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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郑仁义醒来的消息还没落地, 就又有一位客人带着一纸文书来到了军部,现在正在会议室等着傅临渊。
三皇子莱恩脸上依旧是温和得体的微笑:“元帅,您要的搜查令我拿到了。”
郁白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好偷偷在后面小声问杜克:“三殿下又是怎么回事啊?”
杜克也小声地给他解释:“头儿没和你说吗?因为赛恩位高权重, 想要彻查他的产业必须有皇帝亲签的搜查令, 所以头儿联系了三殿下。”
郁白哦了一声, 又探头瞅了一眼傅临渊手里那份文件。
莱恩也留意到了会议室角落里的郁白。
那颗银色的小脑瓜和周围严肃的环境格格不入。
在短暂的会议结束后,这位殿下来到了小人鱼面前:“郁顾问?”
郁白点点头:“是我,您有什么事吗?”
三皇子虽然是几位皇嗣里比较年轻的一位, 但实际也早已步入了中年,此时他看着郁白,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语气温和:“……你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一点呢。”
郁白一楞,随即高兴地笑了:“真的吗?”
他就说最近裤子好像有点短了。
“真的。”莱恩殿下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已经藏不住了,“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你要好好吃饭哦。”
小人鱼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莱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一件事……”
“您说。”
“听元帅说,在这次调查里, 你有很大的功劳。”三皇子和蔼地道, “我准备在结案后向父皇申请为你颁发一枚勋章, 但元帅的意思是……尽量不要让你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
“勋章?”郁白挠挠头,“为什么啊?”
“如果这次的调查顺利结束,将会拯救千千万万的家庭於水火。”莱恩耐心地解释道, “光是会被缴获的毒品就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量, 更别提这背后的产业链所滋生的副产品……郁顾问, 在调查这个案子里, 元帅说你提供了很多证据,於情於理, 都应该奖励你点什么。”
郁白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问:“殿下,既然是奖励,那我可以自己选要什么吗?”
“嗯?你也不想要勋章吗?”
小人鱼诚实地道:“傅临渊和我说过,颁发勋章的地方会有很多观众,我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地方。”
哪怕现在他的精神力完全稳定了,他也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自己强大的精神力注定能捕捉到周围人所有或大或小的精神波动,虽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但就像声音不大却一直存在的噪音,让人有些心烦。
听到郁白的回答,莱恩扬了扬眉:“那么……我可以问问,你想要什么奖励吗?”
郁白想了想,凑近莱恩的耳朵,小声说了句什么。
莱恩听了一楞,而后对上那双充满希冀的蓝色眼睛,没忍住笑:“可以,这是小问题。”
而在送走莱恩之后,郁白又在一楼大厅碰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看上去保养的很好,只不过眉眼间的愁容让人难以忽略。
郁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苏娜娜的母亲。
因为傅临渊忙着安排搜查赛恩家产业的事情,而许一鸣正忙着继续为郑仁义进行治疗,所以还是郁白接待的露丝。
小人鱼对於在这里见到对方是有些惊讶的。
这两天一直住在接待室里的苏娜娜倒没有多惊讶。
“妈妈,”她神色平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露丝脸上
浮现了一丝尴尬,又似乎有一点恼怒,但就在郁白以为她要发火的时候,她忽地吐了一口气。
像是支撑贵妇人的架子散了,露丝的脸上只剩下了疲态。
“娜娜,你是对的……”
不过小人鱼惊讶归惊讶,这到底是娜娜的家事,他也不好太过於好奇细节。
按照举证的流程,小人鱼把露丝带到了对应的接待室,交接给了负责的军官。
眼瞅着露丝这边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和接待室的军官打过招呼后,郁白就又跑到了许一鸣那里。
