,感謝你的幫助,這些事情我會上報回去。”

    “随你。”堪培利聽起來毫無興趣,指間夾着的香煙飄上煙霧,寥寥幾縷,毫無規律的浮動,宛若被吹起的薄紗絲帶。他的視線不着痕跡地看向旁邊被人放在長桌上平躺的青年,黑色的發絲垂落服帖在臉頰和白色木板上,蒼白的臉色也難掩精致瑰麗的五官。

    他眼前好似浮現出另一張鮮活生動,總是帶着溫柔笑意的臉。堪培利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上香煙微微閃動的猩紅光點,擡起手輕吸一口,慢慢吐出煙霧。

    ……

    摩根船長帶着人倉惶逃離,但情況很糟,堪培利作為基地的安全負責人,基地防禦系統的權限有一半在他手上,借着這部分權限,許多通道的大門都被關上了。摩根船長想要盡快趕到主控室去,無奈道路封鎖,只能帶着人在迷宮似的基地通道裏繞路。

    然而後面還有人在緊追不舍,急促的跑步聲猶如甩不掉的狗皮膏藥一直挂在後面。

    摩根船長的臉色很不好看,畢竟上了年紀,這樣激烈的追逐戲碼并不适合老年人。

    他和帶出來的屬下被堵在一處封閉的通道口,轉過身看清楚追兵的摸樣,他臉上反倒露出一抹笑,像是氣急了,怒極反笑。

    “波本。”

    近乎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摩根船長咬牙切齒望着對面舉槍而立的青年。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每次都會有這麽多人冒出來阻礙他的實驗。

    上次是琴酒,這次是堪培利,甚至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波本。

    組織的核心基地就這麽簡單的被人把持住了,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也不知道被安排到什麽地方,發生這樣的混亂卻完全不見幾個人影。

    摩根船長并不相信這裏的所有人都是堪培利的屬下,那些衷心于組織和那位先生的下屬們……

    想到背叛的堪培利,摩根船長臉色陰沉。

    是了,連堪培利都背叛了,更何況下面那些人呢?就算沒有背叛,在早就做好準備和計劃的堪培利面前,那些人又做得了什麽?

    “我想不明白。”

    在被帶回食堂,帶到堪培利面前後,摩根船長沒忍住心頭的疑問陰沉出聲。

    “到底是什麽樣的好處讓你們接二連三的選擇背叛。”

    “他們這些後來的人也就算了,堪培利,為什麽你會背叛?”

    把他帶回來的降谷零沒理他,他怕自己多說幾句就忍不住朝人打過去,上野秋實身上不知道被注射了什麽藥物,還需要這個實驗負責人交代具體情況。

    降谷零走到上野秋實身邊,人還沒醒,身上披了件不知道誰的白大褂,他用手試了試溫度,額頭要比剛才燙了些,臉微微泛着紅,但手指還很冰冷,摸上去像冰塊似的。

    降谷零按耐住心裏的焦急,将人小心地扶起來靠在懷裏。

    堪培利倚在桌邊,手夾着香煙放在唇邊輕輕吸氣,随後慢條斯理的吐出煙霧。其他人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沒人搭理,被無視的屈辱感蔓延在心底,摩根船長的臉黑得滴墨,陰恻恻地在幾人身上慢慢掃過。

    “堪培利。”

    聽到自己的代號,堪培利這才吝啬地給了他一個眼神,也有可能是心血來潮,原本不打算回應對方的堪培利啓唇說道:“從頭到尾就不存在什麽背叛。”

    他低着眸,也不去看對面面容詫異的老人,只盯着手上亮起的紅色光點。

    “我效忠的人從一開始就沒變過。”

    “現在也不過是,按照之前的約定。”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周圍的幾人都清楚的聽到了。摩根船長臉色變了又變,在腦海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堪培利口中的約定到底是什麽。

    降谷零朝這邊瞥了一眼,視線在倚在桌邊的男人身上停留一秒,又收回來,看向自己懷裏面色微紅雙目緊閉的青年,腦海中不禁回想起很久以前的那次會面。

    銀白色長發的女人坐在他對面,紅眸澄澈,笑意溫婉,輕柔的語調如春風拂面,說出的話卻似驚雷乍響:“想要真正意義上将組織拔除嗎?零君。”

    降谷零還記得自己當時那份詫異到極點的心情,他沒想到對方會說出那樣的話,更沒想過她和BOSS還有那樣的關聯。

    “重新做一個自我介紹吧,我是瑪麗安娜,是小秋的外婆,同時也是組織那位先生的孫女。”

    臉上看不見時間痕跡的少女柔聲說着令人難以置信的身份,同時也交代了她和組織以及BOSS的關系。

    “黑色組織是爺爺一手創辦的,最開始只是因為他的身體上了年紀,開始出現一些問題,他利用手中的資産和地位收攏了一批優秀的醫療人員和專業團隊為自己服務,時間久了,這份單純的初衷也發生了變化。”

    “畢竟人一旦擁有了很多東西,想要放下就變得非常困難。”

    瑪麗安娜垂下眸,靜靜凝視着手裏的咖啡杯,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說出來可能有些不可思議,但實際上,組織只是爺爺用來完成自己重返年輕這一目的的工具,一切的行動指南都是以此為基本設立。”

    “利用手裏的權利、地位、還有金錢,爺爺掌握了很多人的情報弱點,又與一些人達成共識,不折手段地發展到今天,成了現如今的龐然大物。”

    “組織裏面有各式各樣的人,也分割出了許多派系,只不過在明面上,一切還是以那位先生的行動為準。”

