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282 现实×游戏
尽管玩家们都在中层的十字桥区域, 位处上层,但漆黑之眼中心的少女仅仅只是站着便凝聚了所有威压,恐怖随着死尸的快速扩散奔腾而上,包裹住每个人的心脏。
和寻常影片中的“丧尸”不同, 那些死尸的扩散速度极快, 但它们的速度被调用至极限, 随着肢体可怖的摆动,甚至比一个正常成年人全力奔跑的速度还要快。
或许真是因为是死尸, 所以反而不受到肌肉和骨骼活动极限的限制, 恐怕不需要三十秒, 尸潮就能抵达他们所在的楼层。
有远程系玩家受到惊吓,直接向着袭来的尸潮丢出去各种技能。
然而这些死尸并非是存活状态, 所以完全不畏疼痛丶也不恐惧旁“人”的倒下, 它们犹如最坚不可摧的死战士,以夸张的速度袭向它们。
这场面远比玩家互博来得恐怖刺激,随着弹幕实时讨论量的飙升,图歌看到自己的热度到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在越过“那条线”後,呈现指数级爆炸增长。
他反应过来, “那条线”是代表“现象级”的指标, 站内热度越过那条线, 就会被平台以“现象级直播”当作招牌进行全域推送。
游戏直播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先例。
图歌看着那擡着手臂的少女的笑, 馀光看到弹幕区域文字密布, 有一种恍惚感。
“无视技能伤害啊?!这BOSS不是触手怪吗?”
“图哥大翻车,一通操作给BOSS送了一堆新鲜战士……”
“触手怪爆改死灵术士啊, 到头来也没解密梦忱的TE线啊这
是?”
“……”
“暗夜刺客没有这种范围级的群攻技能吧我记得?”
“图哥先快跑吧哈哈哈”
“不!我要看战斗,这种类型的BOSS直接对BOSS作出攻击就行了吧?”
“刺客有很多带瞬移的技能啊!直接贴脸梦忱就行了。”
“……”
“不如直接投敌谄媚BOSS, 反正之前也跪过啦,熟得很!”
“温跪而知新,可以活命矣()”
“常跪常新,常跪常新啦!”
“被丝滑下跪的录频片段吸引来的+1”
“……”
弹幕几乎在一瞬间涌出,图歌在恍惚间想到的居然是:这是游戏推广的明谋吧?
修改系统数据,把上百个主播同时圈进大逃杀性质的场域里,同类型直播以矩阵铺开,集中热度并逐渐分层,直到筛选出1-2个流量断层主播,达成热度正循环直到突破“现象级”推送线……而他就是这个胜到了最後的人,他并没有输给那个新主播。
随後图歌便意识到,他会産生这种奇怪的想法是源于大脑的保护机制。
他太恐惧了,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太恐惧了。
可是他已经赢到了最後丶创下了游戏直播界的记录,接下来只需要成功脱离副本丶不管是不是TE都算功成身退,自此往後他就是实至名归的第一主播。所以他得面对,他不能逃——他绝不能逃!
图歌向前一步,准备调动技能。
“你找错了。”少女的声音却植入广播响彻整个空间,她面上仍然带着笑,“出口丶在这里。”
图歌遥遥同少女对视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陷入僵硬状态,但好在他的大脑还能运转,他还能思考。他需要使用技能丶使用——
“下来吧。”
伴随着少女手臂的下挥,这声轻飘飘的“命令”落在所有人的心头。
图歌简直像是应激反应似的,下意识伸手扒住了眼前的栏杆。他本能觉得自己会被这三个字扯下去,不然为什麽她说出这三个字时他会感到恐惧?那是他的人格天赋给他的提示。
话音落下,他的身躯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拉扯力,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这松下的一口气便深深卡在他的喉管之中,图歌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到他的系统页面的人格卡牌栏居然自己弹了出来!