郑仁义刚刚醒过来,他可得把对方看好了,郑仁义可是重要的证人。
老教授看见小人鱼自己跑过来,也没客气地吩咐他继续帮忙维持着郑仁义精神力的稳定。
就这样,军部上下紧锣密鼓地忙活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元帅傅临渊申请重新审查十五年前的案子,赛恩家所有产业全部被查封的消息登上了头条新闻。
一起登上头条的,还有大皇子维利安被捕的消息。
一时之间,举国哗然。
傅家世代为将,立过无数军功,深受人民的爱戴。
前帝国元帅傅常雅与其丈夫艾瑞斯·亚特兰皆死於谋杀的消息一出,迪伦·赛恩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同时被揭开的,还有赛恩家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原来,迪伦还有一位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弟弟,麦德。这个弟弟一直被赛恩家养在外面,直到成年才被接回主星。
弟弟麦德从小就在生物领域展现了超凡的天赋,所以回到主星后就进入了研究所工作。
后来麦德因为提出的实验过於激进且不人道而被驳回,因此心生怨念,策划了一起爆炸案。
在郑仁义醒来的两周后,第一军团於荒星带的某处找到了麦德的实验室,麦德本人因为拒捕而被就地击毙。
不过也有小道消息称,麦德并非死於枪伤,而是死於精神海崩溃,死状极其凄惨,生前应该是经历了巨大的痛苦。
不过这些消息也很快被内阁部长迪伦·赛恩锒铛入狱的新闻盖了过去。
但郁白更好奇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也就是说,麦德是无意间接触到了这份资料,才开始研究的?”他翻着平板上记录资料的图片,问道,“这份资料又是哪里来的呢?”
在一旁戴着手套整理那些珍贵的纸质文件的杜克耸耸肩:“麦德的生母是庞克人,也许是从那边知道的,研究所的调查申请已经发给庞克的皇室了,就看艾芙琳殿下会不会配合了。”
“唔……”郁白又低头翻了两页,“我怎么不太相信这份资料的真实性呢?”
杜克乐了:“小白,别说你,我都不太信。”
他们在搜查麦德的实验室时,发现了一份非常古老的资料。
那份资料被保存得很好,上面记录了几千年前,在遥远的银河系里,一颗名叫古蓝星的短暂历史。
那颗星球经过其居民毫无节制的开发后陷入了严重的资源枯竭。为了生存,古蓝星人发动了战争,来抢夺最后的资源。
战争催发了更多的生化实验,最终葬送了整个古蓝星的未来。
MSA物质的其中的一些成分,就是从古蓝星大爆炸落入深空的。
资料上显示,古蓝星人曾试图用原始MSA物质来控制虫族。
但至於实验的结果就是谜团了,郁白手上的资料写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
杜克又道:“头儿让我晚点我把这些也送到许教授那里去,让他看看。”
小人鱼哦了一声,问:“你知道傅临渊什么时候回来吗?”
傅临渊昨天下午被莱恩请去了皇宫,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杜克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应该也是上面的人想和元帅谈谈吧?不过应该快了,这边还有好多文件需要头儿签字,不会太久的。”
郁白再次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翻资料了。
无所谓,他只是有些好奇这段历史还有没有后续,就像是好奇童话的结局一样。
至於麦德……
细白的手指在屏幕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他已经死了,虽然没有丢去喂鲨鱼,但也很解气了。
唯一的执念已经亲手解决了,郁白自认没有什么其他必须做的事情了。
无事一身轻。
他翻页的速度又快了起来。
小人鱼安静坐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乖巧而讨喜,漂亮的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但杜克永远不会忘记这具看似瘦弱的身躯里蕴含着多大的能量。
那天,在麦德的实验室里,人鱼在没有影响周围其他任何人的情况下,精准地摧毁了麦德的精神海。
那是杜克第一次见郁白那么愤怒。
麦德甚至没有辩解的机会,不,应该是在认出麦德的第一眼,人鱼似乎就没有打算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然后这件事情被头儿压了下来,於是官方的报告上就变成了麦德拒捕,被就地枪毙。
杜克不知道郁白和麦德有什么过节,也不知道精神海被摧毁到底是什么感受,但就麦德那天惨叫的样子,杜克在心里想,我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他正这么想着,郁白的终端忽地响了。
看到终端上显示的备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弯了弯,精致的洋娃娃笑了:“喂?”