    “像這樣說,你大概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

    降谷零當然明白,BOSS是組織的核心和靈魂,剩下的什麽幹部和成員都是随時可以補上的替代品,因利益彙集到一盤的散沙。

    瑪麗安娜看懂他的眼神變化,輕輕笑了笑。

    “也不用太緊張。”她柔聲安撫:“我這次回國,除了想帶小秋去法國以外,同時也想和你們公安合作。”

    “畢竟那孩子現在變成那樣,再把他放在那個人的眼皮子底下,作為長輩來說,實在沒辦法放心,只不過……”瑪麗安娜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對面還穿着咖啡店服裝的青年身上,神色多了幾分無奈。

    “我想那孩子大概是不願意離開的。”還沒從那兩個消息中回過神的降谷零聽到她這麽說,臉上露出些許困惑。

    瑪麗安娜搖搖頭,沒過多解釋,看着降谷零的目光異常溫和,帶着點慈愛,像在看自家的晚輩一樣。

    不會冒犯,卻也讓人有點不自在。畢竟那張臉實在太年輕了,還和上野秋實有七分相似。

    說不出的別扭感讓降谷零有些坐立不安,不自覺地抿了下唇。

    大概是看出他的局促,瑪麗安娜眼神歉意,主動提起剛才的話題:“我說的合作是指,我願意提供自己知道的一切有關組織內部的情報,包括那位先生。”

    “同時我可以提供一部分幫助,協助你們找到組織的核心基地。”

    “只不過具體的合作內容,我想和黑田總監見面詳談。”

    至于談話的內容是什麽降谷零其實不太清楚,在經過黑田總監的同意後,他為兩人安排了一次面談,再之後他就收到了一份特殊任務以及……外祖母送給他的信物。

    那是一串款式十分陳舊的手鏈,看起來像上世紀的産物。

    瑪麗安娜外祖母把東西交給他後,又慎重囑咐道:“要是遇見沒辦法解決的事情,就拿着這個東西去找他。”

    “去找堪培利,他會幫你,注意安全。”

    事實也是如此,在局勢變得異常混亂之前,他趁機脫身,制造出被人追殺失蹤的假象,借此掩蓋行蹤,小心摸索到這片海上孤島,卻在不久後暴露了自己的行蹤,差點死在森林裏時,他看到了堪培利。

    只是情急之下出示了那串手鏈,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說明,他身後的追兵就死在了對方的槍口下。

    降谷零被掩蓋了行蹤帶入這座基地裏,堪培利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她想讓我做什麽?”

    第二句話才是:“你是波本?”

    想到那時落在自己身上的詫異視線,降谷零扯了扯嘴角。也好在有對方的幫忙和掩護,他才能做好一系列的準備工作。

    只是在行動開始前,卻聽說秋被帶過來了,還被帶進了由摩根船長負責的實驗室裏。

    降谷零垂下眸,眼底滿是擔憂地看着懷中雙眼緊閉的青年。為了聯系上外界做好行動準備,時間上稍微耽擱了一會兒,沒想到對方那麽迫不及待。

    雖說基地裏面被控制住了,但外面還有軍隊,在支援抵達之前,他們也只能暫時困在這裏。

    時間在一點一點流逝,夕陽的光灑落在大地上,為城市鋪上一層耀眼的金黃。

    在某處郊外很普通的別墅區一處住宅裏。噠噠的腳步聲在木質的走廊上響起,白色的高跟鞋踩上樓梯,裙擺随着走動在空中劃過輕柔的弧度。

    二層的走廊深處,實木上勾勒出精細花紋的木門被人從外推開,屋內鋪設着地毯,寬敞的房間裏幾扇落地窗被厚重的窗簾阻隔日光,光線有些昏暗,縫隙間透出的一縷光灑落在垂下床幔的大床上,穿過薄紗依稀能看到有人正躺在上面。

    合攏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音,整條走廊又一次安靜下來。

    滴答滴答,擺放在房間的時鐘發出聲響,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不知過了多久,除了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音外,房間裏響起了一聲微弱的嘤咛。是從床上傳來的。

    老人醒了。

    在靜谧房間中的些微聲響都會被無限放大,暖橘色的光亮為房間增添光亮的同時也散發着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即便隔着層層紗幕。

    “智久?”滄桑沙啞的聲音從床上傳出來,坐在沙發上的人合上手中的書本,語調溫和地回應:“智久叔叔去休息了。”

    溫柔細膩的嗓音讓老人恍惚怔楞,視線穿過遮擋的層層薄紗,語氣充滿了不确定。

    “……瑪利亞?”

    那人沒有回話,只聽到房間裏走動的腳步聲,唰的一下,厚重的窗簾被人拉開,光線迫不及待擠進來,金黃色的夕陽瞬間灑滿房間。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穿過床幔縫隙,向一側撥開,背對着光的少女一頭銀白色的發絲垂落在身側,紅寶石般澄澈明亮的眼睛微微彎起弧度,語調溫柔輕緩地對着床上的老人開口:“早上好,爺爺。”

    “您睡得有點太久了。”

    夕陽的光籠罩在那一縷縷發絲上,眼前的少女好像站在朦胧的光暈裏,整個人散發着夢幻的微光。

    老人怔怔地看着,不太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實的,還是幻覺。

    瑪麗安娜搬過一旁的椅子放在床邊,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裙擺,正對着床的方向優雅坐下,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彎着眉眼笑吟吟地看着對方。

    一瞬間的恍惚很快被壓下來,意識到這并不是自己的幻覺又或是夢境,老人眼眸微微沉下,手臂撐着身體慢慢起身,靠坐在床頭。

    瑪麗安娜靜靜看着他有些艱難的動作,沒有上去幫忙,也沒有出聲,只靜靜地注視着,安靜的像個人偶。

    “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瑪利亞。”

