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
紧随其后的是张匹配结果的对比图。
图片是江隔对着后台数据显示屏直接拍下的, 没那么清晰,但仍旧能一眼分辨出照片上的人。
左边那些图,是岑西高一在南嘉读书时的照片, 有几张甚至是周承诀亲手拍的。
她还没走那年, 他没事就喜欢拿着相机替她拍照,拍完了还常常忍不住发个动态, 引得严序他们一群人在评论区疯狂调侃。
这些图至今还保留在他朋友圈里没有删除, 且一直对所有好友永久可见。
他从不曾试图隐藏岑西在自己生活中出现过的痕迹,永远大大方方宣告身边有她的存在。
因此今晚会流传到网络上并不奇怪, 而他也一眼就能肯定,照片上的人肯定是岑西。
至于匹配结果对比图右边的部分, 就难免让他有些惊讶和意外了。
照片上的人是汪月和程啓天。
周承诀对这两人可谓是再熟悉不过, 深知这二十年来,他们从没放弃过寻找遗失女儿的下落。
打从软件面世之初,程啓天就第一时间将自己和太太的信息以及照片录入系统。
最开始, 软件还不大,用户较少数据也较少,几乎没有出过相似度较高的匹配结果。
即便希望渺茫, 两人还是坚持时不时在平台更新动态,在自己多年经手的公益活动中, 努力将软件推广给更多的受众群体。
之后平台用户激增, 后台也有了较为丰富的数据库, 然而那时匹配技术还不成熟,一连几个月, 每天都能出现疑似高度相似的对比, 哪怕最后次次都以遗憾失望告终,两人仍旧没放弃过任何一次能够与对方取得联系的机会, 饶是相似对象远在天边,山高水远,他们总会一次又一次朝着丁点寻找到女儿的希望奔赴,不知疲倦。
后来随着技术的不断完善革新,近几个月几乎没再出现过错误的匹配结果。
周承诀看着江隔发来的消息出神,扶在岑西腰间的大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力道。
女孩察觉出些不对劲,不免又有些担心地问他:“怎么了?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周承诀回过神,试图转移话题:“江隔说还在压寻觅那边的价,我让他自己做主,反正之后那边的团队也是直接交给他来领导,寻觅毕竟在业内坚持这么多年了,老板不行,技术团队还是有点价值的。”
岑西的注意力确实成功被他转移,有些惊讶地睁了睁眼:“你这么信任他呀?”
要说岑西信任他,那倒可以理解,毕竟两人相识四年,关系一直不错。
她当初刚转学到常安,其实也遇到不少困难。
两人一文一理不同班,但恰好在学校的英语竞赛培训班相识。
江隔虽在学习上和她较过劲,但都是良性竞争,课馀时候帮了她不少忙。
以至于她在常安读高中的两年,过得其实还算平静安稳。
然而周承诀不过才和他认识不到几个月的时间。
“不是信任他,是信任你。”周承诀直白道,“我女朋友严选,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岑西不太好意思地抿唇笑着瞪了他一眼。
“就当送他个小谢礼。”周承诀摸着她脸颊,拇指在女孩眼下轻抚了抚,“谢谢他在常安帮忙照顾过你。”
岑西羽睫轻扇,神情有些动容。
不过周承诀也没正经多久,话音刚落又继续道:“也谢谢他没被你看上,只能沦落为普通高中同学。”
“……”岑西忍不住笑,“你有毛病啊周承诀。”
周承诀还有些记仇:“等他接手寻觅之后,收入就不是按工资算了,让他赶紧把那破车换了,那车在我面前抢过你好几回,实在看不惯。”
岑西:“……”
这晚,周承诀陪着岑西一块入睡时,难得没像往常那般不规矩地动手动脚,只在临睡前,将人温柔地揽在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之上,轻声问:“你之前说,你小的时候是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
周承诀明显感觉到怀中女孩脊背一僵,忙将她搂得更紧些:“我就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也没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岑西似是因他的力道平添了几分安全感,方才微微僵直的脊背又稍稍松懈下来,“就扔在院门边上,冻了一夜,刚发现的时候都不会动了,院长阿姨说我那会儿烧得特别高,可能是病得太厉害,觉得养不活吧。”
