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4 章

    “今日讲得是,那湖中水妖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了过往的船只,只有咱们主角方娘子因用铁板造船,得了一命……”

    柯月弥坐在广福馆的包间里,听说书先生的故事不禁听入了迷,连瓜子都忘记嗑了,正拿了杯茶水要喝,馀光瞥见楼梯上走上来一群人,为首的两人戴着兜帽,但光看身姿,便能看出不凡来。

    别人自是只能看出她们气质不俗,但柯月弥半是不确定地想:这不会是陛下和娘娘吧?

    不过是有传闻说陛下和娘娘有微服私访的习惯,甚至还有话本子是专门讲这个故事的,好像是叫《微服私访记》,当然,里面用的是化名,柯月弥也不是很喜欢这个话本。

    因为话本里的陛下总是见一个爱一个,但现实中陛下明明对皇后情有独锺。

    但陛下和娘娘为何要来这呢,没记错的话,明日两人不是就要去潜梁山祈福了么。

    是的,陛下又决定去祈福了。

    大约是去年——今年是隆安二十年,去年便是隆安十九年——出了几件大事,一是东南海边出现了海盗,陛下派人南下,开始练海军,二是有人举报说范太傅已死,且是被陈氏族人所杀,陛下立刻拍监察御史去查,结果查出陈家豢养部曲过千,又曾有谋害朝廷命官的前科,陛下当即大怒,在早朝时含泪道:“范太傅幼时便辅佐朕,是三朝老臣,入麒麟阁,这些年了无音讯,朕知道他恐怕生死难测,却没想到竟是被人所杀,还是手下部曲所为,如此行径,等同谋逆!”

    坊间甚至有了传闻,说当年皇后生产时,陈文仪便想过暗害皇后,只是被发现了,陛下念她劳苦功高,只赐她自杀,没想到陈家以为陈文仪之死是因为范谊,才杀了告老还乡的范谊。

    不过这就是传言了,因为陛下并没有表明这件事。

    主要还是靠博陵郡守和监察御史送上来的证据,将陈家定性为了谋反,而那郡守与监察也在此事后升职为了州牧和太守。

    总之,休养了四年的大军便整装前往博陵,陈家并没有反抗,主谋被杀,九族流放。

    这事狠狠震慑了朝中其他的世家,所有人都意识到,陛下不是文帝,她会动手。

    於是原本在私底下豢养部曲的都纷纷遣散了,这导致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后果,便是民间的游侠又多了很多。

    朝中很快又发政令,表示要举办与试举对应的武举,所有对自己的本事有自信的武者,都可以来朝廷登记在册,按品级分发粮饷,若有功,亦有奖赏。

    如今天下太平,律法虽没有前朝那么严苛,却也相当被重视,从前那“匹夫之勇”的时代已经渐渐过去了,能有一份铁饭碗自然比在外面刀尖舔生活要好,於是开始的迟疑之后,游侠们纷纷加入了“武举考试”的大军。

    与此同时,试举的流程也开始不断细化,最后决定是三年一次中央考试,而大家也都发现了,若要参加考试,最好是到魏京附近来,在魏京附近,大家能接触到最新的试题和最新的政策,毕竟,试考中还包括了“政论”这一项。

    而除了试举,太学每年也举办一些诸如——“大魏丹学等级考试”“大魏全科竞赛”这样的考试,总之,陛下真的很喜欢考试,魏京机会也真的很多。

    在柯月弥看来,魏京比从前更加繁华了。

    而最开始想要考内官的目标也渐渐不那么迫切了,漠北没了,她这个圣女自然也失去了意义,陛下并没有亏待她,没有剥夺她郡主的称号,也继续发月俸,但京中多是踩低捧高的,自然也知道她这个郡主只是个空壳,所以生活确实不如从前了。

    但云平郡主很快给她找了几份替人翻译文书的活计,收入不算差,后来她自己迷上了话本,听说御纸坊收,就偷偷自己写起来,得到了不菲的版费收入,不知不觉,竟然就这样靠自己在魏京|生活下来了。

    这么一来,去宫中当内官就也算不得什么了,毕竟做内官还要早睡早起伺候人,哪有她现在过得自在。

    如今回想过去,会觉得恍如隔世,并且发自真心地感慨一句——

    大魏真好,陛下万岁!

    眼下看见那两个身影如此熟悉,出於好奇,柯月弥便想走过去看看,刚出了包厢走到那个包厢门口,她的脖子上便被架上了刀,她顿时吓得冷汗直冒,而房门打开,屏风之后出现了熟悉的声音:“啊,是柯姑娘。”

    虽然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但皇后娘娘温柔的嗓音,柯月弥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被带进房中,隔着纱做的屏风,看见了后面朦朦胧胧的身影,皇后轻柔问她:“你是认出孤与陛下了么?”

    柯月弥忙行礼道:“是,妾身从对面包厢看见陛下与娘娘走上楼梯,觉得身影颇像,便有些好奇,冒犯两位实属无意。”

    皇后轻笑:“没有冒犯,你最近过得如何,可有婚配?”

    柯月弥涨红了脸:“很好,没丶没有……”

    寒暄了一阵子,柯月弥便从包厢出去了,出去之前,陛下终於说了一句话:“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出去。”

    声音冷冷的,令柯月弥一下子就想起了对方那双冷漠了眼睛。

    柯月弥颤了一下,领命退下,到了门口,长长舒了口气,心想:以后可千万别好奇心那么重了。¤

    她一走,房间中傅平安和洛琼花也屏退了左右,洛琼花一改刚才的从容,叹气道:“还真被认出来了。”

    傅平安眼中便有些得意:“我早说了,若是碰到熟人,肯定能认出来。”

    因明日就要去潜梁山祈福,准备好了一切之后,两人突发奇想,想要出来逛逛,於是从雍山脚下沿着萦江走了一段路,春色怡人,但自然景色见多了也不过如此,洛琼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咱们可不可以去市井酒楼看看?”

    “会被认出来的。”傅平安肯定道。

    从前她能微服私访,是因为她年岁小,见过她的人也不多,但是如今她为帝已经那么多年了,参加了诸多公共活动,在京中很容易碰到能认出她的人。

    但她见洛琼花闻言有些黯然,便转而道:“遮住面容,只去一小会儿——晚了常乐也不高兴。”

    原本变黯淡的双眸立刻发亮,洛琼花用力点了点头。

    於是就来了广福楼,这儿也有她们的股份,有她们专用的包间,在安保上不会有什么问题,来了才知道,还刚好赶上了说书的时间,洛琼花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柯月弥过来打了个茬。

    如此看了看天色,也觉得该走了。

    洛琼花颇有些不舍,傅平安看出来了,便道:“这故事没有我给你讲得精彩啊,我先前抄了几份梗概给御纸坊的人扩写,都很畅销。”

    洛琼花瞥了傅平安一眼不说话。

    傅平安觉得这眼神似乎有内涵,便道:“什么意思,你直说便是。”

    洛琼花委婉道:“许是陛下讲得太过於平直,说书先生更有起伏些。”

    傅平安一楞,看见弹幕说——

    【147:她的意思是你说得太无聊】

    【Koala:确实,我听过一次,真的很无聊】

    【秦时明月:也不要难过啊,阿花给你面子了】

    傅平安干咳一声:“自是术业有专攻,你要是喜欢,也可以请说书先生去宫中讲。”

    洛琼花却摇头,走到栏杆处,稍稍推开了一点窗格透过缝隙往外看。

    大堂坐满了人,有人低声闲聊,有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小二在所有座位之间穿行,按照客人的吩咐添茶加点心,台上说书人讲到精彩处,众人鼓掌喝彩,声势惊人,热闹非凡。

    她嘴角微翘,转过身来道:“若是没有这样共同欣赏可以分享的众人,便觉得听这故事也没了乐趣,不是么?”

    傅平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是了,很长时间里她不曾孤独,是因为有直播间的观众。

    他们热热闹闹的,七嘴八舌的,当然也有难听的话,也有吵架令人痛苦不堪的时候,但如今回过头去看,觉得那到底是给自己开了一扇窗的。

    正因为有那些人那些经历,她走到现在,治理好一个国家,拥有一个爱人。

    傅平安站起来从背后搂住洛琼花,轻轻亲吻对方耳畔:“待潜梁山回来,这次有馀钱,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花额外的钱买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我便可以买些保命的玩意儿,还有基因改良药剂之类的,有了自保能力能保证安全,咱们可以经常出宫。”

    洛琼花因耳畔的湿热脸上泛红:“这……说得咱们贪玩似的,常乐知道了都要笑话。”

    傅平安笑道:“当然不是贪玩,是体察民情吗嘛。”

    这般耳鬓厮磨了一番,回到宫中,天色已暗,一回到景和宫,常乐便扑到傅平安的怀里,嗅了嗅道:“母皇和母后去了外面。”

    “你为何这么说?”

    “你们身上有外面的味道!”

    常乐如今五岁了,学了简单的算数和文字,据夫子说,相当聪明伶俐。

    所以很难糊弄她。

    傅平安只好转移话题:“明日你也要随我们出宫了,该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果然还是孩子,便忙道:“都准备好了,都是我自己挑的!”

    这么说着,拉住傅平安和洛琼花的手往屋中走:“母皇母后来看看。”

    两人进入屋中一看,哭笑不得——准备的基本全是玩具和糕点,只有两本画册,是新出的《万物百科》。

    还是孩子,也难免,傅平安便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做得好。”

    洛琼花没眼看,叫来边上的欣嬷嬷:“公主的东西可都备好了,说给孤听听……”

    这个晚上便在最后的准备环节中度过,次日清晨,众人起来梳妆,因出发之前还要祭告上天,所以今日要着礼服戴头冠,便是常乐也不能含糊,常乐大约也感受到气氛的严肃,所以乖乖在镜前坐了许久,直到昏昏欲睡。

    只不过这次在祭天之前被叫醒了,小小的身影顶着一个巨大的金冠,摇摇晃晃跟在傅平安和洛琼花的身后。

    春风和暖,带着花草清香。

    走上高台之后,司方瑄开始诵念祭文,这种事经历多了,便也没什么大不了,傅平安甚至走了下神,看了看身边的洛琼花,见洛琼花根本也没专心听,而是微眯着眼睛盯着常乐。

    在右下方的常乐看上去看上去就比她们俩严肃多了,抿着小嘴目视前方,还微微皱着眉头,包裹在深红色的礼服之中,像是一个精致的娃娃。

    傅平安不禁想笑,却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面对这样大的祭典,其实也非常紧张。

    思绪不觉飘远,想起登基的那场典礼。

    想到九岁的自己,面对着宏大而肃穆的场面,身体微微的颤唞。

    在前一天的晚上,她得知了自己可能会成为暴君。

    怀疑,不安,痛苦,担忧,害怕……无数的情绪笼罩着她,都算不上好。

    那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可以回到那个时候,自己一定会告诉她吧——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像现在。

    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幸好,有人陪伴在她身侧,她也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正文完】

    写下正文完的时候竟然真的有点不舍,这篇陪伴我十个月的文要完结了,但是也很开心。

    谢谢支持到现在的大家,谢谢大家的鼓励和理解,谢谢。

    还有新文隔几个月再开,感兴趣的可以关注专栏和预收,但是不一定真的就开预收的文(对不起我没有定性!)

    公主梦游奇境1

    隆安二十五年冬祭的前一个月,天子封长乐公主傅悦璋为皇太女。

    帝后多年恩爱,正常来说不该只有一个孩子,所有人都乐观地觉得皇后马上就会诞下天乾,但没想到距离长公主出生过去十年,都没有第二个孩子。

    陛下和皇后都已过而立,自是鼎盛之年,但是既然那么多年未有,诸臣就也知道了陛下的意思。

    那就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了。

    所以这次册封皇太女的仪式,虽然各处暗地里都涌动着各式各样的声音,却没有人明面上提出反对与不满,时至今日,陛下的权柄已无人质疑,所有人都确定,只要陛下没有突然昏聩,那她便可以拥有这权力直到死亡的那天。

    於是,当仪式在暗流涌动中结束之中,对此事唯一不满的人,可能只有刚过完十岁生辰的皇太女本人。

    洛琼花早已发现了这件事,但有时,傅平安的态度会坚决到有些固执,更何况,她也隐约发现这次行为或许是陛下对群臣与豪族的又一次试探——天子与大臣的关系就好像是一场永不停歇地较量,试探与平衡直到死亡那一天才会停止。

    於是直到典礼结束的一个月之后,洛琼花来到金桂宫,看望声称生病而不愿去书房上学的傅悦璋。

    帷幕掀起,带来卷着雪粒的冬日寒风,绕过遮掩视线的屏风,洛琼花便看见躺在床上的女儿以一种不像病人的矫健速度翻了个身,待她走至床边,便只能看见如锦缎般乌黑柔亮的头发散开在青绿色的软枕上,锦被盖住了整张脸。

    洛琼花将手从被子的缝隙塞进去,将冰冷的手果断地贴在了傅悦璋的脖子上,傅悦璋尖叫着从床上跳了起来——

    “母后!!!”

    苍白的面孔上浮现起如云霞般的红晕,令那过些过於精致而显得比起人更像是人偶的面容生动起来。

    洛琼花笑眯眯看着傅悦璋:“你看起来没生病。”

    傅悦璋坐在床头飞快地瞪了一下母亲,但很快就皱起眉来,擡手捂着头故作虚弱道:“被您这么一吓,头更痛了。”

    洛琼花向着身边的宫人使了个眼神,宫人们便很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待所有人退到门外,洛琼花轻笑道:“真病了?我还以为你只是不满被册封为皇太女的事,还想替你想想办法。”

    傅悦璋到底还是太年轻,眼底不自觉便冒出希冀来,但这希冀一闪而过,她心虚地假咳,道:“咳,咳咳,是丶是生病了。”

    “那太医开得药怎么不喝?”