他使用的是附属躯体,所以除了[暗夜刺客]以外,全部呈现灰色锁定状态。
可那唯一可供调用的[暗夜刺客]卡牌,在轻微的颤动後,居然脱离了卡牌栏的页面。而在卡牌脱离的瞬间,那莫名其妙弹出来的卡牌栏页面又自行消失,所以图歌清晰地看到那张高危人格卡牌向远离他的方向而去。
图歌伸手去捉,可却只摸到一团空气,想要调动技能,却只获得系统冰冷的提示。
【您的高危等级卡牌[暗夜刺客]已失效,无法啓动技能,请先获取该卡牌。】
——这算是什麽?!
图歌觉得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简直荒谬到极点,这场景甚至不像是“BUG”,哪有BUG长这样?更何况他此时使用的明明是“附属躯体”,就算死亡也不会遗失卡牌。
其它玩家的惊呼声传来,他的馀光看到浮起的丶颜色各异的卡牌。它们都来自不同的玩家,他们的卡牌都脱离了自己的系统页面,无法再调用任何人格技能。
这些卡牌仅于空中浮动了2-3秒,便迅速向下沉去。
图歌顺着卡牌下沉的方向看去,发现它们朝向的正是那邪性的BOSS级少女。
什麽情况?
他完全没办法理解眼前发生的状况。
当他以为这NPC只是个普通邻居时,她是个触手怪BOSS。
当他以为他的能力是触手作战时,她调动了场域内的所有尸体。
而当他以为她的能力本质是死尸操控时,她又展现出了概念级的能力,直接吞噬玩家们的卡牌,而且还无视了“附属躯体”的桎梏。
——这还怎麽玩?哪有这样宣传游戏的?这也太离谱了。
但这困惑仅仅只出现在他的大脑中不到两秒,图歌便意识到事情绝不如他想象的那样。
“不对丶不对丶不对不对不对——”
他喃喃道。
尸潮即将逼近他所在的楼层,可图歌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从少女身上离开。那些卡牌犹如落叶归根般涌向她,又在接触到她的指尖後消失不见。
NPC要卡牌干什麽?
假如是概念性的卡牌摧毁能力,NPC的技能设计绝不该如此。这太没有道理了。
“玩家。”
图歌嘴里蹦出了这两个字。
虽然这是不现实的,毕竟她的能力全然超过了他对卡牌技能强度的认知,但是——如果是高危人格的资深100%呢?
“玩家,那是玩家。不是BOSS,甚至不是NPC!”
图歌往後退去。
这样一切的古怪之处就能得以解释:为什麽她夜晚没有行动丶为什麽她的能力没有定数丶为什麽“梦忱”会毫无迹象地死而复生丶为什麽“梦忱”复活後江白月反而死了……
因为她是比他们更早一步进入副本的玩家。她能力不定,是因为她在不停地切换人格进行技能更换!
而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点,一直尝试用“NPC”的行动逻辑去分析她。可事到如今,在短短20秒的时间过後,他失去了一切可以和她抗衡的能力。
可是为什麽?
她为什麽要这样做?
图歌已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那可怖的尸潮已经向他而来,它们根本不需要走楼梯,只需要攀附着回廊的边缘跳动丶爬行。其它玩家向着高处跑去,可跑到楼顶又有什麽用?
看着爆炸级增长的热度,图歌感到了一股浓郁的无力感。
他想放弃,干脆呆在原地不跑了,但又实在舍不下这每秒以万指数增加的热度。他想他唯一的处理应该就是“英勇就义”,直接杀向那个——
图歌的脚刚想挪向栏杆丶想着干脆跳下去,杀不死那个玩家也说不定能误打误撞从缝隙出去,可下一瞬,那本该在底部的少女却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的手腕一翻,一张人格卡牌便出现在她的指间,背面朝向他。
“你到底想干什麽……”
图歌的身前身後都是围堵的死尸,他除了跳桥全无出路,但少女却坐在他面前的栏杆上,阻隔了他唯一的退路。他只能发问:“我的卡牌你已经拿到手了,你杀我也没用,我用的……”
“你想了解……”
少女开口打断他,笑着翻过那张卡牌:“世界的真相吗?”