男人沈沈的声线透过听筒传来:“白白,你还在资料室吗?”
郁白嗯了一声:“杜克马上就整理好了,我一会儿就跟着他回去。”
“好,”傅临渊又问,“吃饭了吗?”
哪怕对方看不见,小人鱼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还没有,想等你晚上回来一起吃。”
通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好,一起吃。”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傅临渊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好……好……下周……嗯,这就回去……”
而挂断电话,就像是挂断了好心情,年轻的元帅恢覆了面无表情,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苏小姐,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接下来你和你母亲会进入证人保护计划,还有什么其他要问的吗?”
苏娜娜先是摇了摇头,然后一顿,不抱希望地问道:“我……我能再见郁白一次吗?我还没向他道谢。”
傅临渊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男人审视的目光就像是一把刀,让苏娜娜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从遁形。
在那样的目光下,她吸了口气,还是说了实话:“当然,我也得向他道歉。”
傅临渊还是没有立刻回答。
苏娜娜:“……”
小姑娘握了握拳,坦诚道:“是我不对,利用了小白的善良。最开始接近小白也是为了让我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后来发现家里的情况不对,也是想通过小白联系上您……但是,我现在这么说您可能不会相信,我对小白从来都没有恶意。”
苏娜娜终於承认了,最初和郁白的相遇,其实带着点私心。
“在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我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了。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不然也不会向我伸出援手。”
说着,小姑娘的眼圈有点红:“是我不好,我想和他道歉。”
傅临渊盯着她看了几秒,开口道:“……我知道。”
苏娜娜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男人的语气非常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苏娜娜接近小人鱼是带着目的的。
一个私生女,能在赛恩家平安无事这么多年,安全长大,那必然不会是一朵单纯的小白花。
只不过在彻底调查了对方的背景后,确定了她对郁白没有恶意,傅临渊也就没有阻止两个人继续接触。
即使想要独占,但理智还是在告诉男人,小家夥也需要社交,需要朋友。
更何况,能帮到朋友让他很开心。
苏娜娜安静了片刻,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是带着其他目的接近小白的?”
傅临渊没有否认。
“那您丶那您为什么没有……”
那傅临渊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阻止自己和郁白接触?
“他和我说你是他的朋友。”傅临渊的语气依旧平静,“我相信他的判断。”
苏娜娜沈默了。
半晌,豆大的泪珠无声地滑落。
夕阳挂在天边,要沈不沈,将大地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等交接好苏娜娜和她母亲的手续,男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大衣,离开了皇宫
。
而走出去的那一刻,傅临渊楞了片刻,接着神情柔和下来。
他快步走下了台阶,来到郁白面前:“你怎么过来了?等了很久吗?”
“没有呀,我也是刚到。”郁白笑着摇摇头,海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想早点看到你,反正离得不远,就让杜克送我过来了……”
说着,他垫着脚仰起头,像往常一样:“……要亲亲。”
傅临渊喉结动了动,低头吻了下去。
夕阳把交叠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正文完】
番外
皇室与内阁的丑闻一经披露, 整整一年的时间,大众讨论的声音不断,没有什么新闻能把案子的热度盖过去。
就连元帅结婚的新闻也没能引起太大的水花。
不过这倒正中了两人的下怀。
“哎——不许偷看, 把眼睛闭上。”郁白有些恼地看着第三次偷偷把眼罩摘下来的男人, “快点!”
被抓包的傅临渊只好再次把眼罩戴好。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自己可以吗?”