    “任太医开得药也太苦……儿丶儿是说,便是不吃药,捂捂汗就好了。”

    洛琼花自是知道内情,昨日傅平安特意召了任丹竹嘱咐,药必须用最苦最难喝的,但此时她只当不知,开口道:“你这样,我看着如何能不心疼,来人,把药拿过来,我来喂你喝下去。”

    傅悦璋瘪起嘴来,眼看着宫人端着药碗放在边上,又退下了,洛琼花拿起药匙凑到傅悦璋嘴边,傅悦璋闻着药汤中的苦味,终於道:“儿不想当皇太女。”

    洛琼花静静盯着她看。

    对方的脸上有明显的傅平安的影子,比如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如描摹出来一般的平直的眉,那么,究竟是为何,组合起来就不那么像了呢?

    想来想去,便是神情气质的缘故。

    常乐总是懒懒散散,与常年带着思索神情的平安完全不同。

    自开蒙起,平安便对其要求颇高,她也表现的机敏,只是这小孩儿的性格实在难以捉摸,不知从哪天起,她便开始抗拒繁琐的课程,对学习表现出一种厌倦来。

    直播间的大家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小孩都这样,可是或许这就是一种当局者迷,她和傅平安仍旧担忧起来。

    洛琼花伸手摸着女儿的头发,低声问:“为何不想当皇太女呢?”

    “我知道,若成了皇太女,便要学更多的课程,承担更多的……更多的……”

    “责任?”

    “嗯!对,责任!”

    洛琼花叹了口气。

    傅悦璋以为母后生气,心中着急,便开口道:“母后和母皇为何不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呢,若是生个天乾,不是更好了么?”

    洛琼花怔怔看着女儿:“为何你觉得天乾更好?”

    傅悦璋道:“宫仆和夫子,私下里都是这样说的啊,若儿是个天乾,才更众望所归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洛琼花的神色看着越来越沈。

    傅悦璋不敢说话了,只等着洛琼花教训她,洛琼花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傅悦璋的脸颊和额头,柔声道:“所以,确实没有生病吧?”⊕

    傅悦璋乖乖点了点头。

    洛琼花便站起来道:“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会和你母皇再商量商量的。”

    这么说完,便站起来走了,傅悦璋只看见流光溢彩的裙踞最终消失在屏风之后,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我做得对不对呢?

    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呢?

    十岁的傅悦璋站在儿童和少年的分界线上,往前看是懵懂的童年,往后看是翻涌的迷雾,她一边希望母皇与母后都开心,一边却也有着自己的一些还不甚分明的想法。

    比如说,皇宫太无聊了,她想出去看看。

    她又躺在床上,闻着苦药的气味,想,天天去书房真没意思,真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啊……

    这么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之中,在梦乡里听见一阵絮絮叨叨的声音——

    【……今天,咱们来讲讲一个时常被骂的皇帝,魏献帝,而讲魏献帝,就绕不过他的母亲魏宣武帝,当然,作为历史上第一个被动拥有两个谥号的皇帝,和魏宣武帝比较难免有些欺负魏献帝了,但谁让魏宣武帝傅端榕就是他的母亲呢,而咱们印象中英明神武的魏宣武帝居然最后选出了这样一个继位者,也令人惊讶……】

    傅悦璋突然惊醒了。

    她好像听到了母皇的名字。

    母皇的名字有时会出现在年末的祭天祷文上,自然没有人会念出来,但写在纸上时,傅常乐曾看见过。

    是叫傅端榕。

    她努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却完全是一片陌生的场景,狭小的室内,逼仄的空间,两边有几座架子,看上去像是一间仓库,但是仔细一看,架子上边放着被褥,又好像是床。

    眼前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盘腿坐在一张制作粗糙的椅子上,盯着一张色彩丰富的画看。

    但在仔细一看,便品出不同来,那画上的人栩栩如生,而且是会动的。

    傅悦璋瞪大眼睛,难道这个法器把人收到里面了么?

    她开口:“这是什么?”

    她确认自己出了声,但眼前的女子并不理她,傅常乐便伸手去拍对方,结果手掌穿过了对方的肩膀。

    对方抖了一下,狐疑左顾右盼:“怎么有点冷?”

    傅悦璋呆住了。

    她……她变成鬼了!

    难道说,她已经死了么?!

    虽然自认为是个大人,但实际还是个小孩,於是此时忍不住嚎啕大哭,而眼前的女子大约是觉得冷,便按了下那桌上的奇怪图画一下,那画图便突然不动了。

    然后对方站起来到了一个白色的大桶边上,按了一个红色的开关,便突然有水流了出来。

    还是热水。

    对方捧着热水又以一种过於不雅的姿势

    坐下,然后又点了一下那图画。

    画面就又动起来了。

    那小小的画面里,竟然出现了热闹的街景,街边是叫卖的小贩,路上是摩肩接踵的行人,随后画面不断缩小,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宫殿群。

    但是这个宫殿好像是画的。

    傅悦璋一时忘记了惊慌,好奇地凑过去看。

    【……咱们可以来看看献这个谥号,皇帝已死,谥号自然是后人的评说,“献”为平谥,意为“聪明睿智”,但是魏献帝真的聪明睿智么?……】

    她竖起了耳朵。

    这个魏献帝不会是她吧?不是说她的母皇就是傅端榕么?

    可既然她都登基了,那怎么会现在就死了呢?难道是母皇和母后真的生了弟弟妹妹。

    正这么想着,画面一变,出现了一张画,画面上是许许多多任务的剪影,每个剪影旁边则写着端正的几个字,这些字和傅悦璋认识的字有些一样又有些不一样,正疑惑着,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如今网络上有很多言论,将魏献帝看作是无能的废物,并认为若是登基的是长乐公主一脉,大魏会迎来另外一个结局,那么我们就从头开始,现在讲一讲长乐公主——傅悦璋……】

    画面上的一个剪影开始放大,染上色彩,随后出现了一位乌发如瀑容颜美艳却神态端庄的女子。

    傅常乐眼睛一亮,心想着那是我么,可怎么感觉不太像,正这么想着,那声音道——

    【……网上会有一种言论,认为如果长乐公主继位,我们的历史或许会转向另外一个方向,那些平等或许不会又晚了四百年,通过古文覆兴才再次被提出,我们也仍然会站在世界大国之林,毕竟通过如今挖掘出来的一些史料证据不难表明,最开始魏宣武帝属意的继承人,其实是长乐公主,但很可惜……】

    傅悦璋呆住了。

    所以她真死了?

    【……很可惜,作为辅政大臣的长乐公主,最终仍然逃不过一些封建王朝的客观规律,我是说——她死了,死在了魏献帝登基的第二年……】

    傅悦璋大脑发晕。

    信息太多,她有些消化不来了。

    她还是个孩子!

    对不起

    不知道写啥番外,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月!

    很后悔之前自信地说着半个月就能写完!

    看见有人想看公主成长和后世评价,试着两个结合着写一篇

    公主梦游奇境2

    混乱之中,她没听清楚这个声音中途还讲了什么,回过神来,便是这样一句话了——

    【……长乐公主出生於隆安十五年,从某种角度来说,那是最好的一年,在之前的篇章中我们已经讲过,年幼登基的魏宣武帝在这一年平定了北戎与南越,整治了东南世家豪强,在她对基础教育的半强制推广之下,各地民学如雨后春笋一般,民智也在这期间开启……

    长乐公主无疑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后来她流传的作品中也展现了她有一定的民主主义思想,但或许正因为此,她对皇位并没有那么感兴趣……】

    傅悦璋不哭了。

    她好奇地蹲在了桌子边上,心想:这说的真的是我么?

    那么说,这就是我的未来了?

    民主主义思想是什么东西?

    【这件事我们从那场最终轰动宫廷的逃奴案之中便可见端倪,这件事大概是这样的……】

    傅悦璋正想听下去,一边突然响起了一种令人心跳骤停的乐声,那声音高昂而有激情,傅悦璋瞪大眼睛,看见面前的女子又暂停了画面,拿起了边上的一个小方盒凑到了耳朵边,很快对方面露惊慌,忙道:“点名?不是说不点名的么?别别别,先别请假,我来了,我马上就到!五分锺,五分锺!”

    这么说完,对方拿起桌上的所有东西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包里,然后很快冲出门去。

    傅悦璋本还满脸茫然,却见在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之后,她眼前一黑,下一秒便看见了对方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狂奔,而她则情不自禁地追——呃,准确来说是飘了过去。

    她好像在无法控制地跟随着这个女子!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周围的景色吸引。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陌生,陌生的人穿着陌生的衣服,陌生的景色里有着陌生的陈设,慌乱之馀她渐渐产生一些兴奋,因为她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她期待和渴望了很久的“外面的世界”——当然,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但现在她没有馀力想太多。

    郁郁葱葱的树木种植在黑色的道路两侧,擡起头来,可以看见灿烂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微风,蝉鸣,升腾的热气,无一不展现着这是一个盛夏。

    但傅悦璋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在太阳底下她也没有魂飞魄散,那么说,她不是鬼么?

    毕竟嬷嬷讲的故事里,鬼都是害怕白天和阳光的。

    她眯起眼睛,发觉她并不觉得阳光刺眼,也并不觉得非常炎热,她虽然身处此地,却又好像与此地被用什么东西给隔绝开来了。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灵魂出窍。

    那这里是哪呢,会是嬷嬷所说的西天极乐么?

    傅悦璋对这些事一知半解,於是这些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到了眼前,见她跟随的女子走进了一座极其高大的建筑——这建筑虽然高大,但形制上却很朴素,只涂了灰白的墙面,四四方方,没有任何别的装饰,甚至连门头都没有,进去之后,又走楼梯,整整走了四楼。

    傅悦璋飘在女子身边,见她上气不接下气,不觉好笑,便笑了起来,那女子本喘着气,不知为何,四下环顾,随后疑惑道:“……没人啊。”

    傅悦璋心下暗喜,意识到这女子似乎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便在对方耳边大声道:“孤乃长乐公主,你是谁,这是哪?”

    女子却似乎浑然不觉,挥了挥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弯着腰走到了窗户口,偷偷往里面看。

    傅悦璋也挨在她边上往里面看。

    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大房间,挤满了长桌和板凳,让她联想起每三年一次的会试。

    她小时候去参观过一次,只不过桌子也不是这般长的,人与人之间也没有这样拥挤。

    傅悦璋道:“你们这人真多。”

    女子自然是没听到,屈着身子鬼鬼祟祟地走到了后门,轻轻打开,飞快钻了进去,人群中有另一个女子冲她招手,她便飞快地坐到了对方身边的位置上。

    “已经点名了么?”

    “老洪说给你们一点机会,下课之前点。”

    “呼,谢天谢地谢老洪。”

    “别说话了,老洪说还要问问题的。”

    傅悦璋在一边听了半天,又观察了一下此间的情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说的老洪就是在最前方教书的夫子。

    她顿时大为震惊。

    怎么能叫夫子老洪呢?

    正这么想着,老洪道:“这个问题就……傅之逑来回答吧,傅之逑来了么?”

    傅悦璋身边的女子便站了起来,高声道:“在——老……呃,洪老师,是什么问题。”

    洪老师五十来岁,是个微胖的小老太太,笑了笑,像是早有预料似的道:“……我国工业化的萌芽是什么时候?”

    傅之逑低头翻书:“……我国的工业化萌芽在魏朝时便初见端倪,当时出现了由煤油启动的水车丶纺车……”◢

    傅悦璋凑过去看书上的字。

    这些字虽略有些不同,她竟然认识,只是行文和她惯看的不同,令她阅读的有些艰难。

    她囫囵默念过,似懂非懂。

    傅之逑念完,老洪就叫她坐下了,傅悦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傅之逑,心想,若是自己这般,夫子肯定会去告诉母皇和母后,她就要挨教训了。

    这女子年纪比她大些,竟比她还要不懂事呢。

    然后她又想,魏朝,是她们的魏朝么?

    她以为能了解更多,没想到下一个问题就和魏朝没关系了,而是“我国开始步入现代化的标志是什么”,下一个人回答了一些傅悦璋听不懂的内容,老洪以这个问题为引子开始讲课。

    讲的是近代科学发展史,大概就是一些因为落后所以艰难追逐的过程,讲到中途,学生们也听进去了,眼神渐渐专注,却有铃声响起,老洪喝了口水道:“第一节课结束了,休息一下吧。”

    傅之逑对身边的女同学低声道:“到最后也没点名啊,老洪吓人的。”

    “但是问问题不就叫到你了?”

    傅之逑后怕点头:“也是……不过老洪讲课还是挺好的,不比网上的主播差嘛,我刚在宿舍正看魏朝的崛起和没落呢。”

    “那你还不如直接来上课。”

    她们果然是在上课。傅悦璋想,她们也果然不爱上课,和自己差不多。

    那女生又说:“不过如果魏朝一直强盛,咱们现在肯定是发达国家的第一梯队,那会儿都有工业萌芽了。”

    “谁叫魏宣武帝又生二胎呢,可见二胎不能乱生。”

    两人这般说着突然窃笑起来,徒留傅悦璋呆在原地。

    果然么,她有了弟弟妹妹。

    明明就在片刻之前,她还非常期待有一个弟弟妹妹,但此时得知真的有的时候,心情反而覆杂起来。

    第二节课仍是所谓的“近代史”,傅悦璋并不算听得太明白,但大概知道了,似乎他们是受到了周边国家的侵略。

    周边国家。

    傅悦璋回忆着脑海中对周边国家的描述和看过的地图,只觉得对那些国家的印象是全然的模糊。

    在她的感知和所受到的教育里,大魏好像就是整个世界,她知道这个世界有其他国家,但在她原本的印象里,那些国家和郡县并没有区别。

    她皱起眉头,又去向魏献帝。

    魏献帝,到底是谁呢?