    過了良久,老人壓低了聲音發出一聲沉重的感嘆。

    “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年邁蒼老的長者微微偏頭,緊緊注視着多年未見的晚輩,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有懷念,有惆悵,還有怨怼和不滿,像在控訴着對方将自己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丢在這裏不聞不問,讓人不禁感到愧疚。

    瑪麗安娜微微彎了下眼,輕聲細語的回道:“過得很幸福。”

    猶如一個多年未歸家的游子柔聲訴說着自己離家後的經歷:“離開之後我遇到了之後的養父母,還多了一個妹妹,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姑娘。”

    “沒過多久又認識了我家先生。”瑪麗安娜交疊在上方的右手輕輕撫摸着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眼底笑意不自覺加深了許多,盡管沒太多的表情變化,也讓人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情。呼之欲出的幸福感。

    “還有了一個很可愛的女兒,名字叫亞裏莎,是我和先生最疼愛的寶貝,也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

    老人一言不發地聽着她述說,眼前似乎也跟着浮現出了相應的畫面,兩個年輕的男女和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丈夫逗弄着嬰兒柔嫩的臉蛋,兩個人相視一笑。

    他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着手背上蒼老幹竭,仿佛已經完全失去養分松松垮垮挂在骨架上的皮肉,視線餘光不經意地看向對方依舊年輕美麗,嬌豔如清晨沾上露水的玫瑰一樣動人的臉龐。

    “真是不可思議呢,爺爺。”瑪麗安娜柔美的笑着,“明明感覺那孩子昨天還很小很小的一只,會趴在我懷裏撒嬌,會甜甜的沖着我笑,結果一轉眼的時間,亞裏莎也長大了,還有了想要結婚的交往對象,甚至就連他們的孩子,我可愛的小外孫也到了可以結婚成家的年紀。”

    “只不過那孩子從小性格就比較內向,我一直很擔心他會不會一直一個人。”瑪麗安娜單手捧着臉頰,臉上帶着幾分憂慮輕輕嘆氣。

    “事實上我和亞裏莎也不想給他太多壓力,只是偶爾閑下來還是忍不住擔心,那孩子會不會感到寂寞什麽的,好在,他現在身邊也多了幾個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會陪在他身邊的好朋友。”瑪麗安娜放下手,覆在手背上,溫溫柔柔的看向床上的老人。

    “抱歉,一不小心就說了這麽多,成為長輩之後,只要提到孩子們的事情我就有些控制不住變得啰嗦起來,希望沒有吵到您。”

    “沒關系。”老人低聲說着:“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說這麽多,瑪利亞。”

    “那孩子叫什麽名字?”

    “秋實。”瑪麗安娜眼睛微彎:“因為是秋天生下來的孩子,所以特地帶上了季節。一開始想名字的時候想了很多,糾結了好幾天才正式确定下來。”

    “秋天成熟的果實嗎……”老人喃喃自語,低聲重複,眸光似乎柔和了幾分,帶着些微笑意看着對方:“是個很不錯的名字。”

    “我也是這樣想的。”瑪麗安娜臉上笑容滿溢:“那孩子長得和我很像呢,您要是見到了一定會很吃驚,明明隔了一輩,卻比亞裏莎更像是我的孩子,血脈這種東西……真是不可思議。”

    “有些時候甚至讓人覺得,那簡直是一場奇跡。”

    少女目光緊緊注視着正前方靠坐在床頭上的老人,語調溫婉輕柔地發出感嘆:“我想,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一個長輩會不疼愛自己的孩子吧,尤其是,隔了一輩,還與曾經的自己十分相似的孩子。”

    她的話語落下後,房間裏再沒什麽聲音,空氣一片寂靜,寂靜得仿佛一切都被不知名的東西凝滞了。

    夕陽從窗外灑落,少女背對着光,坐在溫暖的夕陽下,看不清楚神色。老人倚靠在床頭,垂落的床幔擋住了光,陰影落在他臉上,遮擋住了那張蒼老的臉龐。

    “嘎——嘎——”

    不知過了多久,庭院上空有烏鴉飛過,展翅間落下的羽毛在空中搖搖晃晃,慢悠悠地落在陽臺上。

    烏鴉的叫聲從窗外傳進屋裏,瑪麗安娜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聲也打破了房間裏逐漸窒息的氣氛。

    “您還是這麽喜歡烏鴉呢。”她收回視線,在椅子上側過身,偏頭看向透明的玻璃窗外,樓下的庭院裏種植了許多花草,最引人注目的一排排高大的白毛楊。

    到了冬天,白毛楊的樹葉完全凋零,幹枯的樹幹上會站着一排排,成群架對的烏鴉。

    “時間過得真快呀。”瑪麗安娜望着院落中的景色不由得發出感嘆。“還記得小時候您曾經帶我來過這裏,又正好是冬天,每天都能聽見烏鴉在外面嘎嘎亂叫,吵得人都沒辦法睡覺。”

    她将視線從庭院裏收回來,眉眼溫和地看向房間裏。

    “仔細算起來,已經過去五十多年了,爺爺。”

    “或許您也該考慮,要不要換一種生活方式,不要一直待在房間裏,對身體不太好。”瑪麗安娜從椅子上起來,輕輕理了理裙擺上的褶皺。然後提起兩邊的裙子,朝病床上的老人行了一個标準的淑女禮。

    “出來的時間太久了,我家先生要是找不到我說不定會很擔心,下次要是還有機會的話,我再來看您。”

    老人一言不發地看着她,直到人走到床尾才緩慢開口,嗓音沙啞得好似在沙漠中行走了許久,幹澀刺耳。

    “你是怎麽做到的?”他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瑪麗安娜停下腳步,側對着床,臉上笑容依舊溫婉,語氣也很輕柔:“您從小教會我很多東西,爺爺,盡管那些并不是我所期待的,但我依舊很感激您。”