“大概什么岁数?”周承诀又问。
“两岁不到?”岑西其实也不太清楚,太早的事她已经没有什么记忆了,如今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听外人转述,“好像走路都还走不稳。”
“两岁……”
“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岑西索性在他臂弯间翻了个身,换成面对面的姿势后重新窝进他怀中。
周承诀怜惜地吻了吻她额头,大手在她背上一下接一下轻抚着,待将人哄睡之后,才抽空给江隔回了条消息,让他先不要声张这件事,等他亲自来处理。
隔天一早,周承诀没将仍在熟睡的岑西叫醒,起床替她准备好一桌早点后,才回到卧室俯在她耳边轻声提了句有事要去办,让她好好睡,醒来把早餐吃了。
岑西抱着被子迷迷糊糊点了个头,又沉沉睡去。
周承诀没像往常一样出门便往公司去,而是回了趟陆景苑。
匹配流程分为几个步骤,大数据初步对比出结果后,后台还有更进一步的技术分析,这个阶段往往也还需要花费几天时间,第二次得出结果后,才会交由当事人双方自行商议是否愿意进行亲子鉴定。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把从前那些事先彻底了解个清楚。
前一段时间,岑西陪着周承诀一块熬,又是赶稿子又是替他找旧报道,还想尽办法去疗养院那找他队友出面,再加上悄悄为他提心吊胆了好多天,整个人的精力确实耗费了不少。
昨天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当晚好不容易放下心来睡了个安安稳稳的踏实觉,这天便少见的,一觉直接睡到大中午。
她从床上软绵绵转醒时,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许久,屋外没有什么动静,周承诀应该还没回来。
岑西往周承诀那半挪了挪,抱着他的枕头再懒洋洋赖了十分钟床,而后才不紧不慢起床洗漱,去餐厅把他早上替她温着的一桌子餐点吃了。
吃完早餐,她给周承诀打个电话,得知他还在忙后,索性带上电脑回到学校宿舍,提前为之后几天即将到来的最后几场期末考试做准备。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难得都在,平常总扎在图书馆的那两个小姑娘,此时也围在蒋意殊桌旁。
“怎么了?”岑西见状问了句。
“意殊好像对期末考试特别紧张,这几天一直在通宵。”其中一个女生压低嗓音凑到岑西耳边担心道,“我们怕她身体吃不消,你和她更熟悉些,要不劝劝她?”
然而蒋意殊似乎并不打算听劝,见到岑西朝自己走来,也只是微拧着眉心同她说:“我一定要考第一,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你们别再劝我了,我心里有数。”
岑西总觉得蒋意殊如今的心理状态不太好,可她拒绝沟通,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在尽量不打扰她的情况下,时不时替她去食堂买点饭菜跑跑腿,再像她从前给自己喂题那般,尽自己所能替她整理些,两人之间有重叠的大课复习备考重点提纲。
几天的考试时间很快过去,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似是因为担心成绩,蒋意殊紧绷的神经仍旧没有半点松懈迹象。
岑西正打算拉她一块去校外吃点好吃的放松放松,结果却被几条突如其来的私信彻底打乱计划。
她这些天为了应付考试,除了偶尔接接周承诀电话之外,就没怎么看手机,再加上不久前,她才刚在网上掉过马,她一想起这事就不好意思碰那几个社交平台,一连几天过去,她在兜圈上两个账号的评论和私信已经堆积到爆炸。
考了几天试后,她终于有勇气将这些内容逐一点开,点开后快速扫了几眼,催更和嗑糖的占大多数。
评论里还有人说,姐姐这么厉害,能不能出本书,教教大家如何把那种天之骄子拿捏得服服帖帖。
有人回复道,这不已经就出书了吗,大家想学的赶快买起来。
然而注意力很快被几条刺眼的陌生人私信吸引。
对方id是一串原始数字,很显然是为了给她发消息,特地临时注册的账号。