小人鱼拍拍胸脯, 自信地说:“我刚拿的飞行器驾驶证!放心吧。”
傅临渊:“……”
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放心啊。
但郁白看起来兴致很高, 他舍不得破坏对方的好心情,也就只好由着他来了。
好在小人鱼的实践能力也不错,过了不久, 飞行器平稳地停了下来。
“现在我扶你下来哦,但是还是不可以偷看……”
不过哪怕盖住了眼睛,腥咸的海风丶柔软的沙子丶与连绵的浪声也暴露了两人现在的位置。
但傅临渊很配合,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被郁白拉着向前走了好一段路。
到了目的地,小人鱼伸手,把对方脸上的眼罩摘了下来:“当当当当——!”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男人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两个人现在的确正站在海边。
这里四面环海, 是座小岛,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而身后是一栋小房子。
“怎么样怎么样!”郁白兴奋地拉着傅临渊的手晃了晃,“喜欢吗?”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男人点点头:“喜欢。”
小人鱼嘿嘿笑了两声, 拉着对方往小房子走:“里里外外的装修都是我监督的哦, 以后你放假就来这里住几天休息好不好?”
“好。”傅临渊点头答应, 顿了顿, 又问,“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说到这个, 小人鱼更得意了:“三殿下……呸,太子殿下之前问我不要勋章的话想要什么奖励,我问他是不是什么都可以,他说是,我就问说能不能帮我建一栋房子。”
傅临渊这下终於明白前段时间郁白总是神神秘秘地外出是为了什么了。
“听杜克说这几年你都没有好好好休过假,”歪了歪头,小人鱼打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我们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蜜蜂月,就从这里开始好不好呀?”
视线在对方无名指上的戒指停了片刻,男人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哈哈,快进来,你看这套桌椅,我找了好久好久,最后在一家古董店找到的……”
——
晚上,可能是兴奋了一整天,郁白难得没有缠着傅临渊讲故事就睡着了。
原本的银色短发经过这段时间也变得有些长了,傅临渊伸手拨开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低头轻轻亲了亲。
睡梦中的人似有所感,咂了咂嘴,翻身钻进了男人温暖的怀里。
沈沈的视线落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良久,傅临渊无声地叹了口气。
郁白在哄他。
哪怕小人鱼掩饰得很好,但男人还是察觉了他在哄他。
特别是在第十七次治疗失败后。
郑仁义的苏醒预示着精神海的损伤是可以被修覆的,在那之后,小人鱼几乎泡在了许一鸣的办公室,希望帮助对方早点研究出更加高效的治疗方法。
但哪怕临床试验一直有正面结果,那些新的药剂用在傅临渊身上却仿佛石沈大海,一点效果都没有。
郁白每次都满怀期待。
而每次期待都会落空。
然后他就会自己藏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调整好情绪后再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地出现在他面前,笑着和他说下次一定可以。
让人心疼极了。
……快点想起来。
快点想起来吧。
——
傅临渊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於一个热闹的集市正中央。
“头儿?头儿?”他身边的易过容的杜克连着小声叫了他好几次,“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下面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傅临渊顿了顿,才道:“好。”
杜克觉得今天的上司好像有些走神,但他也没敢多问。
他们因为追查一批MSA001而来到了塔尔星,没有意外的话,今晚会找到很多有用的线索。
这么想着,他道:“头儿,那我先回去了?”
“……”
“头儿?”顺着傅临渊的视线看过去,杜克才发现上司正盯着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巷看,“怎么了?”
“……没什么。”傅临渊收回视线,两个人调转方向,“该回去了。”
当天晚上的行动谈不上顺利,但也让他们捕捉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那批MSA物质的背后,是一家实验室。
而且那家实验室出手阔绰,高价拍下了海,背后一定有大人物的支持。
要不是最后的追踪遇到了磁暴而不得不停下来,他们能顺藤摸瓜地找到实验室的大本营也不一定。
“……头儿?”