随着那张卡牌翻过的动作,少女的面部开始融化重塑丶身形也开始抽高充盈,图歌的目光落在那张卡牌的正面,上面的图像真实而清晰,是另一个陌生女性的相貌,他并不认识。
可当他的目光回到少女脸上时,却遽然怔住。
这张新生成的面孔和卡面上的面孔并不相同,可是丶可是——
弹幕替思想僵住的图歌做出了回答。
“释千????”
“???是那个释千吗?”
“梦想便利店???”
“我勒个天,释千其实是玩家??!”
“属实是大隐隐于市了……”
“啊?啊?啊?”
“真是玩家吗??不应该吧!!”
“……”
图歌张了张嘴,再次看向那张流溢着金色光芒的卡面,复读了释千的话:“世界的……真相?”
释千没有回应他的疑问,而是落下手来丶将那张虚无的卡牌于空中放平,紧接着环绕着那张卡牌的金色光芒瞬间流淌入四周的空气,如沉香的烟雾缭绕,又如奔腾的江水河流,但它们并未就此飘逸四散,而是凝成一缕又一缕的丝线,互相交叠形成网格状,向外扩散丶瞬间织成了一张硕大的棋盘,填满了整个“斗兽场”空间。
只是一晃神,图歌便不在那
十字桥上了,而是立于“棋盘”的一个交叉点之上。
这棋盘约莫占据200m×100m的区域,凌驾于那斗兽场之上,棋盘线条之间的间隔为2m。他环顾四周,向前的区域一片迷雾,而向後的区域则站着同样疑惑的各个玩家。
【您进入了[主控棋盘]!】
【您拥有100步的行进距离(每一步代表一个格子),每杀死一位[敌方]将获得50步。】
【棋盘存在[出口],每次展开位置随机,每离开一枚棋子,[出口]将更替一次】
【当所有敌方棋子被清空或使用者死亡,场域自动关闭。】
【请寻找[出口]!】
系统弹出一连串的提示,图歌不禁往後退了一步,眼前一闪,他已经後退了一个格子。他哪里能知道“出口”在哪里?棋盘的边缘全都长得一个样!
其它玩家应该也收到了信息,朝着边缘一闪一闪而去,却只是浪费步数,被困在棋盘之内。
“世界的真相?”图歌疑问出声,打开系统界面,却发现连同登出键在内的所有操作都陷入灰色锁定状态,他不禁头皮发麻,“什麽世界的真相?释千?你是释千吧?!”
“你是什麽人?游戏GM?程序设计?还是什麽?!”
图歌忽然想到他今天直播时弹幕区出现的刷屏脚本,他恍然大悟:“我懂了丶我懂了——你和那群刷弹幕的人是一个组织的,你劫持主播丶聚集热度,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
图歌的声音在说出自己的猜测前戛然而止。
眼前的迷雾散开,那是站着[敌方]的另一半棋盘。棋盘上的“人”很多,绝大部分他都不认识,可单单就他认识的那几个人却已经足够让他感到寒意侵骨。
“三无……”
他的不远处正站着那围着红围巾的杀手少女,她微微偏头丶环顾四周,随後从腿侧摸出一把特制手/枪,在手中打了个转丶又利落上膛,似是随时准备一战。
不只是三无。
他还看到了双月丶看到了Anti-丶看到了扶筠丶看到了步空珺……甚至看到了肃清者。
她们都在棋盘的对面,作为[敌方]存在。
而在这棋盘的尽头,正是“释千”,但她并不是落于交叉点的棋子,而是庞大的丶坐在棋盘对面的执棋者。图歌只能见到她的上半身,因为对他而言边长约200m的棋盘,在她眼里估计不过半米。
她支着脑袋,手指落下,悬空于棋盘之上,金色的光芒从那个交叉点蔓延开来丶形成十字状。她垂着眼看着她们,清晰的声音响起。
“时间对于人类来说只是当下,人类只能存在于某一个时空中。而全息式的游戏则能让人身临其境,哪怕这个‘境遇’只是僞造与想象出来的幻境。”
在释千的便利店遭到袭击时,她曾透露过和这些NPC建立的联系,NPC之间互不认识丶并不能串联成为一个条状的故事线,但却以“梦想便利店”为核心编织成网。
可是这些他或认识或不认识的NPC,又和释千口中的“世界的真相”有什麽关系?