    “同樣的,在我的養父母身上,我也學會了一些東西。”她腳步微轉,側過身從床尾的方向正對着床頭,隔着層層薄紗注視着裏面的老人。

    “以利益編織的網最終只會被更大的利益打破,而再弱小的人也會為了心中摯愛變成無可匹敵的英雄。”

    “堪培利?貝爾摩德?還有誰?”對方并沒有理會她不明所以的話,只是低沉而平靜的發出疑問。

    瑪麗安娜輕輕搖頭,無奈道:“或許有時候您應該多關心一點手下的員工。”

    她俏皮地眨了下眼睛,聲音柔和,咬字卻十分清晰地開口:“是剩下的所有人。”

    “波本、琴酒、甚至您一直藏在軍部的那位蘇茲先生。”

    “也是他主動聯系上我的。”

    “作為将軍的未來女婿,身為組織幹部這樣的污點自然是不可以存在的,而協助公安剿滅國際犯罪組織,甚至抓出隐藏在軍方內部以權謀利的蛀蟲,這份功績足夠他再升一級,在面對未來岳父的時候也能更有底氣。”

    “就像我剛才說的,以利益織成的網最終只會被更大的利益打破。”

    “至于波本和琴酒……或許您還沒有意識到,您已經老了,爺爺。”瑪麗安娜輕輕嘆氣,輕柔的語氣透出些許憐憫。

    “您的思想已經固化到完全看不到眼前的危機,一味追逐看不清也摸不着的虛幻之物,組織并不是您一個人的,哪怕它是您一手建立的。”

    “蜥蜴斷尾,絕處逢生,想要剜掉壞死的腐肉,必然要經歷一次抽筋剔骨的劇痛。”

    瑪麗安娜邁開腳步,緩緩走到門口,扶着門把手在門口停下。

    “有些話我一直很想和您說。”

    “長生不老和返老還童并不是所謂的奇跡。”

    “一天天看着相愛的愛人老去,從他人口中的般配到父女甚至祖孫,為了躲避閑言碎語和不必要的麻煩只能搬到荒無人煙的鄉下,為了不給摯愛的家人造成多餘的麻煩無法生活在一起,即使想念,也只能隔着電話遙遙相望。”

    “于我而言,這副年輕不變的容顏更像是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

    “我說的這些您可能不太理解,您始終愛着您自己,哪怕是至親至愛的親人在您眼裏也只有能否利用的價值,包括我的父親和母親。”

    “我始終記得,是您親自下令為我種上的詛咒。”

    “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不想再和您見面,我并不恨您,也不想再和過去有什麽牽扯。”

    瑪麗安娜輕輕嘆了口氣,在門口慢慢轉過身,對着床的方向提起裙擺,再次彎腰行禮。

    “這次出來得匆忙,沒有提前準備,以後還有機會的話,下次見面,我會帶上亞裏莎和小秋的照片來看望您。”

    沉重的木門合上,高跟鞋清脆的腳步聲被擋在門外面,屋內又歸于近乎無聲的寂靜。

    夕陽的光穿透玻璃窗,對着大床方向的落地窗宛若一幅巨大的畫框,将窗外被夕陽渲染出橙紅袋紫的雲彩和天空框在其中,形成一幅夢幻般的油畫。

    高聳挺直的白楊樹在夕陽下豎立,葉子也被染上了一層金黃,漆黑的烏鴉落在樹梢上,另一只從枝葉間飛出來,揮動着羽翼朝向夕陽亮起的方向。

    “需要剜去的腐肉嗎……?”

    昏暗的床幔下,老人倚靠着床頭,視線偏移,深沉渾濁的眼中倒映着窗外瑰麗絢爛明媚溫暖的景色,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瑪麗安娜來到樓下,清脆的腳步聲向客廳裏等候已久的人昭示着她的到來。

    諸伏景光快步上前,禮貌地伸出手,讓穿着高跟鞋不方便下樓的女性扶着自己的手臂下來。

    瑪麗安娜忍不住彎起眉眼,對着面前溫潤俊朗的青年溫和一笑:“麻煩你了,景光君。”

    “您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諸伏景光同樣笑得溫和,瑪麗安娜扶着他的手走下最後一節階梯,随後松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笑着說:“我已經好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二樓中間的房間應該就是書房,不過我已經很久沒回來了,所以不太清楚有沒有發生什麽變化,剩下的還需要你們辛苦探查。”

    “都是分內的工作。”諸伏景光搖搖頭,問了一聲:“您現在是要回去嗎?我開車送您回去?”

    “不了。”瑪麗安娜溫婉拒絕,“我約了人一起去喝下午茶,而且你現在還在工作,剛才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再麻煩下去會讓我覺得不好意思的。”

    看對方表情有些擔憂,瑪麗安娜主動提起另一個話題,也依照對方的意識直接叫了名字。

    “說起來,你下個月有時間嗎,景光?”