    她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焦灼,但她的这种情绪完全感染不了傅之逑,毕竟傅之逑对她身边跟着一个“背后灵”这件事一无所知,她慢悠悠吃了饭,还去买了个西瓜,和舍友聊了会儿天之后,才又打开了平板,开始看接下来的内容。

    【……让我们回到那场逃奴案的开场,那是隆安三十二年的冬天,鹅毛大雪从天空飘落,一个叫做葛薇的女子在逃亡了一年后在魏京的坊市之中被抓获,她曾经的主人——京畿营的一位中将,做梦也没想到这个逃奴原来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葛薇在被抓获的第一时间意图撞墙自杀,这使她的案件开始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当时流行的八卦小报刊登了这件事,宁愿自杀也不愿意被抓捕的葛薇引起了大家的好奇,案件被京兆尹二审,葛薇在公廨之中坚定地表示自己不是奴婢,中将拿出契书,证明了葛薇被哥哥卖於他,葛薇怒骂道,我哥哥收的钱,你为什么不买他当做奴婢呢?呃,主播只能说,道理是

    这个道理,但显然在当时是石破天惊之言,并不是很多人认同……】

    【……但是长乐公主认同了这个道理,她终审这个案件,将当事人全部叫到堂中,说,既然是葛薇的哥哥收了钱,中将该让葛薇的哥哥做奴婢,显然,中将想要一个女奴,於是露出犹豫的表情,公主便说,如果不想要他这个奴婢,那便干脆收他做长工,之前给他的钱,便从他的月俸里扣。

    中将道,本来是买断的价格,是没有工钱的。

    公主板起脸来,宫中的宫人和女官都是一月领一次月俸,为何民间却反而有直接买人的做法,每个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你能驱使陛下的子民,那你是什么身份呢?

    满堂惊惶,跪成一片。

    公主胜利了,她不仅让葛薇恢覆了自由民的身份,甚至还为她讨要来了一年的工钱,这一年,长乐公主十七岁。】

    【公主党们对这个故事非常熟悉,因为这个故事似乎展现出了长乐公主的仁慈与爱民,很多人都相信要是长乐公主继位,魏朝会有不一样的未来,但是很遗憾,按照史书来看,同样是这一年,魏宣武帝和洛皇后在多年之后,不知是迫於压力还是措施没做好,又生了一个孩子。

    这次,是个男性天乾。

    满朝文武终於不用支支吾吾,探讨着地坤继位的可行性,长乐公主也终於有了她梦寐以求多年的弟弟,后来的汉献帝傅羲钰。

    和此时可以预见的弹幕的一片哀嚎不同,长乐公主无疑非常开心,她对不想继承皇位的决心坚定到令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傅悦璋莫名有种自己好像在被指着骂的感觉。

    她略有些尴尬地挠着脸,自言自语道:“啊?有那么坚定么?”

    反正她现在是不太坚定了。

    公主梦游奇境3

    【……好了,让我们回来说魏献帝,魏献帝是魏宣武帝的第二个孩子,显而易见是以为男性天乾,在他出生的时候,原本平静的朝堂在此动荡起来,为着另一种继承人的可能性,便是英明神武如魏宣武帝,也没办法很快压下这场纷乱,甚至於,后世史学家都认为,正是在继承人事件上的犹豫,令后期的朝堂开始呈现出乱象来……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或许是没得选,长乐公主表现出对皇位的漫不经心,而成年后的傅羲玉却表现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勃勃野心,他积极地获取大臣和世家们的支持——这件事很重要,后面是要考的。

    魏宣武帝满不满意这个继承人呢,后来的史学家认为,大概是不太满意的,他们提出这点的论据,是魏宣武帝晚年时开始出现想要禅让和想要下放皇权的操作,这件事在上个视频主播已经有过描述,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上一个视频,简单来说,魏宣武帝对亲近的大臣说,君主的存在是有必要的么,就算是同一个君主,都不一定能一以贯之地表现出英明神武,更何况一代又一代的君主呢?

    近代的史学界开始认为,这是她开始质疑皇权存在的必要性的一种体现,作为一个皇帝,她似乎已经超脱在封建时代之外了,现在这点经常被作为魏宣武帝是穿越者之类的证据。

    但很遗憾,只有她,或许还要加上洛皇后,是同样这样认为的。

    於是她驾崩之后,皇权很快就走向了它熟悉的道路。】

    傅悦璋静静地漂浮在傅之逑的身边,不知何时,她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盘成了一个球形,这个状态在失重的情况下给她带来一种安全感。

    其实这个声音所说的话她并不是全部都明白,但隐约感觉到事情好像很严重,特别是,傅之逑还暂停了一下,发了一条文字,写得是——【如果长乐公主登基,历史可能就改变了】

    傅悦璋凑近看着她的动作,她很难描述“在键盘上打字然后按发送”这个行为,总之大约明白,这行字是傅之逑的感想。

    那声音也因此暂停,然后继续——

    【……这一切的最开始,自然是封太子。

    七十岁那年,魏宣武帝封魏献帝为太子,那是魏献帝三十岁,正值而立之年,想来也是意气风发,结果他就这样当了十年的太子,魏宣武帝活到八十岁才退位,对魏献帝来说,这想来并不是一个愉快的体验,以至於他在位时没有再封过太子。

    登基仅半年后,魏宣武帝指定的辅政大臣便被撤销了两位,其中便包括当时担任太常的长乐公主,原因据说是听信了宦官的传言,认为两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虽然这一年公主还留下了马上射飞燕的传闻。

    但像是为了印证身体不好这一点一般,第二年,公主和另一位辅政大臣都因病逝世,这件事是如此凑巧以至於很难不往阴谋论上想,特别是公主的三位子女随后也很快在封地病逝,那之后,魏献帝提拔了两位大臣,都来自於庙山学派——魏宣武帝后期各种学派崛起,颇有种文艺覆兴的味道,在这时,庙山学派并不算是个特别热门的学派,它的支持者们大多支持旧学,所谓的旧学,便是从前的儒学,儒学在魏宣武帝前期大放异彩,但后来渐渐式微,被后来所称的各种杂学取代,到魏献帝登基,又很快回到了主流的位置……

    儒学自然也博大精深,但当时魏献帝最需要的,则是儒生们对君主纲常的支持,或者说,一些忠诚的但并不身处高位驱使者,因为——前面说了,为了成功登上皇位,魏献帝积极试图得到世家豪族的支持,这和魏宣武帝的政策是背道而驰的,而后他也确实因此受到桎梏,於是积极寻找别的道路,但是,别的道路就是好的道路么?

    献帝朝后期的乱象告诉我们,并不是这样。

    后面的故事里没有再提到自己了。

    但是傅悦璋却越听越是心惊,她虽不能完全听懂里面的所有句子,但却也大概懂,她这现在她还完全不认识的弟弟,似乎把一切都搞砸了。

    因为太过於急切,又没有足够的能力。

    他先提拔世家,世家起来了又提拔儒生,但很快因为儒生过於刚硬的言辞投向内官,被内官的花言巧语蛊惑,戕害儒生,并慌不择路地向世家下手。

    但因为没有把握好时机,反而被世家贵族找到了机会,被逼宫到几乎要退位的地步。

    世家并没有真的逼宫,而是借此提出了要求,於是那之后,麒麟阁内再无清臣,而只变成了世家权贵彰显权力作秀的标志。

    这之后,前朝的规则便开始不起作用,原本详实的规章制度开始变作一纸空文,太学等高等学府再次成为世家的后花园,税收开始混乱,再加上几场灾祸,百姓的生活便一天不如一天了。

    无非是前朝的基础打得好,於是在几十年里,一切看起来都还很正常,偏偏魏献帝大约也是基因不错,特别长寿,七十八岁驾崩,在位三十八年。

    【……后世有位知名的史学家评价说,魏献帝这个皇帝,若只做个庸主,未必不能合格,只是他偏偏拥有一个足以流芳百世的母皇,又在她手下做了十年的太子,他太想要超越,太想要展现自己的特别,於是没头没脑往前跑去,最后仿徨迷茫起来。

    好了,今天的视频讲到这里,也快要结束了,让我们回看一下最初的问题。

    若是长乐公主登基,事情会有什么不同么?

    那么首先,长乐公主就不能那么短命——诚然,六十岁在古代来说已经算是高龄,但她的两位母亲都活到了八十,据说她的身体从小便非常好,身高也长到了一米八,在六十岁时也能轻松骑马射燕,实在不像是会突然生病暴毙的样子,我们假设在没有阴谋的情况下,她也活到了八十岁,那么至少,想来悠然淡泊的长乐公主,因为会继续魏宣武帝的制度,也会继续打压世家豪族,更不会突然提拔内官,更不会在受到打击之后,一蹶不振,再也不临朝听政。

    如此,科学的萌芽或许便不能早早熄灭,文明民主的曙光会更早地出现在这片大陆上……】

    伴随着一段悠扬的音乐,画面渐渐变黑,傅悦璋颇受震动,在最后几乎要流泪,转头望向傅之逑,却见傅之逑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

    傅悦璋:“……”

    虽然知道对方感觉不到,但傅悦璋还是忍不住虚虚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

    下一秒,眼前一黑,在睁开眼睛,她正趴在桌子上,胳膊发麻。

    ……她进入了傅之逑的身体!

    她瞪大眼睛支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捏了捏拳,确定手确实听自己使唤之后,便伸出手触摸了一下那她早就很好奇的“画面”,硬而冰凉的平面,随着她的触碰,声音和画面都停了。

    她心中一慌,听见边上有人道:“不看啦?我还以为你看睡着了,正准备帮你暂停呢。”

    傅悦璋僵直着身体不敢动,但是听出和自己说话的就是先前和自己上课的那个女子,没记错的话,叫费雪佳。~

    说起来,这个自己附身的女子叫傅之逑,难道是同族,流着他们家的血脉,所以她才能附身?

    这么想着的时候,费雪佳拍了拍她:“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傅悦璋含糊道:“再过会儿……”

    口中冒出了不属於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怪异。

    费雪佳道:“要继续看也去床上嘛,马上要熄灯了。”

    话音刚落,边上又有人道:“寝室长,你怎么跟她妈似的。”

    费雪佳笑道:“我是不是有点罗嗦,家里兄弟姐妹多,我都习惯了,之逑和你是独生女吧?”

    边上那人道:“我不嫌你罗嗦,你来关照关照我。”

    费雪佳道:“那你明天把桌子收拾了。”

    “……我睡了,当我没说。”

    她飞快爬上了床,她对面的床位上,早已经躺下的另一个女生发出了嘲笑的笑声。

    这个叫做宿舍的地方,住了四个人……

    四个人!!

    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傅悦璋甚至以为这里是仓库!

    但仔细一看,确实也能发现这里和仓库不同,床下面是桌子和柜子,只不过傅之逑的桌子柜子太乱了东西有多,隔壁费雪佳的就很整齐干净。

    见没人关注她了,傅悦璋才慢慢站了起来,幸好之前傅之逑已经洗漱完换好了睡衣,所以傅悦璋可以直接上床睡觉了。

    可是她怎么舍得睡呢,她拿起那不知何时已经变黑的平板,捧在怀里先爬上了床,然后在床上非常困惑地前后仔细观察,好半天,找到了一个按钮,成功按亮并且打开了。

    再点击屏幕,视频继续,但已经进入尾声的总结,傅悦璋看见一条文字说——【魏献帝又废又蠢又自私,还害死长乐公主,太可恨了】

    傅悦璋心情覆杂。

    得知自己未来的手足会害死自己的心情……非常微妙。

    就在这时,对床传来声音:“别那么自私好吧,大晚上戴个

    耳机不行?”

    傅悦璋慌乱地点击屏幕,结果点到了下一个视频,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天我们来聊聊历史上一个公认开挂的人,魏宣武帝傅端榕……】

    她更慌,平板都差点掉下床,结果不小心暗灭了屏幕,声音又继续——

    【……多年以来,有人说她是穿越者,有人说她是重生者,还有人说她是外星人,各种说法众说纷纭,不知道观看视频的大家是怎么认为的……】

    就在这时,有一只手拿起了平板,点亮屏幕,暂停了视频,然后疑惑地看着她道:“之逑,你怎么啦,累了就快睡吧。”

    是费雪佳。

    刚洗完澡的费雪佳身上有带着水汽的香味,傅悦璋突然想起欣嬷嬷,平常这个时间,欣嬷嬷一定已经拍着自己的背哄自己睡觉了。

    虽然十岁的她总是满不在乎地说,其实她早不需要奶娘照顾了,但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很依赖那种感觉。

    她想回宫了。

    这么一想,嘴一瘪差点哭出来,於是把头埋进了枕头,费雪佳一惊,道:“怎么了。”

    对床的声音也有点慌张:“怎丶怎么了,不至於吧?”

    傅悦璋想,她还能回去么?她不会一直都这样了吧?那么她好可怜,傅之逑不是更可怜么?

    这么一想,眼泪终於是忍不住了,呜呜哭了起来,因实际上是个孩子,哭得自然也是个孩子样,可在大学生里就不常见了,所有人都从床上直起身看着她,费雪佳干脆坐到了她的床上,轻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是怎么了,碰到什么委屈了么?”

    傅悦璋觉得好像是嬷嬷在拍她,便自然地扭了个身靠在了费雪佳的怀里。

    费雪佳一楞,随后忍不住笑了,另外两个室友做出一模一样的愕然的表情,与此同时,灯光暗下。

    熄灯了。

    黑暗让傅悦璋更害怕了,她紧紧抱住了费雪佳,而片刻的沈默后,费雪佳道:“咱们聊聊天吧,开学以后,咱们寝室是不是还没夜谈过啊?”

    对床的女生略有些犹豫,不过过了一会儿还是说:“我是无所谓,反正明天早上也没课吧。”

    另一个女生便道:“那好啊,聊聊呗,聊什么呢……对啦,你们觉得魏宣武帝是穿越的还是重生的啊?”