【小白眼狼,老子他妈终于放出来了,你现在能耐了,和你那个小男朋友在网上这么出名啊,赚了不少钱吧?你爹被你害得蹲了这么多年牢,不得给点钱花花?】
【别假装看不见消息,你从小吃我的喝我的,长大了发达了,就连爹妈都不认了是吧?你俩现在在网上是名人,我要是把这些事全抖出去,看你和你那小男朋友有没有好果子吃。】
【识相点就把钱给我打过来,不然我肯定在网上扒你一层皮。】
是朱邱建,他居然已经出狱了。
也是,他虽然作恶多端,但当初能控告他的有力证据不多,最后实际能定的罪并不全,总共也没判几年,算算日子,确实差不多能出来了。
岑西不自觉紧了紧手上力道,泛白的指尖深深扎进掌心。
她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后,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忍着恶心给这个账号回了条消息:【你是谁?】
虽然对面这令人作呕的口吻,一看就知道是朱邱建,但岑西还是有意地开始确认他的信息。
对面似乎一直在死守着她的回信,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了动静。
【我是谁?你还敢问?!我是你爹!白眼狼!】
岑西紧拧着眉,自动忽略这个恶心的称呼,继续问:【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骗子冒名顶替的?】
岑西没等对面回复,又继续发:【如果你真的是本人,我可以和你商量,但我必须先确认你确实是他,毕竟网上骗子多,可以的话,你能拿着身份证拍张照片给我吗?】
朱邱建似是要钱心切,也没多想,很快发了张手持身份证的照片过来。
岑西紧握着手心,努力不去看照片里那张熟悉又可怖的脸,继续问:【你要多少?】
朱邱建:【五百万,少一个子儿我们就网上见。】
岑西:【我实在没有这么多钱。】
朱邱建:【你他妈少骗老子,我看网上说了,你那书还有什么动画片,卖了不少钱,都够在南嘉买好几套房子了,五百万拿不出来,蒙鬼呢?再说了,你没有,你那有钱男朋友还拿不出?我只给你一天时间,一天内没收到这笔钱,你就等着被全网追着骂吧。】
岑西想了想,回复道:【我拿不出这么多钱,当初妈妈从周家给的那三十万里偷走的六万块,我都花了四年多时间才攒齐还上。】
朱邱建突然被她说懵了:【什么六万块?】
岑西:【妈妈拿走了六万,没和你说吗?】
朱邱建看着这简单几句话,一瞬间怒气上涌,不仅没和他说,这几万块钱他一毛没花着,还因为这数额多判了点时间。
周家给的那三十万现金是连号的,在警局有备案,一旦流通出去,很容易就会被找到,但这几年,丢失的六万块钱一直没有下落,那说明这笔钱并没有被花掉。
能悄无声息在朱邱建眼皮子底下偷到这笔钱,却又迟迟没胆子花的,想来也就是那个懦弱却溺爱儿子的女人,估计是想把六万块钱悄悄攒起来,给她亲儿子当老婆本。
岑西同朱邱建说完这些后,没再理会他后面持续不断再发过来的污言秽语,抓紧下班前的最后一小时时间,带着手机去了趟公证处,将方才的聊天记录以及朱邱建发过来的手持身份证照片全数进行证据固定。
之后便打了个车直接去往警局,安静地等待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她知道朱邱建不会放过她。
果然,不过半小时出头的功夫,朱邱建便已经顶着那个刚刚才和她联系过的账号,直接在平台上发布了一连串的控诉。
控诉含辛茹苦养育大的女儿,出人头地后就立刻抛弃穷苦的父母,母亲卧病在床她不闻不问,父亲腿脚不便她也视若无睹,简直是白眼狼。
长文中还附上了几张岑西小时候在嘉林的照片,来加以佐证亲子关系的真实性。
有时候舆论就是这么可笑,跟风者从不思考,有人带领就跟着跑。
顷刻间,网暴和质疑又立刻像洪水猛兽般朝岑西席卷而来。
岑西浏览了几眼,并没有选择在网上自证,而是带着方才公证好的证据,以及从几年前一直保存至今的电梯监控视频和在嘉林床底录到的音频,直接报了警。
做完一切之后,她平静地去了趟从前常和周承诀一块逛的超市,按照两人喜欢的口味买了一推车食材,而后拎着满满两手东西回到望江。
到家之后,她动作利落地做好一桌子菜,而后便回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发现手机已经快被周承诀的电话打爆了。
她擦干手上的水,忙将还在震动的手机接了起来:“怎么了?”