    諸伏景光有些疑惑,搖搖頭說下個月的時間還沒做安排,應該是有的。

    兩人邊說邊往別墅外面走,其他的公安成員有條不紊地在別墅內部進行搜索和資料收集,二樓也有人上去了。

    “事情是這樣的。”來到大門口,瑪麗安娜停下腳步,側過身正對着青年說:“之前一直住在國外,有很多年沒有回來過,小秋的外公有點想回家裏的道館看看,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打算下個月回日本居住,亞裏莎……小秋的媽媽也準備一起,時間定在下個月月初,等處理好家裏的事情後,我和亞裏莎想請你們到家裏一起吃個飯。”

    瑪麗安娜目光慈祥且溫和地望着對方:“姑且算是作為長輩表達感謝的一點心意,那孩子從小不太喜歡和人交流,有什麽想法也總是悶在心裏,因為是家裏唯一的晚輩,在很多事情上家裏都比較縱容他,導致小秋的性格也越來越冷淡。”

    “很多時候我和他媽媽都會忍不住擔心他未來會怎麽樣,要是一直一個人的話也未免太令人難過了,好在有你們這些好朋友出現在他身邊,願意一直包容和照顧他。”

    “那孩子經歷了很多事情,我十分慶幸,甚至是感激你們能一直陪在他身邊,并且願意堅定不移的表示信任。”

    諸伏景光被她說的有些不好意思:“您說得有些誇張了,事實其實正好相反,一直以來反倒是秋照顧和包容我比較多。”

    諸伏景光輕輕嘆口氣,溫柔的笑意染上些許苦澀:“不瞞您說,有時候我甚至會想,要是秋願意更依賴我們一點就好了。”

    瑪麗安娜眸光柔和下來,柔聲安慰對方:“好朋友之間總會有意見不能統一的時候,所以才需要互相理解,當然也會有實在理解不了的情況。”

    “遇上這種情況的時候,用你們年輕人之間的方式去解決可能會更有效果。有時候我也在懷疑,那孩子可能是屬烏龜的。”

    瑪麗安娜笑着搖頭,緩步走到別墅的大門停下,微微側身對還站在原地愣神的諸伏景光點頭。

    “就送到這裏吧。”

    諸伏景光回過神,正想說點什麽,身後的別墅二樓傳來玻璃被人打碎的聲音,他猛地回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上面好像發生了什麽意外,你快去忙吧。”瑪麗安娜語帶體諒,諸伏景光也只好道:“那您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瑪麗安娜擺擺手,看着人神色焦急地跑回庭院裏面,朝別墅跑去。她放下手,視線上擡看了眼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轉身離開。

    路上的人很少,夕陽将所有東西的影子都拉得很長,清幽的環境,街道兩側種植的樹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發絲和裙擺也随着輕輕搖晃。

    嗡——

    機車的轟鳴聲由遠至近,宛若咆哮的聲音震耳欲聾。瑪麗安娜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身後車道駛來的黑色越野摩托。

    不過眨眼的功夫,摩托車就來到她面前,猛地一腳踩下剎車,整個車身像是要翻過來似的立起,随後重重落下,在車道上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

    瑪麗安娜一頭長發被氣壓吹得胡亂晃動,她一手壓住耳邊放肆飛舞的鬓發,一手壓住吹起的裙擺,帶着幾分嗔怪埋怨地看着機車上一只腳踩在地上支撐身體和機車,穿着一身黑色騎行裝的騎手。

    “有時間一起吹吹風嗎?這位漂亮的女士。”在說話的時候,騎手擡起雙手取下腦袋上的頭盔,一頭漂亮的金發用力甩了幾下,随後偏過頭,露出一張美豔至極的臉,眼尾微勾,飽滿誘人的紅唇輕啓,挑着眉向街邊正梳理着淩亂秀發和裙擺的白發少女發出邀請。

    瑪麗安娜無奈嘆氣:“我今天穿的裙子。”

    貝爾摩德俯下身,趴在車頭手把上,一手撐着臉蛋,上下打量:“印象中你好像也沒穿過裙子以外的服裝。”

    瑪麗安娜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問道:“東西拿到了嗎?”

    “拿到了。”貝爾摩德拿出一包女士香煙,抽了一支出來給自己點上,偏頭斜睨向路邊,把煙盒遞過去:“要來一支嗎?”

    “我不抽煙的。”瑪麗安娜搖頭,手習慣交疊握住放在身前,嘴角勾勒出淺淺的弧度,站在那裏,像極了完美的淑女。

    貝爾摩德瞥她,收回視線把煙盒放回去:“這麽多年,你還是一點沒長進。”

    瑪麗安娜眨了下眼睛,“沒辦法,已經習慣了,而且年紀也大了。”

    “等成功研究出解藥的時候,記得跟我說一聲,組織以後就拜托你了哦。”

    “現在的樣子不好嗎?”貝爾摩德問她,一只手夾着點燃的細煙,一只手撐着臉頰,眼尾微勾,神色慵懶又戲谑:“你這張臉連我看了都忍不住心動,就這麽舍得?”

    “畢竟都幾十歲的老太婆了,這樣子走出去會被人當成是妖怪的。”瑪麗安娜摸了摸自己的臉。

    貝爾摩德瞧着她的樣子,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垂下眸,輕輕抖動手裏的香煙,将煙灰抖落下來,放在唇邊。

    “我還沒來得及動手。”她輕輕吸了口氣,緩緩吐出煙霧,豔麗的眉眼被煙霧籠罩,似笑非笑。“差點被公安發現了,真夠吓人的。”

    瑪麗安娜聽完,放下手,腳下微轉,将方向對準前面,慢慢朝前走。

    “畢竟是他親自挑選出來培養的人,一點也不讓人意外呢。”

    “你呢,你打算怎麽做,瑪利亞。”

    “嗯……”瑪麗安娜再次停下,擡頭看向天邊色彩斑斓的雲彩,過了半晌,輕輕笑了。

    “按照之前的約定,互不幹涉對方的行動。”

    貝爾摩德夾着煙靜靜等待她的下文。

    “不過,畢竟是我親愛的爺爺,還對我可愛的小外孫下手,我這個做祖母的,要是什麽都不做的話,好像也說不過去。”