    “我觉得她是获得了外星科技。”

    “是穿越时空的大佬吧。”

    “也可能是得到了未来的人的帮助,我之前看到有人这么说。”

    “不过无论如何,她真厉害啊,过去两千多年,都没出现过那么厉害的人物了……”

    傅悦璋忘记哭了,怔怔道:“两千多年?”

    “是啊,古代人里我最崇拜她了。”

    “我也是我也是,她那些政策真的很像是现代的,如果她能再活久一点就好了……唉……”

    原来就算过去两千多年,母皇还是会被那么多人记住,憧憬,崇拜。

    傅悦璋鼓起勇气:“那……那你们喜欢长乐公主嘛?”

    “不喜欢,说好听点是淡泊名利,说难听点就是没担当吧,那会儿她要是争一争,皇位明显是她的。”

    “她骨子里很传统吧。”

    “她这样的就算登基了也不见得就比魏献帝强。”

    “也是。”

    傅悦璋:“……”

    呜呜呜,又想哭了。

    就在这时,费雪佳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喜欢长乐公主,在她的那个位置仍然怜悯众人,距离最高的权势那么近仍然不争不抢,她本人一定是个很温柔平和的人,听说她对孩子和下人都非常好。”

    傅悦璋心生感动,顿时把费雪佳抱得更紧了。

    “那也是啦,不过我可能有点慕强……后来北齐那个宁月帝姬,虽然亡国公主,但我好喜欢啊。”

    “我知道我知道,在快亡国是带领反抗军的对吧,美强惨……我之前看过一本小说,主角就是美强惨,我好吃这个设定……”

    话题开始偏向别的方向。

    傅悦璋也渐渐不哭不难过了,因为她们讲得每一个话题对她来说都很新鲜,值得她竖起耳朵听,唯一的问题是,当她们询问自己的时候,自己常常答非所问,惹来一片笑声。

    到后半夜不知何时,声音渐息,所有人好像都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身体就不是自己的,傅悦璋非常清醒,她目光炯炯,思来想去,决定再去偷偷研究一下那个叫“平板”和“手机”的东西要怎么玩,到了书桌前,打开了先前的视频网站,这次按费雪佳教得带上了耳机,然后再次点开一个视频看了起来——

    【大家好,今天的视频本人就来信口胡诌一下,魏献帝这手烂牌,到底要怎么打好……众所周知,魏宣武帝是留下了几张ssr的,他们分别是……】

    不知何时,晨光微熹。

    傅悦璋开始感到疲倦,在她无法控制地把头点向桌面的时候,她的灵魂也脱离了傅之逑的身体。

    与此同时,傅之逑神采奕奕睁开眼睛直起身来,然后有些困惑地望向四周。

    就好像对她来说,是从一场甜美深沈的梦境中刚刚醒来。

    耳机里正在播放——

    【……农业的机械化是人口大爆炸的重要原因之一……】

    傅悦璋还想听,於是凑上前去,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后退,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发黑,下一刻,她闻到自己宫殿中熟悉的香味,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有人说可能是变成植物人了。”是母皇的声音。

    “又没有受伤。”这就是母后的声音了,略有些沙哑和疲倦,“太医不是来检查了么,一点外伤都没有,难道真的是压力太大了么?早知如此,为何要逼她做什么皇太女。”

    “唉,我也是不想你辛苦,而且常乐向来聪慧,我自然抱有期望,更何况,有些事其实并不是你不争就没事的,已生在皇家……”

    “我们安排好就是了啊,她的性格就不适合做这些,她愿意快快乐乐轻轻松松过日子,又何苦逼她,她要个弟弟妹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听到这话,傅悦璋心里一惊,脱口而出——

    “不要弟弟!不要弟弟!”

    她睁开眼睛,看见母皇惊讶地看着她,母后则坐在床头,握住她的手,欣喜道:“你终於醒了,快把太医叫进来。”

    傅悦璋看见洛琼花,亦是喜极而泣,扑到洛琼花怀中,却又说了一遍:“不要弟弟。”

    宫人领着太医进来了,傅悦璋擦到眼泪,检查之后又喝了碗苦药,洛琼花惊讶地发现今日对方竟然都没有抱怨一句“药太苦”并闹着要吃糖,一脸坚毅地喝完药之后,又凑到她耳边道:“母后,女儿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洛琼花瞟了眼傅平安,低声问:“都要出去?”

    傅悦璋小心翼翼瞧着傅平安:“如果母皇也留下就最好了。”平常母皇总有种很忙的感觉,现在傅悦璋知道过去了几千年后,母皇仍留下了那么高的评价,心中更有种崇敬带来的敬畏。

    傅平安在床尾坐下了,用行动表明这会儿她有时间。

    众人鱼贯而出,傅悦璋趁这段时间简单思考了一下,开始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过分真实的梦,但从前母后也讲过所谓预知梦的故事,说不定这就是预知梦呢?

    可若是直接说“做了个梦”,难免显得孩子气,十岁的傅悦璋很不愿意显得自己孩子气,待所有人出去,便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先前是我太任性了,仔细想来,好像也不是很想要弟弟妹妹。”

    洛琼花:“……”

    说实话,女儿那么认真地说要不要弟弟妹妹什么的,让她有点尴尬。

    但瞧着傅悦璋苍白的脸色,旁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柔声道:“本就没这个打算的。”

    傅悦璋想起梦中也说了,要到七年后她十七岁的时候才生下弟弟,便凝重道:“现在没有,以后可能会有吧?”

    洛琼花:“……”

    她尴尬地看了眼傅平安,却看见傅平安微皱着眉头,问:“怎么突然睡了那么久,睡前做了什么?”

    “睡了多久?”

    “有三日了。”

    这么说起来,才发现身上果然酸软的厉害,刚醒来时便被灌了一碗药和几口粥,但现在还是饿得厉害。

    普通的梦大抵不会叫她睡那么久吧?她在那里分明也就度过了大半天而已。

    傅悦璋不禁愈发确定自己是经历了某种奇遇,坚定道:“女儿的身体并没有什么事,只是黄粱一梦,若有所悟,觉得从前是自己太任性了。”

    傅悦璋擡头直视面前两位,却从两人脸上看到了一样的若有所思。

    “母……母皇和母后是不信么,你们且看就是了,之后我一节课都不会逃的。”

    傅平安闻言皱起眉头:“从前难道经常逃课?”

    傅悦璋:“……”完了,之前定是母后替她瞒下了。

    洛琼花果然掩面,而傅平安沈默了片刻,大约是可怜她还在生病,只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看来还是要更关注你的课业些。”

    傅悦璋一时心生绝望,但随意想到,不对,自己是准备重新做人的。

    她不禁想起梦中的费雪佳说——“我喜欢长乐公主”,但是宿舍的其他人就分明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她不希望在后世留下这样的评价了。

    心中这般做着决定,身体却还是难熬,於是不久又昏昏沈沈睡了过去,留下她的两位母亲,在她床前面面相觑。

    半晌,洛琼花凑到傅平安耳边低声道:“常乐这样,是不是……也有所奇遇。”

    在这些事上已经经验丰富的傅平安眯起眼睛,看见弹幕里正飘过——

    【秋风带雨:穿越扣1,重生扣2,想多了扣眼珠子】

    於是眼前飘过一片111和222,但也有人说——

    【不像,看着还是十岁的小孩。】

    叫傅平安看来,那绝对还是常乐,看着也不像是重生那么夸张,倒像是做了恶梦,魇着了,所以有点胡言乱语。

    但也许,确实有所奇遇。

    “慢慢观察吧,总会发现的。”傅平安道。

    洛琼花点了点头,缓缓从床头的椅子上站起来,傅平安却拉住她的手,凑得更近:“那上次说的……”

    洛琼花耳廓微红:“那自然是不作数了,常乐都说了,不想要弟弟妹妹了。”

    傅平安道:“其实我原本就是这么想着,古来若是夺嫡,多是腥风血雨,届时朝堂难免分裂,今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或许就没了。”

    洛琼花亦是点头,两人低声交谈着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见天色已晚,冷风萧瑟,便披上皮裘,又吩咐宫人,晚上关好窗户,将地龙烧热些。

    房间里,睡梦中的傅悦璋紧紧皱起眉头,过一会儿翻了个身,眉头松开,却露出笑容来。

    像

    是做了个美梦。

    真的还会有番外二么……可能就直接标完结了,以后有机会再补吧

    出去旅游!1

    这天早上醒来,傅平安打开直播系统,看见首页有个直播活动。

    大概是直播间活跃度到达某个程度就能抽奖,获得神秘大礼。

    至於神秘大礼到底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从系统画面来看,就是一个巨大的金色转盘,上面有许多扇形的格子。

    因为是金色的,所以看上去很吸引人。

    “你说会是什么呢?”

    早朝之后,她和洛琼花一起呆在乘风殿,一边商讨着早朝上奏的事,一边说起此事。

    新修的乘风殿位於雍山的行宫,靠着一片前朝开凿的人工湖,此时正值夏日,一阵晨雨过后,湖面上起伏连绵的荷叶便如同簇新的锦缎,期间点缀着几枝垂着雨水的荷花,微风徐来,带来一阵凉意。

    但这凉意在盛夏便实在不值一提,洛琼花倚在冰鉴边上才觉得汗少出了一些,提到这事却稍稍打起精神:“他们怎么说?”

    “他们”指的当然就是直播间的观众。

    “大家说……会有好东西,但也可能是很无聊的东西,活动完成之后也要看抽奖的运气,之前在别的直播间,看到开出过双倍经验卡。”

    “啊?”

    “也开出过飞机。”

    “是一种礼物么?”

    傅平安瞥了一眼:“是实体的飞机……可以飞到天上。”

    洛琼花眼睛一亮。

    “但是我们没有汽油,没有飞行员,也没有场地,就算开出来也没什么用。”

    洛琼花却也没丧气,笑问道:“还有别的么?”

    “好像也会看当前世界的发展程度,毕竟商城某些武器都是不能买的,一般也不会当礼物送吧。”

    “也是,活动的要求是什么?”

    “主播三天的活跃度到达两千七以上,礼物达到三十万积分以上,完成七个日常活动任务……”

    洛琼花边听边拿折扇扇风,轻薄的罗衣便翩然飞起,素腕若玉,绫罗晃动,衣领之下肤白如雪,傅平安瞄到了,便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和衣袖,洛琼花便将折扇收起,疑惑道:“穿太少了直播间封了么?”

    傅平安一本正经:“确实会有这方面的担心。”

    【葡萄藤结果了:屁,这种程度才不会封】

    【给我M码:小气鬼,只是不想让我们看吧!】

    【用户77123568:啥啊,我啥也没看到啊】

    【蝴蝶结星人:我的评价是,仁者见仁,色者见色】

    洛琼花已把衣襟认认真真掩好,同时开口道:“试试呗,正巧明日有龙舟比赛,下午宫人们就准备起来了,可以四处逛逛当做素材,说不定有人喜欢看呢。”

    【生椰拿铁舒芙蕾:爱看爱看,让我看看你们御膳房都在做些什么。】

    於是午膳过后,两人先去御膳房看了看热火朝天地做着夏日点心的御膳房,然后拐到芙蕖阁,应弹幕的要求来看望刚下课的傅悦璋。

    去年生日昏睡三日之后,还真是转了性,先前还觉得大概还是三分锺热度,没想到还真坚持了下来,到如今已经进退有度,是个小大人了。

    当然,也或许在这半年确实抽了条,春末做的夏服,不过两月的功夫,已经短了一截。

    傅平安按弹幕的要求考校了几个功课,收获了几份礼物,於是欣慰地摸了摸傅悦璋的脑袋,次日坐步辇到山脚观看龙舟比赛,自是一片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果真也让直播间热度不小。

    到最后一天,所有任务就都差不多完成了,只还差个两万积分,正好云平郡主穆停云进了宫,三人闲聊之中,穆停云弹了一曲古琴,如今她已经技艺娴熟,颇有大家之范,一曲《舒云》行云流水,在这浓夏如清风拂面,於是很快就让傅平安获得了超额的积分。

    一曲毕,傅平安真诚道:“谢谢,这宫中你若有什么喜欢想要的,便直接拿走好了。”

    穆停云:“?”

    穆停云正疑惑弹个琴而已怎么那么大赏,洛琼花却是明白了,掩嘴笑道:“大概是……陛下想听琴很久了。”

    穆停云才不信,宫中琴师多得很,何必非要听她的,但见两人相视而笑却不言语,便猜或许又是两人的秘密,便犯了个白眼不想理会这对眉来眼去的妻妻,要了一座琉璃摆件带了回去。

    但如此,零点一过,便跳出了完成任务的提示,首页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盘,提示她可以进行一次抽奖。

    床榻之上,傅平安在虚空中向洛琼花描述这个转盘的样子——

    “……一个手臂那么大,总共十二格,每格的颜色都不一样。”

    直播间也难得在十二点仍热闹非凡,纷纷催促傅平安快点抽奖。

    【出飞行器模型:别秀恩爱了,快抽奖快抽奖】

    【AAA专业挖掘机技术:主播运气应该不错吧她是皇帝嘞】

    【老赵来了:赌上国运的抽奖?】

    【为什么我抽不到:不至於不至於】

    【十二点之前一定要睡觉:什么时候抽啊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傅平安终於还是决定要抽了。

    明明也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但不知为何这会儿还是有点紧张,她一脸谨慎地准备点击,却感觉到另一只手一紧,却是洛琼花把她的手抓住了。

    “要抽了么,我都有些紧张。”

    傅平安看着屏幕:“啊……已经抽了,正在转圈。”

    转盘一边转圈一边还发出七彩光芒,看起来比最贵的礼物还要晃眼,傅平安不禁微微眯起眼睛,看见面前出现一片金光。

    【收各类金属私:哦豁,金色传说?】

    【我不知道叫什么:!!!!!】

    在一片感叹号的弹幕之中,傅平安抽到了一只金色的箱子。

    【看见我叫我去学习:是概率最低的那个啊?】

    【有风来:woc】

    原本被洛琼花握着的手顿时反手把洛琼花的手握住了。

    洛琼花感觉到傅平安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顿时明白了:“抽到好的了?”