图歌的脑中一团乱麻,看向弹幕,更是只充斥着惊异丶感慨和疑问,没有一人做出分析。
“但是,你们觉得,这里是幻境的游戏丶还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时空?”
释千这样问道。
图歌看到她的视线,她那双眼睛此时此刻却是金色的,虹膜上的纹路瞬息变幻,像是被镌刻其上的密文丶又像不断旋转的命运齿轮,时间被录入其中,模糊了起点与重点,又産生无数不该存在的交点。
他感到晕眩,几乎要站不稳。
弹幕不再规整地存在于它们该在的位置,有的上浮丶有的下落,甚至还有打着转的。
它们出现丶消失与互动,就好像一群存在于网络上的电子生命,是在自由范围内的混乱无序,图歌甚至看到了几个发送出来就会被屏蔽的词语,但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出现了幻觉。
“???她的意思是这里其实真的是过去?!”
“现实不是游戏的原型,而是游戏是现实的过去!”
“……”
“好扯!!游戏新营销手法?现在不需要了吧?”
“这什麽神神叨叨的游戏,这不会又是控制人的新手段吧。”
“……”
“那麽之前在地表遇到的NPC,不是原型,而是游戏NPC的未来!”
“那玩这游戏会改变过去吗?还是平行时空论?”
“有些我曾经记得很清的事情,结果後来发现根本不存在!!”
“……”
“让人类回到还被异种攻占的过去,改变过去,是拯救人类的方法?”
“不对!如果是这种好事,反财团联盟为什麽要公开?”
“感觉这个释千不太像是为财团代言……有点邪性这能说吗?”
“刚才入侵的弹幕和这个释千是一波的吗?”
“……”
释千悬空的手指向前滑动,在棋盘上蔓延开来的十字状的金色光芒也随着她手指的移动而跳动,她再次开口:“如果想要改变过去,那为什麽不派那些觉醒者进入呢?”
她轻笑了一声。
“因为你们最初就是为了‘饲养’我而存在的,你们和你们口中的NPC没有任何区别。”
弹幕满布问号,图歌极其想要说点什麽,但却整理不出一个字来。
某种保护机制再次奏效,他的思维开始乱飘。他开始想,为什麽他的直播还没有被掐掉?为什麽弹幕里会出现屏蔽库里的词汇?这一切太不现实了,他可能只是在做梦。
梦中那他的直播连接的并非现实与游戏,而是现实与过去。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会刻在已经碾过世界的时间齿轮上,然後传递至现实与未来。
他是“未来”的人,却在“过去”留下了刻痕。
“你们或许有人住在S级重污染区-β附近的A级重污染区吗?”
她问道。
她这麽说着,便移动着自己的指尖,引导十字金光的指尖悬空于三无之上。立于交点上的三无转过身去,微微擡起头同释千对视,图歌从释千的金色的虹膜上看到三无的身影,那一点红围巾就像是在她的眼里滴入一滴鲜血。
释千看着三无支着头笑道:“三无,请在我们约好的时间,对S级重污染区-β除研究中心之外的五所监狱展开攻击……”
“救我出来。”她说,“谢谢你,三无。”
三无扯了扯鲜红的围巾,将下半脸掩藏在其中,没有开口说话,但似乎是点了点头。
“距离12点还剩一分半。”
释千再次看向图歌,却不知道在对谁说话:“你们有一分半的时间撤离。我们约好的,——以12点的倒计时为令。”
图歌玩完全听不懂释千所说的话。
他的周围也没有发生任何事,当然,此时此刻他在游戏里,自然看不到有可能会在现实里发生的事。但很快他便知道释千说出这句话的意义所在。
——他是渠道,更准确来说,他是“证据”!