    她站在夕陽下,随風舞動的發絲和裙擺在空中飄蕩起伏,影子被拉得很長,發絲的影子仿佛一雙巨大的羽翼在身後舒展。

    貝爾摩德不禁哼笑,“果然,完全沒長進。”

    “嘛~”瑪麗安娜側過身,壓着耳邊的鬓發眉眼彎彎,銀白色發絲在夕陽下閃着微光,雪一樣幹淨聖潔,飄動的劉海下方猩紅的雙眸倒映着貝爾摩德的臉。

    “畢竟我也是他一手培養的嘛。”

    “時間不早了,我家先生還在酒店等我呢,小秋也快回來了,莎莉亞,我先走咯~”

    “上次說好的葡萄酒已經可以喝了,我親手釀的,幫你留好了,有時間記得過來拿。”瑪麗安娜朝她擺擺手,做了告別,朝着夕陽的方向慢慢遠去。

    貝爾摩德坐在機車上,一手撐着臉頰靜靜看着她的背影被光照得模糊不清。

    夾在另一只手裏的香煙慢慢燒得只剩下煙頭,手指被燙了一下,她回過神,将煙頭丢下,用鞋尖碾滅,戴上頭盔,扶正機車,重新打火,調轉方向,在一陣轟鳴聲中駛向逐漸變得漆黑的街道。

    ……

    上野秋實又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自己很小的時候,和爸媽一起到法國的莊園看望外祖母,金燦燦的陽光落在種滿葡萄果樹的果園,樹上的葉子綠油油的,熟透的葡萄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像一串串被挂在樹上的寶石一樣漂亮誘人。

    老爸被外祖父拉着去幫忙采集葡萄,他在莊園的大樹底下練習小提琴,外祖母輕聲細語地幫他矯正手勢,老媽拎着餐籃走過來,聞到空氣中散發的食物香氣,他放下小提琴拽着外祖母的裙子揚起頭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張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臉笑得溫柔極了,蹲下身将他抱住,陽光穿過樹梢的縫隙打在散落在草地上的銀白發絲上,他被攏在懷裏,像被天使合攏的羽翼包裹住了,叫人無比安心且舒适。

    上野秋實慢慢睜開眼睛,臉上還有些茫然,溫暖的陽光從窗戶灑落進來,照在他身上。

    視線聚焦,他恍惚發現,自己好像又換了地方。

    簡單樸素的裝修風格,挂在長杆上的輸液瓶連接着輸液管,針管一頭紮在他的手上,另一側還立着一個體積不小的檢測儀器,界面顯示上跳動着幾條波浪線。是心電監護圖。

    醫院?

    上野秋實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身體的感受要比之前好了很多,盡管還是有點虛脫後的無力感。

    只是他現在有點搞不懂現在的情況,以及到底發生了什麽。

    上野秋實按着額頭,想從床上坐起來。門口咔噠一聲,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秋?”

    推門進來的人正是降谷零和諸伏景光。已經很久沒看到這對幼馴染一起出現過,看着兩人結伴走進來的樣子,上野秋實有些怔神。

    諸伏景光手裏拿着餐盒,進來後降谷零先走到吊瓶前面看了下裏面的液體還剩下多少,确認還有剩餘,這才笑着和病床上望着他倆的青年打招呼:“感覺怎麽樣,身體有沒有什麽地方不舒服的?”

    上野秋實回過神,搖搖頭。

    諸伏景光把床尾的餐桌支起來,推到合适的位置,降谷零配合着将人扶起來,“今天難得有時間,我和hiro一起做了吃的,有段時間沒做了,也不知道現在手藝怎麽樣。”

    說話的時候,諸伏景光正好将餐盒裏的食物拿出來,精心熬制的營養粥一打開就散發出令人無法抗拒的香氣,窗外陽光照射下還閃動着誘人的光澤感。

    上野秋實眨眨眼,瞧着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

    他十分配合地接過諸伏景光遞過來的餐具,在兩人的注視下慢吞吞地用過這次不知道該稱為早餐還是午餐的飯。

    可能是有段時間沒吃東西,又或者實在過于美味,碗裏的粥被他喝得精光,胃和肚子都得到滿足,身體也變得暖洋洋的。

    收拾完餐具,兩人坐在床的兩邊,上野秋實靠在床頭左右看了又看,面無表情開口:“所以現在可以和我解釋一下到底是什麽情況了嗎?”

    他偏頭望向降谷零坐的方向,也不開口,就這麽眼也不眨的盯着。

    “嘛……”

    降谷零輕輕聳肩,臉上神情是從所未有的放松,帶着松弛的笑意緩聲開口:“情況有點複雜,仔細說清楚可能需要好幾天的時間,簡單扼要的概括出來大概就是,這是一次公安組和FBI以及日本軍方的一次聯合行動。”

    “至于促成這次行動的關鍵人物……”降谷零刻意停頓片刻,望着上野秋實的表情笑意逐漸加深。

    “是瑪麗安娜外祖母哦,秋。”

    上野秋實眨眼,眼底是清晰可見的困惑。

    “外祖母?”