但哪怕这次行动不算失败,他们成功截获了那批毒品,杜克却总觉得自己的顶头上司似乎有点不对劲。
比方说现在,对方又盯着手里的东西出神了。
那是那天拍卖活动的物品单,里面详细地标着当晚被拍卖的所有商品。
而傅临渊正盯着最后一页上那张海的照片出神。
“咳……那个,头儿?”杜克不得不多咳嗽了两声,才抓回了上司的注意力,“陛下这次的生辰晚宴……”
男人擡眼,冷声道:“不去。”
“是。”
……
也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后续的调查越来越顺利。
两年多后,第一军团在成功剿灭奥恩星域内最后一波星盗的同时,成功查到了那家实验室的具体坐标。
不过对方戒备森严,并且在实验室的基地配置了大量的自毁装置。
很明显,对方随时做好了拼上一切的准备。
所以智取证据的任务最终落在了精神力等级最高的傅临渊身上。
只有他的精神力可以骗过对方设置的哨岗,年轻的元帅到底没有让人失望,最终成功以研究员的虚假身份混了进去。
而在实验室里,傅临渊再次见到了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只海。
它还是那么漂亮。
那条银色的鱼尾在水里反射着华丽的光,像是价值连城的钻石,正轻轻随着水波晃动。
只不过昳丽外表的背后,他发现对方腰上有一处暴露的伤口,一根金属钩牢牢地勾在他的腰上,不断有丝丝浅红融在周围的水里。
海也发现了他的存在。
它慢慢撑起身子,那双宛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单纯而懵懂地看向他。
他们对视了短短几秒,而后水缸里的海似乎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再次缓缓趴回了水箱底部。
然后傅临渊留意到对方莹白的指尖正留恋地戳着手边的一处光斑——那是自水箱上方的小窗里漏进来的一点阳光。
而随着夕阳的逐渐消失,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落寞。
傅临渊在那一刻准确地捕捉到了海的情绪。
——它在难过。
那样纯粹的情绪,让一向杀伐果断的年轻元帅忽然生出了点恻隐之心。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的
任务需要尽量掩人耳目,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还是走到了水箱前,问:“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小海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但还是被他的声音吸引,朝他缓缓挪了挪。
於是男人解开了水箱的禁锢,从一旁找了一张轮椅,带它出去短暂地晒了会太阳。
对方似乎真的很久没有见到阳光了。
哪怕沐浴在金黄的夕阳下,也难掩那绝艳五官间沈宿的病气。
明明是春天,但对方却仿佛即将枯萎的蔷薇,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傅临渊注视着那个清瘦的背影。
而后发现了它试图触摸蝴蝶。
不过应该是动作有些大,牵扯到了它腰后的伤,蝴蝶飞走后,它许久都没能直起身。
……做点什么吧。
傅临渊忽地冒出了个想法。
随便做点什么吧,只要能让它少一点痛苦。
想了想,他从不属於自己的白大褂里摸出一张便签纸,三两下叠出了一只有点丑的纸鹤。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在后续的接触里,傅临渊发现这只海明显有着一定的智慧。
而且对方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只是简单问了它几个问题,它就会模仿所有发音。
……也许它知道更多的线索。
抱着这样的想法,只要有机会,傅临渊就会偷偷带它出去晒太阳。
而就像温柔的夕阳,男人看向小海的眼神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越发柔软。
小海似乎也明白了他与其他人的不同,晒太阳时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然后某一天,人鱼拉住了马上就要送它回水箱的傅临渊。
纤瘦的手慢慢擡起,轻轻地盖在了男人的眼睛上。
那天,傅临渊终於明白了这只海对於这个实验室是怎样珍贵的存在。
天籁般的歌喉像是被精灵吻过,短短几秒就能让他的精神海稳定下来。
也是在那一天,傅临渊下定决心,要把它送回大海去。
——
可由於军部出现了内奸,他发现得太晚,撤离计划最终还是被打断了。
实验室的自毁装置几乎与先锋部队同归於尽,而眼下他和小海被困在即将坠毁的战舰的一角,熊熊大火挡住了他们的出路。