    本来还想装一装的傅平安便露出笑来,点头道:“好像是头奖。”

    “是什么?”

    傅平安没拖延,直接开了箱子,箱子跳动着打开,出现了一把造型古朴的钥匙,旁边有一行描述——

    【任意门钥匙,可以通往您的朋友的所在地的钥匙,无视空间的距离让你免去长途跋涉的劳累,让朋友与您的距离更加贴近(笑脸)

    补充说明:开启后钥匙有效期为七十二小时,祝使用愉快】

    【失眠还是没好啊:是任意门!】

    【只有七十二个小时啊,没意思】

    【如果可以无限制使用就太夸张了吧,也不符合当前世界发展状态】

    【但是按描述不是只能去朋友身边呢,朋友的定义是什么啊?】

    傅平安很快就看见了关於“朋友”的补充描述——【有效交流时常超过六百分锺的人类】

    哇,那她几乎所有高品级的大臣都符合要求啊?

    傅平安兀自沈思,直到感觉到洛琼花摇晃了一下她的手臂,回过神来,见对方正一脸渴望地看着她,急切道:“是什么啊!”

    “一把钥匙……”

    傅平安将钥匙的描述向洛琼花覆述了一遍,对方登时瞠目结舌,脱口而出道:“还有这种东西?那是……怎么过去啊?”

    “按描述,只要在呈平面的地方插|入钥匙,在心中默念目标人物的名字和形象,就会出现在对方五米范围内的地方。”

    “那……万一对方正在忙,有事不方便见面怎么办?”

    “补充描述,建议去见朋友的时候,提前联系一下,确定对方正处在空闲之中,防止打扰到对方哦。”

    “……它描述的语气是这样的。”

    【蝴蝶结星人:噗,如果有手机什么的就可以提前打个电话了,但是你们这边不可能吧。】

    傅平安大概知道“手机”“电话”“邮件”是什么意思,但就像弹幕说的,对他们来说是不可能的,最快的信息若要传到千里外,快马加鞭也要好几日。

    不过这问题先搁置一旁,这钥匙若只有一个人能出行,不知道是限定钥匙主人,还是其他人也可以使用——她的意思当然是,不知道洛琼花能不能使用。

    一直以来,对方虽然知道她有个系统,也知道一直有人在跟她对话,但其实从来没有见过。

    有时对方也会因此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虽然一闪而过,但傅平安还是看见了。

    傅平安於是发了个邮件向客服询问,然后打了个哈欠道:“太晚了,还是明天再研究吧。”

    洛琼花一脸敬佩地看着傅平安,她时常佩服傅平安这处变不惊的素质。

    於是关了直播先睡下了,次日早朝结束,傅平安看见新的邮件,打开来之后,便是她也不禁露出既惊又喜的神色。

    客服说,只要花三十万积分,就可以再带一个人体验了。

    三十万当然不是小钱,但若是能加一个人,是相当值得的。

    正在回话的大臣见陛下面色突变,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声音越来越低,待到说完,却见陛下露出笑容,一脸愉悦道:“说得很好,下次不要说了,退下吧。”

    显然,自己是说了蠢话,但是陛下好像也没有在意。

    傅平安确实心情很好,议事结束,她便决定将这件事告知洛琼花,并想着该怎么说才足够惊喜。

    洛琼花也刚忙完,正准备用午膳,见傅平安面无表情走进房间,还以为是朝政上碰到了什么问题,便问:“怎么,可是先前严州旱情的事?”

    “王励勖递了新的折子来,说及时控制之下,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

    “那就好……那还有别的什么事么?”

    弹幕叫傅平安先抑后扬,但看着洛琼花一脸担忧的神情,傅平安突然感觉自己未免太过无聊,便吐了口气道:“就是昨日那个抽奖的事,不是得了一把钥匙,说可以跨越很大的空间距离,我便在想,从前出门,总有安全和资金方面的考量,难以成行,有了这把钥匙,便能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洛琼花笑道,“你从进宫之后,最远便只去过潜梁山了吧,这下终於可以看看远处的风景了,回来还可以告诉我呢。”

    啊,原来她一开始便没想过能一起去。

    但对方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遗憾来。

    傅平安心中不免流露出一些爱怜,那爱怜如同温暖的潮涌包裹住了她的心脏,令她心下一片柔软,她握住洛琼花的手,笑道:“那我便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了,这把钥匙可以另外花三十万让另一个人同去。”

    洛琼花完全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性,第一时间还有些迷茫,不太懂傅平安的意思,

    直到感受到傅平安手心传来的灼热的温度,才突然明白过来。

    “那我也……”

    “是啊,你也可以同去。”

    竟然真的有番外二

    夏天就是要出去旅游!冲鸭!

    出去旅游!2

    既然如此,就要开始研究这把钥匙了。

    若是选择开启,使用时限就只剩下三天,於是傅平安先在纸上画出了自己看见的钥匙的样子,然后开始计划要如何分配时间。

    洛琼花亦是一脸兴奋——

    “漠北肯定要去一趟。”

    “也想去看看严州的情形。”

    “啊,到时要早朝的话,也可以及时回来吧?”

    “不过若是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定会把他们吓一大跳吧?”

    “说起来,有钥匙的话晚上可以回来睡觉呢,可是,偶尔也很想在外面睡一晚……是普通的睡一晚的意思 !”

    这自然是个巨大的惊吓。傅平安心想,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对於不知内情的人来说,他们的天子本来就频频引发神迹,说不定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显然洛琼花也想到了这一点,突然笑道:“不过说不定他们比我还习以为常。”

    两人如此商量了几天,配合着弹幕的提醒一起确定了地点,到底还是为了不至於将别人吓出病来,提前送了信出去,大抵就是说,一个月之后的九月初,可能会过来,不会大张旗鼓,会有自己的办法,希望届时对方能尽量一个人呆在一个房间里,同时分别给几人规定了时间,分布在九月五日到七日。

    随即,时间到了九月。

    暑气退去,西北旱情也已经过去,趁着政务的间隙,傅平安叫来琴荷。

    新的宫规制定之后,宫人便可以选择在二十五岁离宫,但琴荷一直没有离开,便一直担任皇帝近侍与宫内总管一职,不过如今手上的活已经少了,还得了没事时可以住在宫外住宅的恩典。

    这几日便是在宫外,突然被叫进宫,令琴荷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而后听到陛下的命令,便有些紧张了。

    傅平安说:“这几日你便都留在宫中吧,特别是早晨上朝之前,只需你单独来寝宫中侍奉就行。”

    琴荷是从各种暗算中走来的,不免警醒:“莫不是宫中又有细作?”

    “不是……是这样的,你可以理解成,有仙人准备带朕和皇后每日去仙宫游玩,但是朕也不想错过早朝,便希望以你为锚点,令仙人能在每日早晨带我们回来梳洗更衣上朝,这件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也知宫人之中,朕是最信任你的。”

    琴荷听了这话,自是打了鸡血般满面红光,连声应下,傅平安便吩咐她准备了轻便的寻常人衣物,打包了一些日常用品,到次日,又召来王霁。

    王霁如今作为尚书令,实际上的实权已与丞相差不多了,她甚至比丞相还有着作为天子近臣的优势,但正因此,需得更谨小慎微,眼下刚结束议事,陛下便找人私下召她,多少令她心下有些惴惴,因为正常事宜,陛下一定会在议事之时说出来,亦或是当着其他大臣的面直接召她。

    思来想去,却也不觉得当今的朝堂有什么太大波澜,於是整理仪容进了乘风殿,见陛下皇后并肩而坐,陛下正低头剥葡萄皮。

    剥了一颗,便递到皇后嘴边,还是皇后使了个眼色,叫陛下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了。

    傅平安面不改色地擦了擦手,对身边宫人道:“除了琴荷之外,你们先都出去吧。”

    殿中片刻便只剩下她们四人,傅平安面露沈吟,半晌开口道:“王卿想来对神迹也是见怪不怪了吧。”

    不,这种事是不可能见怪不怪的。

    王霁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说:“陛下可有何吩咐?”

    傅平安便道:“你待会儿和琴荷一起出去,找个无人的侧殿坐着,什么都不要做便是了。”

    虽满心疑虑,但王霁还是称是之后退下了,出了宫殿之后她瞥了眼琴荷,见琴荷满面笑容与期待,便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就也没有多问。

    两人找了无人的宫殿坐下,宫人还为她们备上了茶点,她便捧起茶来慢慢用了,心里想着,若是陛下的事需要自己在这里坐上许久,那么先垫点肚子总归是没错的。

    至於有什么事需要她这个忙碌的尚书令无所事事坐上那么久,那陛下的打算,总是有道理的,她也不需多问。

    如此,正吃到第二块点心的时候,却听见了开锁声。

    她下意识望向大门,却很快意识到那开锁声并非来自大门口,而是来自身后,可身后分明只有一堵墙壁。

    她不禁咽了口口水,僵硬地往后看去,看见身后原本的白墙上,出现了一道发光的门。

    那是一扇并不算大的门,更像是屋后或是院子里的小门,只容一人通过,开始只是个发光的轮廓,渐渐初具雏形,很快,两个眨眼的功夫,变作了和这个大殿的大门很像的朱漆木门,然后木门缓缓打开——

    王霁屏住呼吸,在心中默念,陛下万岁,仿佛这句话可以给她力量似的,在心跳加速到顶点的时候,门后露出了陛下的面孔。

    王霁松了口气,心跳顿时和缓了。

    傅平安却是心跳加速,当打开这扇渐渐有了实质的大门,看见王霁的身影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便是算经过大风大浪的她,也难免有些激动。

    竟然真的能这样凭空穿越空间?

    不过她很快有些怅然,想来她距离能轻松使用这种工具的时代,还有很远很远吧。

    如今,她只能体验短短三日。

    “怎么发起呆来?”

    幸而身后洛琼花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令她回过神来,迈出了大门,在这一瞬间,产生了片刻的恍惚,但等出了大门,那恍惚便消失了。

    她忙回头,看见洛琼花也跟过来了,她於是拔出了钥匙孔里的钥匙,那大门便在钥匙拔出的一瞬间便消失了。

    就好像刚才的存在只是幻觉一般。

    真是神迹。

    她都如此觉得,何况在场另外三人,王霁心跳刚缓和又开始加速,怔怔想:啊?等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陛下和皇后娘娘是穿墙了么?

    不对,乘风殿也不在隔壁啊。

    王霁目瞪口呆,捧着胸口没站起来,琴荷虽然已被提前告知会发生什么,真的看见的时候,仍是呼吸停滞,头晕目眩。

    傅平安和洛琼花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因为紧张正十指紧扣,忙干咳一声松开了,见另外两人似乎也没注意道,忙开口道:“王卿还好吧?”

    “还好,还好……不,不好,不好。”王霁苦笑道,“臣这个心啊,都快跳出嘴巴了,臣都四十多了,可受不起惊吓了,这是戏法?还是什么障眼法?”

    傅平安便道:“朕觉得吧,你可以直接理解为神迹。”

    王霁:“……”

    “这神迹有使用时限,大致上的事朕都同琴荷说了,为节约时间,你之后问她就是,叫上你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有就是,这几日你也留在宫中,将公务都总结为一册,好让朕能在上朝前心里有个数……”

    傅平安吩咐了几句,王霁大概懂了,陛下和娘娘大概是要借此神器出宫。①

    她也上道地没有多问,只行礼应下,而傅平安道:“那我们就走了,明日再见了。”

    这么说完,转身又将钥匙插入了墙面。

    这次在心中默念的,是霍平生的名字。

    墙上再次出现了一道门,这次不是朱漆大门的样式,而是一扇画着彩绘的木门,上面画着彩色的人骨,傅平安记起出使回来的田安之曾经说过,这是罗羯人的风俗。

    那么说来,难道霍平生正在罗羯城么?

    这么想着,和洛琼花对视了一眼,傅平安打开了门。

    而在王霁的眼中,这扇凭空出现的大门打开之后,陛下和娘娘便好像迈进了一片白色光中,那光的尽头似乎有模糊的景色,但叫人看不分明。

    然后,陛下和娘娘消失了,门也飞快地像是褪色的画卷般消失了。

    徒留她和琴荷留在殿中,面面相觑。

    霍平生因前阵子收到信件,让她在九月五日这天尽量一个人呆着,便在这一大早停了手头上的事,在罗羯城的公廨厢房坐下了。

    自从打败鬼戎之后,版图便一度继续向北,之后又向西进军,碰到的第一个西北方的城池,便是罗羯城。

    罗羯城是罗羯人的王庭,碰到大魏的军队之后飞快地投了降,但因为此地已经太远太远,风俗人情文化皆有不同,归化难度大,又隔着崇山峻岭,於是最后是建立了邦交关系,不过时间愈久,两地交流愈多,在加上此地对魏人有着相当包容的政策,於是不知不觉之中,也聚集了许多魏人。

    霍平生大部分时间呆在云阳城,但每到夏秋之际,就很喜欢来罗羯城,一来此时这里更凉快些气温更低,二来在这个世界,罗羯城会举办各种庆典,聚集了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人。

    是了,呆在此处,霍平生才更会惊讶於世界之大,原来在比她想象中更遥远的地方,也有强大的国家和坚固的城池,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各有不同,却有时也意外的不谋而合。

    就很有趣。

    在写给陛下和洛琼花的信中,霍平生时常描述这一切,同时表达她们不能亲眼见到的遗憾,陛下和皇后也时常回信表达恨不得亲眼来见的渴望,只是原本三人都觉得,这遗憾总归是只能永远存在了。

    但前阵子的信似乎透露出一种别的可能性,信上说了“有了一种特殊的办法可以直接到她的身边”,霍平生自然相信陛下不会无的放矢,於是耐心等待,直到此刻,她靠在窗边昏昏欲睡,突然听见开锁声。

    她猛然惊醒,望向锁声传来的位置,看见的却只是此处用细腻黄土抹平的墙壁。

    只是像是眼花了一般,那墙壁上出现了画着人骨彩绘的当地特色木门,然后,木门打开了,出现了傅平安和洛琼花的面孔。

    霍平生:“……?”在做梦么?