    降谷零點頭,“早在外祖母第一次來日本打算接你去法國的時候她就和我說了一些情況,包括外祖母和BOSS之間的關系。”

    “之後又委托我安排她和黑田總監見面會談一次,在他們談話結束後不久,我就接到來自黑田總監的直接任務,任務的具體情況也只有我知道。”

    “後來也是在外祖母的協助和配合下我順利潛伏上那座島。就是我消失的那段時間。”

    上野秋實眼睫顫了顫,又想起自己做的那個夢。

    “抱歉,秋。”降谷零朝他表示歉意:“因為是保密任務,在任務結束之前不能洩露一點消息,我也不好留下什麽消息,聽陣平他們說你一直在擔心我。”

    上野秋實唇瓣輕抿,搖了下頭。

    “沒關系。”

    “我也不是在擔心你。”他挪開視線看向別的方向。“當時事情太多,晚上睡眠不太好,和你沒什麽關系。”

    聽出他話裏的別扭,一旁的諸伏景光忍不住輕笑,上野秋實看過去,直勾勾的盯着,諸伏景光收斂了嘴角浮出的笑意,摸了幾下鼻尖。

    “抱歉,我聽黑田總監說過一點,但具體不太清楚,所以也不好直接跟你說。”

    上野秋實注視着他的表情,看了好幾秒鐘,這才慢吞吞地收回視線,放松身體将後背完全靠在身後墊着的枕頭上。

    降谷零輕咳一聲,兩人的主意被重新引了回去,見他倆看過來,他才繼續說道:“島上沒有可以接受信號的地方,加上戒備森嚴,我也不太好行動,為了準備後面的工作花了一段時間,還是在堪培利的幫助下才弄出信號發射器聯系上總部。”

    諸伏景光接過話,“正好是下雨那天。”

    上野秋實眨了下眼,諸伏景光面色顯得無奈極了,看着上野秋實又止不住嘆起氣:“研二那件事發生後我回總部才接到的消息,之前組織的清剿行動之所以鬧得那麽大也是為了掩飾zero的行動,在接受到信號的第一時間,公安和軍方就做好行動準備,也顧不上研二那邊。”

    “陣平去了警視廳,搜查科的人剛展開搜索就收到了陌生人發來的定位短信。”

    諸伏景光望着上野秋實,似乎張嘴想說什麽,嘴巴蠕動了好幾下最後也只是默默嘆了口長氣:“陣平這次氣得不輕,研二醒了知道具體情況後狀态也不太好。”

    “嘛。”降谷零雙腿交疊翹起二郎腿,腰微微彎曲,一只手放在膝蓋上支撐臉頰和下巴,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看過去:“我倒是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要知道我在基地裏聽說之前叛逃的波摩幹部被送到主要實驗室的時候直接被吓出一身冷汗,還以為是自己暴露了,故意安排人在路上說給我聽,來試探我的身份呢。”

    諸伏景光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視線落在上野秋實身上,坐在那裏靜靜地注視着對方。

    好像什麽都說了,又好像沒有。

    房間一下變得安靜起來,上野秋實輕輕眨了下眼,在兩人的注視下,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他們好像也在生氣。

    而且同樣氣得不輕。

    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

    “真了不起啊大英雄,孤身涉險,舍己為人,還什麽都沒做呢,就迫不及待犧牲自己拯救他人,默默無聞的無名英雄君。”

    晚上的病房裏又多了一個人,結束了一天工作的松田陣平靠在窗戶邊上,雙手環胸居高臨下,沖着縮在病床上裝死的人一頓冷嘲熱諷陰陽怪氣。

    “警察都還沒開始行動呢,怎麽,你一個人甚至比整個東京總部的警察和警備儲蓄還要厲害?這麽能幹你替我去上班怎麽樣?有你在說不定整個日本的犯罪率都要下降好幾個百分點,正好也給警視廳的所有人放個假。”

    拱起的被子上方伸出來一只手,上野秋實把蓋在腦袋上的被子又往上提了提,連一縷發絲都不讓它露出來。

    松田陣平止不住冷笑,走到床邊擡腿踢了踢病床。

    “這個時候知道裝死了?知道不好意思了?”

    “我之前怎麽說的?讓你老老實實在家裏待着,否則打斷你的腿,你怎麽應的?”

    越說越氣,松田陣平的表情逐漸變得猙獰,語氣也兇狠極了。

    “白癡樹懶,到底要說多少次你心裏才能有點數?”他撸起袖子就要彎下身去扒拉床上的被子,一旁看了會兒戲的諸伏景光連忙把人按住,“等等,陣平,說話就行了,別動手啊。”

    “你給我撒開!”松田陣平扭頭沖他喊:“還不是你們這群人給慣的!一開始就應該把他的臭毛病給掰回來,這都第幾次了,每次說的時候應得好好的,一扭頭該幹嘛還是幹嘛,半點沒放在心上。”

    “這家夥是有幾條命啊能經得起這麽糟蹋,還是說什麽,你覺得他身上是有主角光環還是免死金牌,每次都能這麽好運??”

    “這次要不是趕上時間,這家夥現在還不知道什麽情況!”

    “撒手!”被說得啞口無言且深刻反思過的諸伏景光無言以對,松田陣平肩膀用力,震開他的手,彎腰扯住被子正要用力,回過神來的諸伏景光再次上前,連忙表示:“雖然你說的我也贊同,但現在秋的身體,你忘記醫生之前怎麽說的了?”

    松田陣平身體停住,眉心擰得死緊,皺皺巴巴的像一團扯不開的線糾結在一起。

    “嘁。”過了會兒,他低咒一聲,松開手,又扯開諸伏景光按在胳膊上的手。

    “該說的我也說煩了。”松田陣平冷靜下來,語氣也冷了許多。“以後你愛怎麽做怎麽做,懶得管你。”

    “你們愛慣着他的臭毛病就繼續慣着吧,我是不想管了。”

    他低頭看向床上那一團。

    “上野。”冷淡疏離的稱呼從他口中喊出來。“你想繼續做你的英雄也随你的便,只是麻煩你以後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看看被救的那個人到底想不想用你的命來換他的安全。”

    “話就說到這兒,我還有事,你們繼續。”