杜克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十分焦急:“头儿,我们建立的临时跃迁点因为爆炸已经很不稳定了,随时有可能发生跃迁塌陷,您还有五分钟的时间,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而离他们最近的逃生舱在大火的另一端。
小海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抓着他衣角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看了一眼那被火苗燎得发焦的银发,没有任何犹豫,傅临渊果断把身上的防护服脱了下来,套在了小海身上。
脊椎有伤的缘故,它无法自由行动,只能由傅临渊背着它穿过火海。
高温带来的刺痛并没有让男人停下脚步。
但在穿过火海后,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不知情的杜克还在对讲里汇报着情况:“妈的……姓沈的那个龟孙子又点了……头儿,快出来啊!别管海了!跃迁点马上就要塌陷,再不出来,你很有可能会被困在塌缩引起的时空裂缝里,到时候……许……滋滋……救不回来了……”
傅临渊喘了口气,冷静地对信号已经不太流畅的对讲机道:“知道了,马上。”
不知道是汗还是血,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额角向下滑,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
三步……两步……一步……
最终,他背着小人鱼来到了逃生舱面前。
打开舱门,他先把小海送了进去。
奄奄一息的战舰似乎也承受不住烈火的考验,脚下的金属板开始不断晃动。
在轰鸣的爆炸声中,小海攥住了他的小指。
“没事了,”男人安抚地回握它一下,另一只手开始设置逃生舱的目的地,“白白,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而小海回头看了一眼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火海,不自觉地握紧了对方的手,声音有些嘶哑:“……怕。”
他真的有些害怕。
虽然知道眼前的这个人类没有恶意。
但……
他们好像出不去了。
“不怕……”嘈杂的环境里,逃生舱引擎的启动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傅临渊腾出手,揉了揉小海的发顶:“不要怕,我答应过你,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但幸运女神似乎早已遗忘了他们。
在逃生舱脱离战舰的那一刻,临时跃迁点发生了塌缩,所形成的小型黑洞开始无差别地将周围的残骸拖向深渊。
哪怕把速度设到了最高,小小的逃生舱还是没能达到逃逸速度。
似乎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在急速的下坠里,小人鱼打开防护服的头盔,向男人身边挤了挤。
“不丶怕。”
他的声音依旧很小,傅临渊却听得很清楚。
学着男人的样子,他笨拙地擡起手,也摸了摸傅临渊的头发:“不怕……”
向下无限坠落的时候,周围陷入了极致地安静。
巨大的重力紧随其后,开始撕扯不堪一击的逃生舱。
……我还是食言了啊。
在舱壁无声破裂的那一刻,傅临渊低头,看向因为恐惧而紧闭双眼的小海。
“对不起。”
在失去意识前,他对小海说道。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早点带它离开。
如果能早点遇到就好了……
塔尔星,还是热闹的傍晚。
两个相貌平平的男人在集市上逛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巷口。
“你先回去吧。”
盯着安静的巷口看了几秒,傅临渊对杜克道:“我有点事。”
其实如果当时杜克问是什么事情的话,傅临渊是给不出准确答案的。
那就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像是来自遥远之地的召唤,又像是神明的无声指引,在不停地叫他过去看看。
去看一眼。
就一眼,别后悔。
而年轻的元帅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安静的巷子里没有照明。
男人也在巷口站了很久。
直到天光彻底熄灭,在无比昏暗的环境里,蓦地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听起来像是某个腿脚不太灵活的人正在拼命奔跑。
而听着这道脚步声,等候已久的傅临渊擡眼,看向前方的黑暗。
几秒后,一个单薄清瘦的人影踉踉跄跄地自黑暗里出现,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
小岛,清晨。
傅临渊睁开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