凭空说游戏就是现实太过荒谬,那就需要拿出“证据”来。在副本中积累了现象级的热度,然後在这样几乎全民性的直播下,她将具有“渠道”作用的直播玩家们“制作”成了一份铁证。
划过太多弹幕,但每一条都让他感到天旋地转。
“我家顶屏被劫持了不是吧这就是S级重污染区-β的样子???”
向慕在弹幕发送栏里敲下了这行字,按下发送键时她已仰起了头,顶屏的画面倒映在她的眼睛中。那来自那除了定时播广告外理应保持黑屏的顶屏,此时此刻,在非广告时间它却播放起画面来。
不久前它闪烁了两下,但向慕并未当回事。现在看来,那闪烁的两下已预告了这场“劫持”。
播放的画面并不
是那种视觉刺激极强的广告,而是实时的监控录像,是由四个画面拼凑起来的“S级重污染区-β”的全貌。
和其它级别重污染区狭小而密集的建筑截然不同,画面里的五栋建筑犹如顶天立地的巨兽,身上盘亘着各式各样的线路丶设备与屏幕,互相之间盘根错节,有的崭新如初丶有的陈旧晦暗,它们庞大丶压抑而冗杂,虎视眈眈地围绕着中央的一根巨柱。
而此时此刻,整个区域都闪烁着警戒的光,向慕恍惚都能听到那拉着长音的警报声。她好像确实听到了,具有穿透性的警报声从S区渗透入A区,配合着她的遐想在脑中嗡鸣。
画面上的巨兽在不断撤出人群,可在监控的俯瞰视角下,那些人就像是一只只迁徙的蚂蚁,是那样的微小,移动得又是那样的慢。一分半的时间对于在如此“巨兽”中的人来说太过拮据。
监控右上角的时间不断跳动,一点一点趋近于12点。
向慕向後仰躺着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不知真假的监控画面看。
她想要在其中找到三无的身影,可目光跳跃也没看到三无时又有些隐隐的庆幸。
假如在12点,这里真的出现了三无,并且摧毁了这五所监狱,几乎就是“游戏现实论”的铁证。
“5丶4丶3……”
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向慕不禁念出声来。而她还有一种预感,绝对不止她一人在此刻盯着数字念出声来,说不清内心是期待更多一些,还是恐惧更多一些。
“2……”
“一”字还没念出声,向慕便切实地感受到了一阵震动,那震动好似从地表传来。与此同时,她真切地看到了屏幕中的骤变。
其中一只“巨兽”在瞬间被扒掉了“外皮”,就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抚过它脆弱的表皮,而它没有一点点的抵抗之力。被扒掉“外皮”的巨兽露出了它神秘的内里,几十层高而密集的狭小监所,它们和各式各样的研究机构嵌合共存,阴森丶恐怖而毫无生机。
这一击的力量已足够惊悚,但当向慕眯着眼观察时,却发现似乎并未造成任何人死亡。那些没来得及撤出巨兽的工作人员慌乱地趴在地板上,而无法逃离的监所更是未被伤一分。
隐隐的震动再次传来,向慕看到那位于上层的研究机构在一瞬间被向内压成碎石与铁片。就像那掀开表皮的巨手匀出了一根手指做出的“精细”攻击。
碎石与各种金属片落下时,向慕看到了许多人,他们都活着,在这股无形的碾压级力量中得以生还。
随後,第二栋丶第三栋……直至第五栋,那股无形的丶令万物骇惧的力量如风卷残云般席卷,曾经矗立的五只“巨兽”已然化作废墟,只剩下如蚂蚁般的人类在其上攀附存活,触目惊心。
向慕的房间也终于停止了那隐隐的震动。
“……”
好似後知後觉的,各个入口涌入了穿着作战服的队伍,可在这除了中间那根巨柱外丶一切都已化为残骸的S级污染区内,他们仍然显得太过渺小。
他们张望着丶搜寻着。
然後他们齐齐地向着一个方向擡起了头丶举起了枪。
三无。
向慕的脑海中蹦出这两个字来。
果然,下一瞬,一抹红色从那巨柱的上空飞跃而下。失去了绝大部分照明灯,整个S级重污染区陷入混沌之中,夜视效果的摄像头几近灰暗,这抹红色的出现划破了视野,如同S区在受到重创後流下的血泪,但仅此一滴。
而她在下落时却并未关注那些巡逻队,而是抽出了一把长刀。
向着那中央的巨柱挥去,从上到下一劈到底,就当向慕以为只是三无在缓冲下坠的速度时,那巨柱子裂开了一道豁口,明亮的灯光乍现丶内侧居然暗藏玄机。
而正在这一瞬,视频却闪了两下,顶屏恢复至未被劫持前的状态。
“……”
向慕缓慢坐直身体,摸向已经不再传来震动的墙壁,久久无法回神。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释千的声音传来,向慕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回图歌的直播上,那作为执棋者的少女擡起手指,目光看向另一侧的Anti-。
“释千刚说‘救我出来’!三无最後劈开的地方不会是??”