    虽然心里极度震惊,但傅平安看见的霍平生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表情,只是微皱着眉头看着她们。

    和上次见面比起来,对方看起来好像更成熟了,或许是因为穿着着的当地服装看起来很修身,於是显得更加干练,这服装和魏京勋贵常穿的完全不同,虽是夏天,却是黑色的长裤和红色的上衣,按身形裁剪,和宽袍大袖的魏服不同。

    除此之外,房间陈设也大有不同,墙壁上打了许多木架子,放着各式各样的金银器皿,墙上则是缤纷的彩绘画卷,只是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画在布上,也不是大魏流行的写意风格,而是缤纷玄奥的风格。

    简直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傅平安和洛琼花在短暂的眩晕之后就陷入了惊喜,并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已经

    让她们眼花缭乱。

    霍平生也回过神来:“……陛下?娘娘?”

    洛琼花一脸惊喜:“真的看见平生了,这里是哪?云阳城么?”

    霍平生下意识回道:“这里是罗羯城……啊,这不是做梦啊。”

    傅平安便道:“不是梦,正如信中所言,今日赴约了。”

    霍平生如今已经习惯於面不改色的面孔终於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震惊来,但她随后整理心情,在“陛下不管做到什么其实都不奇怪”的念头里,开口道:“因收到信的时候已在罗羯城,於是便在原地等待陛下了,因没料到陛下和娘娘是如此……过来的,所以准备的不是很充分,实在是……”

    “别说这些没意义的寒暄了。”傅平安打断了她,“咱们时间有限,你快带我们出去逛逛吧。”

    毕竟时间只有三天,这每一分每一秒,自然都是宝贵的。

    出去旅游!3

    傅平安和洛琼花过来之前,已将平日的衣服换成了素净的棉布衣服——自从棉花种植在大魏各地普及以来,棉布就渐渐替换麻布等,成了平民阶级最常使用的布料。

    但霍平生还是说,这衣服样式太过於特别,和此地格格不入,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会太过於显眼,不利於闲逛。

    毕竟你们的长相已经很扎眼了。这句话霍平生没说出来。

    於是第一步便是去本地的成衣店购买当地服装。

    出了院子走出巷道,便来到主路,路上行人如织,与想象中不同,可说是相当热闹,但与魏京不同的是,这边更多是高鼻深目的胡人,穿着长袍或是窄袖一群,喜气洋洋的模样。

    “也不是都那么热闹,陛下来得巧,这几日正是祈雨节的时候,罗羯城很少下雨,特别秋冬,所以人们会在祈雨节祈求上天降下更多的雨水。”霍平生这样说。

    傅平安便道:“莫要把那个称呼挂在嘴上,咱们就只当自家人游玩,你便称呼我为平安。”

    霍平生略犹豫间,洛琼花道:“那你还叫我阿花就行,这感觉真奇妙,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似的。”

    这么一说,三人都笑了。

    洛琼花又问:“卓君去哪了?”

    “她去广场了,今日广场有舞会,你们又说叫我一个人呆着,我就没告诉她,若是告诉她了,她准熬不住好奇心想留在旁边看看。”

    洛琼花可以想象那个场面,便忍不住说:“其实告诉她也没什么,还挺想她呢,不知今日还有没有机会见她。”

    说话间,便到了这坊市中的成衣店。

    魏京的九月白日里还能将人热出汗来,但此处却仿佛已经很凉爽了,成衣店中也多是窄袖的长裙长裤,也有严严实实包裹住全身的羊毛斗篷,许是此地盛产染料的缘故,红黑靛等浓烈的颜色为主,染着撞色的几何纹理,和魏京中喜欢绣或织鸟兽花卉纹样的流行不同。

    弹幕亦是一片热闹——

    【十二点之前一定要睡觉:果然一直呆在一个地图还是有点无聊啊,偶尔还是要换个地图】

    【蝴蝶结星人:想去广场看舞会!舞会!】

    【葡萄藤结果了:主播也会跳舞么?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主播跳舞】

    【AAA专业挖掘机技术:这个衣服好看,选这个,对,就红的这个】

    【生椰拿铁舒芙蕾:主播适合那个白的,就是那个长袍】

    【看见我叫我去学习:不要要裙子,要短裙!】

    【出飞行器模型:哪来的短裙?】

    弹幕里讨论热烈,傅平安知道洛琼花也很好奇弹幕内容,便也会凑到她耳边轻声覆述几句,听到好笑的,难免控制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霍平生在一边看着,只觉得陛下还挺厉害,日理万机的同时,竟然还那么会哄老婆。

    想到平日里沈卓君经常说自己无聊,霍平生不禁陷入深深的沈思。

    沈思之中,傅平安和洛琼花也把衣服选出来了。

    洛琼花的衣服是弹幕选的,选了一条如火焰一般的红色长裙,配上一条生银的腰带,带上兜帽之后,配着本就有些深邃的面庞,活脱脱一个异域美人。

    傅平安的衣服则是洛琼花选的,因知道对方一定不好意思穿太过於浮夸的衣裙,便选了一条白色的亚麻长裙,配上了绿色的丝绸腰带,傅平安并没有穿过这种材质的衣服,穿上之后首先只觉得有些粗糙,但只微皱了一下眉头,便因为洛琼花惊艳的目光而接受了这件衣服。

    更何况,弹幕也确实是被一片夸赞声填充。

    因为不习惯披散着头发,傅平安还是将头发束起,又戴上当地特色帽子,话虽如此,看着也不像当地商人,反而将这衣服穿出了一股飘然欲仙的味道。

    两人又整理了一下衣裙,在前往广场之前,先找了一家路边的店铺进食。

    霍平生本来是准备带两人吃点精细的吃食,但傅平安说她们时间宝贵,也更好奇这里最常见的食物,便干脆找了路边的食铺。

    这里流行用麦子烤出厚实而又嚼劲的饼,配着烤羊肉和一种特色蘸酱吃,於是她们也这么吃了,入口便惊讶於烤肉的软嫩鲜香,全然没有平日会尝到的腥膻味,蘸酱不咸,口味非常丰富,一吃便知道里面放了许多在魏京会昂贵异常的香料——但此地盛产香料,想来应该没有魏京那样昂贵。

    饭后送来一道甜汤,甜汤里应该有油,非常滑润,但喝多了也不腻,只是喝得浑身冒出细汗来。

    “这里不像魏京那样热,是吧。”洛琼花这样说。

    霍平生点头道:“是的,这里在高山之上,便是盛夏,也很凉爽。”

    “真好,今年夏天我在魏京热得够呛,你在这里就舒服许多了。”

    “但是到了冬日,黑也很长天气很冷,也不算太好。”霍平生这样说。

    吃完饭,又在街上闲逛了下,各种新鲜物事看得两人眼花缭乱,挑挑选选买了许多,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包糖,极甜,甜得像傅平安这样爱吃甜的人,都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回过神来,天已蒙蒙黑了,拿出怀表一看,竟已经到了魏京的晚上九点。

    若是在魏京,此时夜应当已经深了。

    按弹幕的说法,这是因为时区不同。

    天空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粉紫色,衬着浅灰色的流云,像是梦中的幻境,在加上街上穿着各种异族服装的人群,不觉叫人的心情也轻飘飘起来。

    这可真是一种陌生的心情,一直以来,傅平安似乎都已经习惯了生活和人是实际的,还是第一次觉得生活是虚幻的。

    这感觉竟然也不错。

    或许这就是弹幕里说的“度蜜月”的感觉。

    她情不自禁地拉起洛琼花的手来,紧紧握住了,洛琼花偏头看着她,略显惊讶,但很快那惊讶渐渐转变为温柔的笑容,然后靠近傅平安,挽住了她的手臂。

    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她们靠得更近,一红一白,像是两枝并蒂的莲花,引得路人纷纷回头,看见她们交握的双手,便露出了然的目光来。

    霍平生在后边看着,不知为何,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失落,不禁想着:不知沈卓君现在在哪里。

    实际上,因为先前强硬表示需要一个人呆着,沈卓君是负气离开的,不知现在解气了没有。

    正这样想着,擡起头来,便看见人群之中,沈卓君目瞪口呆地看着傅平安和洛琼花,然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些生气,但很快眼中的好奇心盖过了生气,於是小跑着过来,挽住了霍平生的手,指着傅平安和洛琼花轻声道:“她们丶她们竟然与陛下娘娘长得一模一样唉!”

    霍平生因为对方这个举动勾起嘴角,答道:“这就是陛下和娘娘。”

    沈卓君不信:“是易容了吧?”

    傅平安和洛琼花已经走上前来,洛琼花笑看着沈卓君,道:“卓君,你晒黑了呀,但是更美了。”

    虽然黑了,却好像更美了,像是颗熠熠生辉的琥珀石,又好像浓稠的花蜜,穿着长靴与靛青色的短裙,腰间围着金灿灿的腰带——这里的人似乎是喜欢用各种金属做腰带。

    檀木般的乌发编成了细细的发辫,垂在身后,上面缀满了各色的玛瑙和宝石,十年过去,仍是那个容颜娇媚的美貌少女。

    不知是听到洛琼花的话害羞了,还是太过於吃惊,面颊泛起微微的红光,期期艾艾开口道:“怎么会呢,这怎么可能呢,陛下和娘娘……”

    话说到这,洛琼花“嘘”了一声,轻声道:“你就当是仙人送我们来的,一息万里就是了。”

    说话间,鼓声和弦乐声突然想起,周边开始鼓噪,所有人往前往涌去,四人被人挤人挤在一起,沈卓君迷迷糊糊,却还是解释了一句:“舞会快开始了。”

    乐声渐急,众人的脚步也就越快,傅平安很快看到了那所谓的广场——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雕像,据说那是建城的首任君王的雕像,那雕像上缠着红色的黄色的缎带,那是此地百姓祈愿的一种方式。

    现在,人们燃起火炬,围着雕像跳舞,祈愿下半年风调雨顺,迎来丰收。

    在大魏,想来也是如此吧。

    不管地域国家如何,人们期望得到丰收的心情是一样的。

    傅平安和洛琼花也不觉融入了这热烈的情绪之中,随着人群跳起来,虽然不清楚这边的舞步,但只是随着音乐,也忍不住摇晃起来,到最后,甚至忍不住一起欢呼雀跃,携手高举向天空,感受着一种陌生的激动。

    直到月上中天,舞会也没有散去,但是傅平安看了下时间,拉住还兀自在兴奋的洛琼花,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该走了。”

    玩得太过於投入,已经过了时间了。

    她们毕竟只有七十二小时,加上睡觉的时间,要去的地方太多,在保证一定睡眠的情况下,只能紧凑一些。

    现在,她们必须要找个地方睡觉了。

    出去旅游!4

    理论上来讲,直接用钥匙回宫中去睡觉自然也是来得及的。

    但是既然外出游玩,住宿自然也是旅游体验的一环,傅平安和洛琼花在霍平生的安排下入住了当地贵族的家中。

    与大魏主用木材建房不同,此地多用巨大石材砌成,可能是因为石材易得,在加上冬天真的很冷。

    於是门窗也只留不大的孔洞,进入屋内,漆黑一片,点上烛火,能见度仍然不高,骤然回头,冷不丁看见墙上一大片鲜红的壁画,不禁把洛琼花吓了一跳,扭头就搂住了傅平安的手臂,脸也紧紧靠在对方的肩侧,不敢往前看了。

    霍平生道:“这是当地传说,创世神伏魔,这儿的人认为神应该是让人心生畏惧的,所以画面都会有些邪异,不过本意是保家宅安宁的。”

    洛琼花便仔细看了看,道:“仔细一看,确实不吓人了。”

    霍平生将两人送到房间,迟疑了一下

    问:“臣明日要来接驾么?”

    傅平安摇头道:“不用了,明日我们就离开了,你就当我们没来过就是了。”

    霍平生点头称是,转身离开,傅平安关上房门,再次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和刚过来时看见的那个房间很相似,很多的装饰物,画卷,金器银器,地上是厚厚的羊毛地毯,床上是厚厚的褥子。

    房间里一点不热,待脱去外衣躺在床上,甚至还要盖上毯子才能觉得不冷了。

    “这里果然很适合避暑。”傅平安这样说。

    洛琼花点头,又环顾四周,昏暗灯光下瞥见墙上悬挂的画卷,虽如今已经明白了含义,却还是觉得瘮得慌,但仔细一看,又觉得笔触确实精美。

    “如此精细的画作,在魏京也实属少见。”

    “魏之书画大家追求意境,追求寥寥几笔便神形兼备,与此地是不同的。”

    “所以说……原来这天外果然有天。”

    这般说着,洛琼花倾身凑近去看墙上的画,雪白的里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随着动作露出一片白瓷般的肌肤,昏暗的房间中,如同一颗氤氲生辉的珍珠。

    傅平安不禁意动,倾身搂住纤腰,轻轻拨动对方脸颊的肌肤,吐息喷洒在耳侧,稍显灼热。

    洛琼花双颊顿时酡红一片:“别,怪怪的,虽知道都是画,但仿佛这画上的人看着我们似的……”

    “都是画,画不管怎么真,都是假的,不若来看看真人……”

    这般说着,攥起洛琼花的手落在自己的锁骨上,又轻轻下滑,洛琼花扭头看她,眼波流转,似嗔似怪,又忍不住抿嘴笑了。

    若真要说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笑之后,天旋地转,身下是柔软的床铺,头顶是幽暗的床帏,床帏上的金线在烛火之中细细闪烁,这全然陌生的环境令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两人闹了一会儿,再看时间,洛琼花不禁懊恼:“没多长时间可睡了。”她其实回宫之后还能睡一会儿,不过傅平安就要直接去上朝了。

    傅平安道:“只是这几日,稍睡少一些也无妨。”

    如此怀揣着新奇带来的兴奋,好一会儿才睡着了。

    次日闹锺一响,傅平安便醒了,环顾四周,房间里漆黑一片,连一丝光也没有,看着分明还是深夜,但闹锺是不会骗人的,於是虽然脑袋还有些懵,扔起身披了衣服,顺便推醒了身边的洛琼花。

    洛琼花睁开眼睛仍感觉好像在做梦,直到点了灯,再次看见周围的鲜艳画卷,意识才回到现实。

    此时傅平安已经替她披上了衣服,然后拿出了钥匙。

    “该走了。”

    “哦……”

    洛琼花恋恋不舍地再次环顾四周。

    还有机会来到此地么?