    他沒去看諸伏景光的表情,也沒去看上野秋實的反應,說完話就揣着手大步朝門外走。

    房門被關上,像是激烈的山崩海嘯一下歸于寂靜,安靜的令人感到不适,萦繞着壓抑又沉悶的氣息。

    諸伏景光看了看房門,又看了看病床上,輕輕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下,手放在拱起的被子上輕輕拍打。

    “秋。”

    “別放在心上,陣平他只是太擔心你了。”

    被子底下沒動靜,他伸手輕輕撤下蓋在上面的被子,“別一直蒙在裏面,容易悶到。”

    獨有的溫潤嗓音像一縷春風拂過,頭上的被子被拉開,上野秋實側躺在床上,随着方向垂落的劉海擋住他的眼睛,從諸伏景光的方向也只能看到他幾乎抿直的嘴角。

    諸伏景光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拍了下他的肩,安靜的沒說話。

    過了半晌,床上才傳來對方低低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悶的,還帶着些許不被人理解的委屈。

    “我沒那麽想。”

    “也沒想那麽多。”

    他嘴巴動了好幾下,有些笨拙地不知道該怎麽清楚表達自己的心情,最後也只是挫敗地捏緊手指,唇瓣抿得死緊,壓在頭下的枕頭一角也被他扯得皺皺巴巴。

    “我明白。”諸伏景光輕聲安撫,“我知道你是擔心研二會出什麽意外,加上時間緊迫。”

    “只不過,秋。”諸伏景光将手放在他頭上,“我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

    “就像你會因為擔心陣平和研二寧願自己一個人去面對危險,就算受傷也覺得沒關系一樣。”

    “不管是我,還是zero,又或者研二和陣平,還有班長。寧願面對危險的人是自己,寧願受傷的人是自己一樣,不希望你出現任何意外,也不希望你受到什麽傷害。”

    “看到在意的人遇到什麽危險,即使身體上沒受到傷害,心情也會變得異常難過,甚至會忍不住想,要是受傷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人的感情是相互的,要是一直是一方在默默付出的話,一直接受付出的人其實會很有壓力,你不能總是什麽事情都自己做了,總要留點空間讓我們也能表現一下。”

    “也讓我們心裏能好受一點。”

    “我知道你一直在默默保護我們,但是同樣的,我們也想保護你呀。”

    “不然一直單方面接受你的保護的話,會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很沒用,明明我也很努力了。”諸伏景光最後開了個小玩笑,笑着說:“不管怎麽說我也是組織的優秀幹部,還是現役的公安警視,這次立的功夠我再升一級,在學校的成績也沒差多少,你總要給我一點表現的機會吧。”

    “能被人需要其實是一件會讓人感覺到幸福的事情。”

    “至少代表在你心裏,我是可以被你依賴的特殊存在,而不是沒用的累贅,不必要的負擔,只會拖後腿的存在。”

    “會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很沒用,總是需要你以身犯險來保護我。”

    “……我從來沒那麽想過。”上野秋實聲音悶悶的,也沒想過自己做的事情會給人帶來那麽大的壓力。

    “我知道。”諸伏景光把他的身體掰回來,讓他看着自己,望着那雙被發絲遮擋的眼睛笑得溫和。

    “我們都很清楚,你只是習慣什麽事情都自己來處理,也習慣用自己的方式來保護在意的人,習慣了什麽事都悶在心裏。”

    “只是,秋。”諸伏景光牽過他的手,放在掌心,低着眉眼輕聲道:“你現在并不是一個人,你應該很清楚,如果這次你真的回不來的話,被你留在原地的我們會有多難過。”

    “尤其是被你用自己換回來的研二。”

    “被你從大雨裏帶回來的陣平。”

    “就在你身邊卻沒辦法把你帶回來的zero。”

    “還有什麽忙都幫不上的我。”

    “事情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我想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我自己。”

    “不管是我還是他們。”

    “還是說,你更想看到那個樣子的我們?”

    “再換位思考一下,要是留下來的人是你又會變成什麽樣?”

    諸伏景光彎起眉眼,靜靜地注視着。

    那雙溫潤包容的眼睛裏,上野秋實好像看到了那樣的畫面,站在大雨中,低着頭伫立在一塊冰冷墓碑前,宛若一座座雕像的身影。

    又仿佛看到了,站在一座座墓碑前孤身一人,被孤寂和難過包圍的自己。

    窒息的難過如海水撲面而來,他瞬間紅了眼眶,下意識擡起手臂擋在眼睛面前。

    “……抱歉。”沉悶微顫的聲音從手臂下傳來,他的另一只手緊緊攥住諸伏景光的手,用力到指尖發白。

    “以後再也不會了。”

    諸伏景光臉上的笑意多了幾分放松,同樣握緊了他的手。

    “我相信你。”他道:“這是最後一次了,秋。”

    “不然下次生氣的人可能就會換成我了。”

    他笑着調侃,等上野秋實平複自己的心情,氣氛稍微放松了一點之後慢悠悠地開口:“不過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上野秋實擡起手臂,透過發絲的縫隙疑惑地看向他。

    諸伏景光笑得眉眼彎彎,語氣也十分溫柔。

    “陣平和研二那裏你打算怎麽辦呢?”

    “畢竟都已經說出那種類似于絕交發言的話了。”

    “研二到現在也沒來看過你呢。”

    “還有zero那裏,他雖然看起來好像沒怎麽生氣,不過我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估計是在等忙完手上的事情。”

    “對了,還有誠實叔叔也跟我說過,亞裏莎阿姨也要回國了。”

    諸伏景光微微偏頭,笑得溫柔極了。

    “你打算怎麽辦呢?”

    随着一個個名字從他嘴裏冒出來,上野秋實猛地打了個寒顫,身上的雞皮疙瘩接二連三跳出來,滿眼錯愕和驚恐地看着他身後具現化出來的一大片黑色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