图歌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麽,他只是一个以“通道”形式存在的“证据”而已。他的目光从消失的弹幕中移开,再次看向释千,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先前那麽不清醒了。他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局”,是一股未知力量对整个地下城掌权者发起挑战的局。
……或许不能说是“挑战”,看着弹幕的意思,说是碾压级的“侵略”更恰当些。
释千到底是个什麽?
这是此时此刻,图歌心里的疑问。
被关押在S级重污染区,甚至不在那知名的五所监狱里,而是在一个特殊的丶从未被公开过的区域内,整个游戏都是培养她成长的“培养皿”,是财团们亲手培育丶却在成长起来後肆意掀翻一切的存在。
她到底是什麽呢?
而此时的释千再次看向他,通过他的视线丶穿过直播在时空中的跳跃,再次看向了未来的某些人。
她说:“很感谢你们制造了接生我降临的躯体,不过你们会不会觉得12个财团太过拥挤?毕竟权力分散得太多,总会难免掣肘。”
释千竖起一根手指,笑盈盈的表情就好像她在梦想便利店一样:“我觉得一个就够了。”
这似乎预告了她下一步即将在地下城展开的行动。
她收起手指,看向棋盘上的Anti-,在她脚下交叉点亮起的瞬间,Anti-微微偏头。
“能位于地下城的顶点,一定很聪明。最主要的是……很有钱。”释千对Anti-说道,“Anti-,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这句话通过直播从世界线的另一处穿梭出来,落在一个隐秘的基地中,于房间中回响。
一个人骤然起身,提高的声音已近失态:“保护所有领袖!她的目标是想用Anti-的场域对所有财团进行概念上的——”
“所有领袖级的人物早就被保护起来了,已经没有多馀的资源了。”另一个人打断,“研究中心的研究员正在外撤,现在大量觉醒者都在β那边,得
想办法先把三无搞定,不然她跑出来了你去抓吗?”
“你不是说她的表现很稳定丶很听话吗?!”第一个人吃了瘪,转而将怒火撒在第三个人身上,“你不是说降明计划已经重复检测过安全性了吗?”
“是X说的,X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
第三个人显然职位较低,被这一声怒喝惊到,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X……”第一个人揉了揉太阳穴,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火气骤然灭了半截,“X为什麽会出错?这麽多年……而且直播呢?直播还没掐掉?!断网啊!而且X之前的汇报中提到了Herx,劫持直播线路和广告屏的肯定是这个身份,让留在地表的觉醒者和降明成员去找啊!”
他将没有宣泄完毕的火气又撒在了第四个人身上,全然失去了控制情绪的理智。
“断网没有用。”第四个人一边飞速处理手下的事务一边说,“就像是地表信号塔已经失去作用,却不影响地表的网络一样,应该是某种类似异能但高于异能的能量作祟,我们的研究员这麽多年来一直在解析这个能力……”
“不要说这种废话了。”第一个人厉声打断,“解决不了直播和广告屏,就把所有空闲资源都调去保护领袖级人物,他们被盯上了!”