    应当是难了。

    说来人生很长,实际上又只能看多少风景呢?

    钥匙没入墙壁,眼前再次出现熟悉的朱漆大门,推开门,便是穿戴整齐的琴荷和王霁,正屏息凝神地扭头看着她们。

    王霁这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首先,在宫中睡下就让她颇有些心理压力,其次是,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最近的睡眠确实也一直不太好。

    於是一早便醒了,只是闭着眼睛没起,直到琴荷起来了,才也起身洗漱。

    其馀宫人都被借口赶了出去,没有留在寝宫,空荡荡的漆黑大殿便只有她们两人,琴荷点了两盏灯便坐下来和王霁闲聊,没让场面太过於尴尬,聊了两句的功夫,便听到了开锁声。

    再看一次,还是觉得很神奇。

    当然,应该没有人会觉得这种事不神奇吧?

    只楞了一会儿,便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去,琴荷则拿来衣物,替两人将外衣换掉了。

    接下来两人一边梳洗换衣,一边听着王霁覆述了几篇比较重要的奏折内容,朝服穿戴整齐的时候,第一次晨锺也响起了,宣告着傅平安可以去上朝了。

    说实话,今日上朝颇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还不断飘荡着那些陌生的景象,幸而也没有什么大事,於是退朝之后也没有议事,傅平安直接回了朝阳殿,与洛琼花一起重新换上了布衣。

    这次的目标人物,是目前的南越州牧,从前太学出身的学生岳红石。

    对方是黔首出身,在过去的履历之中也很在意民情民生,傅平安有意将对方调到高位,於是这几年让对方去南越历练。

    钥匙再次塑造出一扇门来,这次出现的竟是一扇刷了清漆的竹门,没什么装饰,推开门之时,便感觉到一股湿热的浪潮扑面而来,然后是叮铃铃的风铃响声。

    正在躺椅上纳凉的岳红石一下子跳了起来,扭头望着身后突然出现的门和两个人,一时不知道是该喊救命还是直接跪下。

    楞了两秒之后她选择的后者,噗通一下跪下了,但还是没说出话来。

    傅平安先开口说话:“岳卿,只有你一人么?”

    “是,因陛下的信中不是说了,希望今日臣能独处一室么。”

    “这是你家?”

    “这是山中的一处院落。”担心被陛下误解自己奢侈,岳红石连忙解释,“因为夏季湿热,许多人家都会在山上避暑,臣知晓陛下要来,特意租了这处院落……”只是没想到陛下是这样突然出现的!

    傅平安便笑道:“辛苦爱卿了。”

    对岳红石的熟悉程度自然不比霍平生,傅平安和洛琼花也稍端着些,只是制止了岳红石要去叫其他官员来接驾的想法,又表示不需要太多的仆从护卫。

    只不过刚到院门口,就被这过於毒烈的阳光的吓到了,这阳光明亮到简直好像有了实体,令没有遮挡的地方都是白茫茫一片。

    岳红石道:“正会儿正值一天最热的时候,其实晚上更热闹些。”

    确实,便是扇着蒲扇,上过来的风也是热的,岳红石领着两人到了后院,或许是因为靠着山体和溪流,终於带来了稍微带着点凉意的气流,岳红石又拿来当地的特色水果,傅平安和洛琼花一边听着岳红石将当地风俗民情,一边吃着香甜可口的水果,倒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不多时,仆从又端来当地特色饭菜,是手抓的凉菜丶烤鱼和炖的猪肉,岳红石说当地人习惯於用手的,不过担心傅平安和洛琼花不习惯,还是拿了筷子来。

    但洛琼花其实还挺想试试,於是洗净了手,试着用手抓了,开始时有些不习惯,莫名感到羞耻,不禁想起小时候自己不会用筷子,母亲打自己手的场景,但吃多了,突然也就习惯了,甚至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爽快。

    “你也试试呢。”她强烈推荐傅平安也做出这样的尝试。

    傅平安笑了笑,便也伸手拿了一条绿色的菜梗,放在嘴里慢慢嚼了。

    是没吃过的菜,略带着苦味,但嚼到最后,滋味是清新的。

    “很好吃,此地炎热,此等清淡小菜相配,确实相得益彰。”

    岳红石在旁边见陛下和皇后没有嫌弃这乡野小菜,看上去还吃得很香,终於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想,所以,果然不是在做梦吧。

    陛下和娘娘好像凭空出现了。

    她很好奇,但因为对象是天子,又不敢多问,只在一边垂手而立,后来陛下叫她也坐下就行,才端正坐下了,脊背亦是笔直,不敢造次。

    没想到等吃完饭,傅平安倒是解释了一下:“是朕请仙人带我们来的,只是仙人事务繁忙,只得了那么几日的功夫。”☉

    “原来如此,陛下得仙人庇佑,便是大魏得仙人庇佑,真是天佑大魏!”

    岳红石表示了理解——虽然实际上她完全不理解,但反正她知道这种事只有陛下能做到就是了。

    待到太阳没那么毒辣了,岳红石便带了几个仆从,带她们去本地景色优美之地,一路上幽林密布,溪水潺潺,碧绿潭水之中有银色的不知名河鱼,仿佛连鳞片也清晰可见。

    岳红石又叫人擡了竹筏入清浅的河水之中,顺河流而下,高差不算大,但有时河流稍急,也颇有乐趣。

    稍玩了一会儿,又坐步辇上山,至山顶空旷处,将将要到日落时分。

    岳红石说日落时分甚美,又说日出也美,只是经常有雾,可能看不分明。

    傅平安又问此地大概什么时间日出,岳红石说了,傅平安算了下时间,发现按此地的日出时间算,此地日出之时,魏京还未日出,也就是还没到上朝的时候。

    这也就是说,她们可能可以看完此地的日出再回去。

    她把这个想法和洛琼花说了,洛琼花眼睛一亮,显然也颇为心动。

    这时候她瞥见弹幕说,干脆就在这里露营算了,反正夏天的晚上,也不会太冷。

    但将这想法告诉岳红石之后,岳红石却立刻表示要加强守卫,要派人下山在找点人过来。

    傅平安不想兴师动众,表示在场几人难道不够么,岳红石便道:“陛下有所不知,山上不仅有野兽,还有各种毒虫,多是在晚上出没的,便是山中土人,也少有晚上在山上留宿的。”

    傅平安恍然大悟,点头表示理解,但随即又道:“既已归顺大魏,土人这样的称呼多少难听了些,你为长官,更要一视同仁,对百姓要有慈爱之心,可以说是……原住民。”

    “是,是,臣晓得了。”

    说话间,西方的天空已经火红一片,云海之后,落日的范围仿佛无限大,将所有云层未遮蔽的天空中的缝隙染成橘红一片,好像漫天的山火从九天倾泻而来,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又是壮丽,又叫人无端端恐惧。

    山风带着微凉的水汽迎面而来,像是一条没有实体的水蛇从袖管钻遍全身,令原本被汗水濡湿的身躯一下子畅快了,但微凉的风了令空气中的水汽仿佛更加充盈,明明站在山顶,却好像漫步在水中,闷热的空气被冷风裹挟,变作了黏在皮肤上的水滴。

    景色虽美,傅平安却很快有点坚持不下去,虽然上来之前岳红石已经给她们熏了防蚊虫的草叶,但裸|露的皮肤上已经被蚊虫叮咬了好几个包,她扭头望向洛琼花,见洛琼花也正偷偷挠着手背,便道:“咱们还是回去了吧。”

    洛琼花连忙点了点头。

    景色虽美,享受起来却也有些艰难。

    不过,这大概也是旅行中该有的体验吧。

    下章这个番外二应该就结束啦。

    出去旅游!5

    於是回到了最开始的院子。

    天已经黑了,虫鸣聒噪,与蟾蜍的叫声交叠在一起此起彼伏,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灯,被遮掩在野蛮生长的热带植物之中,幽幽然如一抹幽魂,更令这个寂静的小院显得凄清,幽静。

    傅平安也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在魏京,或许是因为去哪都被人群簇拥,所以就算本来应该是幽静之地也带着一些喧嚣。

    岳红石已很贴心地叫人烧好了洗澡水放在房间,随后自己退下只留了仆从伺候,傅

    平安和洛琼花却已经不太习惯让陌生人伺候,便叫他们留在门口,只两人进入房间洗漱。

    条件有限,只有浴桶,但只用来洗澡是足够了,洗完澡在铺着藤席的床上休息,洛琼花见傅平安后背起了一大片红疹,顿时有些担忧。

    “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湿疹,刚才手臂上也起了一片,还开着直播,直播间有人说了,所以也问岳红石要了药。”

    “这儿有药么?”

    “有,说当地人也常有这样的问题……”

    正巧这时房门敲响,是仆从送来了药膏,傅平安叫她放在门口,待人走了,洛琼花拿了进来,见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盒,打开来,里面是绿色的黏稠膏体,闻起来有股青草味。

    洛琼花坐到床边,道:“我替你涂吧。”

    傅平安便将里衣褪了一半,趴在床上,感受到后背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

    洛琼花低声道:“怪不得说南越是艰难荒僻之地,明明这些年按理说也已改变了许多了,咱们过来只呆了半天,就有些不习惯了。”

    傅平安扭头望着洛琼花:“你不喜欢这么,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今晚回宫去睡吧?”

    洛琼花忙摇头:“那不要,明天不是还要去看日出么?”

    “嗯,那就睡一晚。”

    不知何时,风声渐起,吹得竹林沙沙作响,间或传来不知名的虫鸣,但这一切更显得此地凄清寂静,一盏豆大的烛火,照亮床头一处,刚好照在白皙的肩膀与脊背上,泛红的湿疹处涂了泛着绿色的香膏,一片油润之中透着粉。

    气氛不觉旖旎起来,俯身之时,对方也刚好擡起头来,於是唇舌浅触,仿佛也品尝到了那带着青草味的药香。

    断断续续涂完,已至深夜,头顶劈里啪啦,传来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洛琼花披了衣服稍稍推开窗户往外看,大滴的雨水打在院子的阔叶木叶片上,打得叶片东倒西歪。

    “……竟然下大雨。”

    傅平安道:“那看来看不了日出了,就算天亮雨停了,大概也会起大雾吧。”

    洛琼花不信邪,想再等等,许是因为下了雨,房间里一下子凉快起来了,两人挨着迷迷糊糊睡下,闹锺响的时候才突然惊醒了。

    外头昏天黑地的,仍是滴滴答答下着雨。

    洛琼花披上衣服打开窗户,见蒙蒙亮的院子里,正有一只色彩缤纷的巨大鸟类站在树枝上昂首挺胸。

    “这是什么鸟?”洛琼花问。

    傅平安开了直播,但太早了,直播间没什么人,也没人给出准确的回答,只说大概是某种鹦鹉,洛琼花打开门出去看,那鸟已经飞走了。

    她望向天空,见云层厚重如触手可及,便知道看日出是没戏了,但不知怎么,也没什么遗憾,许是因为此次出行已经足够神奇,一些细枝末节的遗憾并不足以破坏这种快乐。

    她转头望向傅平安,无奈笑道:“咱们还是回去吧。”

    傅平安看了眼弹幕,开口道:“不知怎么,旅行总会有些遗憾。”

    “什么?”

    “覆述了弹幕里的一句话。”

    洛琼花笑了:“很有道理。”

    两人回了房间,留下“我们回去了”的字条,在墙上打开了那扇红漆木门。

    门口琴荷和王霁已经等着了,虽然只是第二天,比起第一天却已熟练了很多,琴荷替傅平安穿衣,王霁覆述折子,只是穿衣之时,琴荷闻到了傅平安身上膏药的味道,便问了一句。

    得知是为了防蚊虫叮咬和治疗湿疹之后,对方顿时一脸悔恨,觉得是她考虑得还不够全面。

    “应该给陛下的行囊里带上一些常见药材的。”

    “那也不用……”

    但这次下朝回来,傅平安仍是看见了比前几次多上了很多的行李。

    她无奈带上,这次定位了陈宴。

    而琴荷和王霁再次看着陛下和皇后娘娘消失在面前,与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原地多了些零散的物件。

    琴荷惊愕上前,发现这是她给陛下准备的膏药之类的。

    王霁摸着下巴:“看来能带过去的东西比较有限……”

    琴荷叹了口气,只好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

    穿过门的傅平安也很快发现身上的行李在穿过门之后轻了一些。

    她低头翻了一下,发现琴荷准备的很多东西都凭空消失了,她很快恍然,心想这扇门能通过的东西应该是有限的,并不是什么都能带过来。

    只是不知道是落在另一边了,还是在穿梭的过程中就消失了。

    只怔忡了一会儿,擡起头来,便看见了正一脸沈思地看着她们的陈宴。

    对方穿着赭红色的纱衣,用黑色的网帽将所有头发都束了起来,看起来颇为英姿飒爽,洛琼花开心地打起招呼来:“好久不见,宋霖呢,怎么不在?”