“叫叫叫,吵死了,叫的声音这麽大,把编号4000直接引到这里来你就开心了。”第二个人总算忍不住说道,她往後一靠,“现在继续增援也没用,已经失踪了。”
“什麽?编号4000吗?”
第一个人问道:“所有防线都越过了?”
“不是。”第二个人长舒一口气,“所有领袖级人物……也就是对财团整体发展具有决策权的所有人,都失踪了,没有任何迹象。她公开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就证明她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
第一个人愣了好几秒,说道:“Anti-的场域。”
“嗯。”第二个人打开一个尚且处于空白的界面,“我猜她还会挟持广告屏的,等等看吧。”
“那我们怎麽办?”第一个人也打开了广告屏的网页,“派人进去营救吗?”
“Anti-的场域你又不是不知道,进去不欠债几百倍的能出来?”第二个人用指节敲着桌面,语气略带嘲讽,“能怎麽办?就地解散,销毁所有资料。然後隐姓埋名,下半辈子缩着脑袋过,指不定报复完那些领袖就轮到我们了呢。没盯上你就偷着乐吧,还想着营救呢。”
虽然她这麽说,但却并没有站起身,而是叹了口气:“这一轮的X怎麽回事……就不该信她第二次。”
眼前的屏幕闪烁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屏幕之上,果如其言,广告屏再次被挟持,画面显现,赌桌两边坐着两个人。第二个说话的人一眼就认出来那都是财团里具有决策权的人,分别是弥斯和绿野。
弥斯的那一位太过于好认,她有着一头亮蓝色的丶好似拥有生命的头发。
她的手捏着一枚骰子,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笑着说:“啊……怎麽把我也拉进来啊,真是一视同仁啊。还以为能放过我呢?”
转而,她环顾四周,似乎是在找什麽,然後又自言自语般说:“不会给我也播出去了吧,还好我今天穿的还算能见人。不过我这张脸在玩家里不怎麽出名,不像某一个提前开溜的家夥,我说呢怎麽忽然销声匿迹了,是先见之明还是被提前透题啊?”
她又笑了笑,比起她对面的那位,显得怡然自得:“早知道那天我也哭一下了。”
“不一样。”
第一个人忽然开口说:“这一次每一个屏幕投放的内容都不一样!”
第二个人扫了一眼第一个人的屏幕,只见他的屏幕上出现的两个人分别属于是极星和光屿。
“有很多场赌局,所以随机投送。”
第二个人做出判断,随後她摇摇头,补充说道:“但不论如何,进入Anti-场域的人不可能全身而退。就是得看他们被押下的赌注是什麽了,不容乐观。”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那亮蓝发的女人向着赌桌俯身,夹着那枚骰子:“嗨,来都来了,不高兴也就这样了。来吗?”
绿野的那位负责人是个老头。
他看着亮蓝发女人,显然无法理解她在场域之中的自如,压抑的愤怒下,他甚至直呼其名:“关鸦素,你知不知道我们押上的是什麽?”
“知道啊,手中所有控制权。”关鸦素摊摊手,“可你已经在这了,实在接受不了可以自杀。”
老头瞪着关鸦素。
关鸦素丝毫不会读气氛一样又说了一句:“不过你不想不开的话,Anti-这里是不会死人的,顶多给你身上印个纹身,债不还她也不催,文明着呢。”
“文明着呢。”
第二个人不禁笑出声:“但不得不说,编号4000的确没对‘平民’下手,确实文明着呢。”
说完她便起身,摘下脖子上的工牌揣进口袋,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干嘛去?”
第一个人感到莫名其妙。
她转头:“我刚不说了吗?我要改头换面丶隐姓埋名地茍且偷生去。”
“辛夜,你这是背叛!”
第一个人声音再次压抑不住怒火。
“背叛?”辛夜反而笑着扬扬眉,“拜托,我只是打工,又不是卖命。我已经恪守我的职责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这就足够了,我反正问心无愧,江兴生,你要让我为此感到愧疚吗?你管得还挺宽。”
“……”
江兴生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你要觉得他们还有救,你自己去救,少对着我大呼小叫。”辛夜说,“我辞职了,你可以当我死了。”
她说完後便转身离开,刷完离开的门禁後就将工牌连同芯片一同掰断,走了一段距离後,她还是轻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向那个僞装在工厂内的调度基地。
不少工作人员在逃离那个地方,但江兴生并没有出来。
“祝你好运,江兴生。”她说,随後转身继续向前,“也祝我好运。”
她沿着弯弯绕绕的街道一直前行,想着要在黑市换一张怎样的新面容,可走着走着,思维却又偏到她一直围绕着工作丶却从未真正见过的那个“编号4000”,手指动了动,还是摸出了手机,就着那无法消除的站外推送点进了直播界面。
透过玩家的眼睛,她看向“编号4000”,更准确地来说,是看向“释千”。
此时的释千正看向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辛夜认识,那叫做“千清”,也是释千的附属躯体之一,她借用“千清”这个身份创造了“香舒”,香舒衆人的能力那群研究者们至今未能解析,但她们宣称那是“属于人类自己的力量”。
释千打算借助“千清”这个身份做什麽呢?
让香舒衆人进入地底,然後接管财团联盟垮台後的新政权吗?就是她口中的“一个就够了”?
辛夜有些好奇。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屏幕,准备转弯时擡了下头,就听到耳机里传来一声。
——“请你劈天斩地换新日。”
辛夜脚下一顿,习惯性地去分析释千这句话的含义。可下一秒她便感觉到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她几乎已经要站不稳,而旁边的房屋也开始摇晃。
她想要抓住点什麽,眼前却蓦地弹出一个对话框来,那对话框的样式是肃清者的。
“检测到生命气息,啓动垃圾清理保护。”
署名,肃清者META
什麽垃圾清理保护?
辛夜疑惑,随即她便感觉到自己身上穿过一道奇怪的力量。
“轰隆——”
隆隆作响的声音从她背後传来,那声音大到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还没等她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一股裹挟着沙石尘暴的飓风便从她身
後席卷而来。
几乎要掀翻一切。
她看到周身的一切都在战栗,她所站立的地面瞬间爬满裂痕,房屋之间发出吱呀作响的挤压声。但那股奇怪的力量将她控制在原地,既没有被风暴吹飞,也没有被飞石击穿。
在尘埃密布中,她失去一切感知。
好像过了一两分钟,又好像长达一个小时。那风暴总算隐隐停了下来,失聪的耳朵渐渐拥有听觉,但却隐约还能听见风的呼啸声。
和先前的风暴声不同,那很像是影视剧里风吹过山谷的声音。
辛夜睁开眼,她看到尘土几要没过她的脚面,看到被风暴肆虐过後居然还□□存在房屋建筑。
“保护结束。”
署名为肃清者META的对话框再次出现,辛夜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下来。
她慢慢回过头,却倏忽睁大了眼。
——她看到了地下城的另一半,她看到了整齐的切面,她也看到她和那一半之间丶似乎存在着一道深渊,亮盈盈的白色光芒落在切面上,居然给她一种“很是漂亮”的错觉。
辛夜的大脑还是懵的,但她的身体却一步步走向那道深渊。
她走了十分钟,来自空谷的风越来越烈,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但她闻到了一股很陌生的气息,像是植物丶像是水汽丶像是很多很多她没有真正见过的东西。
她几乎要接近深渊的边缘,她看到了三三两两的人,他们正擡头看着什麽。
辛夜也擡起了头。
她先是看到了浮于山谷中的“千清”,她的剑身上闪烁着点点亮光,那些星光蹦着跳着落在了夜空上,三三两两丶星星点点。
然後是千清身後的一轮圆月。
“请你……”
辛夜张口,看着那高悬于空的月亮,喃喃道:“劈天斩地换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