    自从几年前宋霖怀孕之后,这一对妻妻便告别了异地模式,如今都在严州。

    提到这事,陈宴的表情也颇为无奈:“润儿病了,宋霖在家中照顾。”润儿全名宋知润,是宋霖和陈宴的女儿,如今应该是刚过三岁。

    洛琼花忙道:“是什么病,不严重吧?”

    “不严重,应该是前几日贪凉感冒了,发了烧。”

    洛琼花摇头:“发烧可不一定是小事,要不咱们去看看润儿吧。”

    傅平安点头表示同意,於是坐了马车前往陈宴府上。

    陈宴如今任严州州牧,严州地处大魏中心又靠海,自古是富庶之地,只是今年夏天闹了旱灾,颇叫朝廷上下忧心忡忡,幸好如今政治清明,上下同心,抗险救灾的各项事宜都很好的落实了,到如今,也成功赶上了秋耕,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马车上,三人便聊了些灾情相关的事和本地的奇闻轶事,很快便到了目的地,穿过院子便到了正房,一路上没有什么仆人,装饰布置也很简单,傅平安便知陈宴清廉,却又觉得未免太清苦了一些。

    洛琼花也感觉到了,便说:“严州事务多,你如今又有了孩子,该多请一些侍从的。”

    陈宴点头:“也有此打算,只是平日忙碌,还没来得及打点,,有时人若是多了,麻烦也就多了。”

    “那倒也是。”洛琼花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宋霖已经从房间里迎了出来,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挽起,和从前相比,多了几分温柔,只是虽是笑着,也有几分疲惫,傅平安和洛琼花都很熟悉这种疲惫。

    常乐小时候生病,她们也是这样,心焦得很。

    於是寒暄了一阵,就随她一起走进了房间,见润儿正在小床上睡着,脸蛋通红一片,正哼哼唧唧皱着眉头像是做着恶梦。

    伸手摸了一把,体温还是挺高的。

    这时傅平安瞥见弹幕说——

    【葡萄汽水:上次常乐发烧,不是还有用剩的退烧贴和小儿退烧药么?】

    傅平安这才想起来,忙走到一边取了出来,介绍了一下使用方法就给润儿贴上了退热贴,又喂了一点退烧药。

    大约过了一刻锺,小女孩儿的脸已经不红了,热度也退了下来,表情不覆痛苦,洛琼花在一边看着,这时才笑道:“润儿的眉眼长得像陈宴,嘴巴像宋霖。”

    宋霖见孩子退烧,不禁喜上眉梢,先前若还有一丝孩子生病还要招待天子的怨气,现在就只剩感恩,一脸喜意道:“陛下果然是有神仙手段的。”

    包括这凭空就到了严州的能力。

    有这种能力,哪有地方官员还敢出什么幺蛾子呢?

    宋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和陈宴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对天子的敬畏不禁更深一些。

    大概因为昨天爬了山,今天实在有些累了,於是拒绝了陈宴也准备去爬山的计划,而选择坐马车去海边,到海边时,正是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从山坡上远远望去,平静的海面像是一块碧蓝色的琉璃瓦,与湛蓝的天空交接在一起,浅黄色的沙滩在阳光下反射着银色的细闪,如一弯新月横亘在海湾,潮水涌来,如淡淡云絮。

    这个时间点,海岸边寥无人烟,只有零星拖网的渔人,虽然阳光烈到叫人睁不开眼睛,但海风拂面,竟也没有觉得太热,只是太晒还是叫人不太好受。

    §

    幸而陈宴已经备好了船,众人乘船来到近海,乘着波涛观景垂钓,吹着海风昏昏欲睡。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海。”洛琼花道,“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这算行万里路了么?”

    傅平安道:“光从距离上来说,应该算。”这三天的目的地可以说是隔得非常遥远了。

    洛琼花闻言笑了,她们当然都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想来不知如何评价,虽然她们明面上看起来是整个大魏地位最高的两个人,但实际上有很多事理论上是永远不能做的。

    比如说行万里路。

    如果不是有奇迹的话。

    只是这奇迹也开始倒计时了。

    想到到了明天上午,七十二小时的使用时限就要结束,心中难免升腾起淡淡的怅然,扭头看见海面辽阔,便更觉宫内禁锢逼仄,下次看到这样的景色能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再也不能了吧?

    思及此,手上却一热,傅平安握住她的手,淡淡笑道:“还会有机会的,说不定还有活动呢。”

    “那下次带上常乐。”

    “嗯,如果行的话。”

    正在这时,垂钓的鱼线上传来了拉扯感,本来垂钓纯属没事找事,都没想到真的会有收获,一时受宠若惊,将鱼线拉了上来,看见鱼钩上多了一条巴掌大的雨,脊背鳞片泛黑,鱼肚银白,在陈宴手上拚命甩尾,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洛琼花先是惊喜然后又有些遗憾:“那么小啊,这是什么鱼?”

    宋霖道:“看着是花鲈。”

    “好吃么?”

    “还可以。”

    洛琼花叹气:“但这条太小了,还不够塞牙缝的,还是放了吧。”

    宋霖笑道:“本也就是钓着玩的,想吃大鱼,晚上有的是。”

    只这句话,又叫人期待起晚餐来,於是又在海上飘荡了一会儿,就回了岸边。

    到岸上,沙滩已不像中午是那样灼热,海风习习,倦鸟归巢,悠然静谧,傅平安突然道:“这里面朝东方。”

    陈宴点头称是。

    傅平安道:“怪不得看不见夕阳。”

    陈宴道:“落日在另一边,这会儿已经被山头挡住了,陛下想看日落么?”

    傅平安摇头:“昨日已经看过了。”

    宋霖好奇:“陛下和娘娘昨日在哪呢?”

    洛琼花抢先回答:“在南越。”

    陈宴嘴角微微颤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宋霖率先反应过来,回覆道:“那陛下和娘娘从今往后是想去哪都可以么?”

    傅平安道:“不,有条件。”

    但具体的条件没有多说,陈宴和宋

    霖便也没有多问。

    四人在岸上散了会步,便又回到家中,家中已布置好饭菜,是特意叫了当地知名酒楼的大厨来做的,都是当地特色菜肴,多是海鲜,大约是因为足够新鲜,比宫中吃到的要鲜美许多,兴头上之时,又上了些冰镇的米酒,不知不觉喝到微醺,擡头看见黑黝黝的夜空,漂浮着一些灰白的云,遮着那欲藏还露的一弯月影,显得那繁密的星星更加灿烂了。

    一旁忽然有人击杯唱起歌来,歌声豪迈高亢,傅平安偏头,看见宋霖绕着桌子唱歌,脸一片酡红,而陈宴在后面无奈地跟着用手虚扶着她,正回头想同洛琼花说笑一番,见洛琼花也一拍桌子站起来,同样开始唱歌。

    唱得是另外一首。

    这下两人像是突然比试起来似的,一个唱得比一个大声,最后唱得满脸通红,洛琼花软到在傅平安怀里,喘着气道:“不行,唱不上去了。”

    她闭着眼睛,微擡着下巴,发髻是已散了,发丝凌乱,两鬓被汗打湿,发丝便如水草一般黏在雪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这般姿态,却是许久未见了。

    傅平安怔忡,伸出手理顺了她的头发,洛琼花缓缓睁眼,眼中似有水波动荡,藏着万千缱绻情意,唇不点而红,被酒液浸得一片润泽。

    傅平安原本觉得只是微醺,此刻却觉得是完全醉了,以至於恍惚了好久,她才发现弹幕根本已经开始刷屏,并且用词开始危险,连忙把直播间关了。

    她刚才,都差点直接吻上去。

    但实际上除了直播间没关之外,此地还有陈宴宋霖和几位侍从,若真没把持住,那可真是失态了。

    她忙将洛琼花扶起,开口道:“朕……这丶这里我们还是先洗漱休息去吧。”

    陈宴显然也有此意,如临大赦一般同意了,两人便各自扶着自己的妻子回了房间。

    洗掉了身上的尘土和汗水之后,终於感觉缓过劲来,掀开床帏,便见洛琼花已经背对她躺下,看上去似乎已经睡着了。

    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点遗憾来,掀开被子正准备睡下,洛琼花却突然翻身,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

    灼热的吐息像是要融化皮肤,湿热的唇舌便在她短暂的失神之中咬住的她的耳朵。

    还醉着么,还是……

    但是,这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

    本就湿热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黏腻,但唇齿交缠带来的热盖过了环境的湿热,令这夏末的夜晚变得更加滚烫起来。

    洛琼花被闹锺叫醒之时,迷迷糊糊,还没睡多久。

    腰肢有些酸软,提醒着她昨夜有多么放肆,不过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直起身来。

    “昨夜喝了那么多?”傅平安意有所指。

    洛琼花斜睨道:“是啊,不然呢。”

    虽然确实洗漱完之后她便清醒了,后面是装醉放肆,但此时自然是万万不能说的。

    外头刚蒙蒙亮,天空是青灰色的,这儿的经度和魏京差不多,所以天亮的时间也和魏京差不多。

    这个时间,差不多就该准备着上朝了,如此官员到齐的时候,就差不多天亮。

    但这也代表着,这场旅行真的结束了。

    既然是真的结束了,反而也没什么怅惘了,洛琼花推着傅平安道:“快回去吧,回去还要洗漱换衣服呢,梳头就要梳好久。”

    傅平安捏着她的手,突然笑了:“今日休沐,不上朝。”

    洛琼花一楞:“啊……对。”

    “我们去海边看日出吧。”

    洛琼花打开窗户看外面的天色:“现在么?来得及么?”

    “嗯,来不及……所以——”

    话音未落,洛琼花突然恍然:“你是不是让陈宴去海边了?”

    傅平安略带遗憾:“这样不就不惊喜了么。”

    洛琼花:“……啊,对不起,怪我太聪明。”

    傅平安无奈一笑,拿起钥匙,打开了门。

    出现的是一个粗糙的石门。

    推开门出来回头一看,发现她们是从一块巨大的礁石里出来的。

    陈宴和宋霖站在眼前,这次宋霖亲眼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更深,以至於瞠目结舌。

    只是也没说什么。

    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来,今天定又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因为海面上毫无遮掩,只在波浪涌动之中,隐隐透出天光来。

    先是红色的一道线,接着是缓缓升起的半个红色的圆球,像是鸭蛋黄一般,便是直视也并不刺目,以一种肉眼都可以察觉的速度在不断攀升,将东边的天空和云絮染得越来越红。

    直到某个瞬间,也不知是哪个瞬间,突然就变成的完整的圆形,光线开始变得刺目,於是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

    太阳已完全升起了。

    空气还是湿凉的,带着海风的咸腥味,两人还舍不得当即离开,便在早晨的沙滩上漫起步来,直到过了一会儿,海上的人越来越多,是周边村落的渔人过来了,再看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

    还是要及时回去,若是错过了时间,那就真的糟了。

    四人又找了一块隐蔽处的巨大岩石,傅平安和洛琼花最后看了眼大海,将钥匙插|入了巨石。

    朱漆大门出现的一瞬间,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响声。

    四人回头,看见穿着麻布衣服的三个孩子,正捂着嘴跌坐在地上,看打扮肤色,应该是附近渔人家的孩子。

    傅平安於是拍了下陈宴的肩膀,道:“你解释吧。”

    这么说完,不再管陈宴无奈的表情,走进了那大门之中。

    大门很快消失了,只剩下礁石丶海浪和瓦蓝的天空,陈宴望着三个面露惊恐的孩子,冷静地开口道:“是神仙。”

    “你们看见了神仙。”

    宋霖在边上故作深沈地捂着嘴,防止自己笑出声来。

    钥匙在回宫后不久便变作点点光芒消失了。

    傅平安和洛琼花也累得很,在宫中爽快洗了个澡之后,便相拥入眠,睡了许久。

    醒来夜深人静,傅平安起身喝了杯茶,回头见洛琼花也醒了,倚在床头怔怔发呆。

    “怎么了?”傅平安低声问。

    洛琼花露出笑来:“也不知怎么,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总感觉明天好像还能出远门似的,只是再一想,是不能了。”

    “你还想去山上被蚊虫叮咬么?”

    “可是那山上的云霞,也确实美啊……”

    她们依偎在一起,说起漠西的人,说起南越的植物,又说起严州的海,说来说去,总觉得留了好多遗憾似的,但是说到最后,却又感觉到幸运。

    “如果不是因为平安,我永远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傅平安握着洛琼花的手:“可若没有你,这景色也平平无奇。”

    洛琼花笑了,轻点傅平安的肩膀:“骗人,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平平无奇。”

    傅平安笑了:“我关注一下,说不定以后还有这样的活动。”

    洛琼花“嗯”了一声,又道:“有就有,没有也无所谓……”

    反正人生漫漫,往后馀生,也总有回忆可反覆品味了。

    她靠在傅平安肩头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又困了,说真的,也挺累的……”

    只是这样的累,真想多来几次呢。

    (番外二完)

    后续小剧场——

    次日上朝。

    这次散朝之时,王霁终於可以直接回家了。

    见她终於要回家,交好的同僚连忙跟了上来,问:“王尚书这几日一直呆在宫中,可是陛下有什么要事?”

    王霁含糊其辞:“陛下自有自己的打算。”

    “哦。”同僚便也没有多问,只是顿了一下,又说,“话说,总感觉陛下这几日晒黑了……是错觉么?”

    王霁:“……嗬嗬,嗬嗬。”

    同僚:“陛下有在后宫晒太阳么?”

    王霁:“……你那么一说,好像是呢。”

    接下来的好几年,魏京流传着陛下喜欢晒黑皮肤的流言,一时美黑成为风潮,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彻底完结咯,有缘再见啦大家。

    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