“你在哪?”周承诀电话中的语气明显失了往常惯有的沉稳淡定,就连前些天面对那场关系到公司存亡的博弈时,都没见过他如此慌乱,“我打了你好多个电话?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找你。”
“岑西,你别躲我,也别想着走,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处理任何事情,请你相信我,给我个机会。”周承诀语速很快,“网上的事情我已经在解决,朱邱建那边我也不会放过他,他影响不到我们,你别走,你——”
“我在家呀。”岑西没等他说完,平静地开了口,“我刚刚洗澡去了,手机放在客厅,没听见响声……”
那边沉默了数十秒,岑西能明显听到跑车的轰鸣声,忍不住操心道:“你开车小心点,要不先挂了吧。”
“你真的在家?”周承诀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遍。
“嗯,我做了好多好吃的菜,你晚上回来吃饭吗?”岑西温声问。
“回,等我。”周承诀再重复了遍,“你等我。”
“好。”岑西说,“那先挂了吧,你专心开车。”
“别挂,就这么通着吧。”他没有见到人,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
周承诀回来的速度比岑西想象中还要快些,推门而入之时,屋内亮着暖黄的灯,小过来闻声开心地挪到门前迎接他,并得意地给他炫耀了岑西刚刚给它扎好的头毛。
餐厅那边菜香四溢,岑西见他回来了,从满满一桌子饭菜前站起身,替他盛了碗松软的米饭:“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周承诀这会儿哪顾得上吃,几步走到她跟前,一把将人死死揽进怀中,嘴唇贴在她耳根处吻了又吻,磁沉的嗓音直穿心脏:“不许走,听见没有。”
“我没走。”岑西伸手回抱住他,“我不会再走了。”
“网上那些东西你别看。”周承诀沉声道,“我会解决。”
岑西满不在意地轻笑了下:“你别那么担心呀,前几天你不还跟我说,挨骂而已,又没什么。”
“那是骂我,骂你不行。”
就如她所说的那般,她不想看他被人骂,而他更不可能放任她被欺负。
周承诀的行动力也快得令人咋舌,在得知岑西已经报过警,固过证后,一顿晚饭的功夫,便已经安排后台技术人员,将网上那些和岑西有关的谣言全数封禁清除。
警方的办事效率同样高得让人十分安心,仅仅两小时后便出了蓝底白字的公告,条理清晰地平息了这场闹剧。
当天晚上,两人吃过饭,还顺便窝在沙发上一起看了场电影。
岑西将傍晚回家去超市买的那袋零食水果拎到茶几前,从中挑了袋薯片拆开,拿了两片塞周承诀嘴里后,软绵绵地直接往他身上一躺,小脑袋枕在他腿上,一边吃薯片一边惬意地看起电影来。
周承诀没看进多少电影内容,眼神和心思基本全程都只停留在岑西身上。
这夜,他一秒都没合过眼。
生怕再像那年那般,醒来就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岑西安稳地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像只小八爪鱼似的,正趴在周承诀身上,双手双脚全缠着他。
她揉了揉眼睛,反应过来时,多少觉得有些尴尬。
正准备悄悄起身下床,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去哪?”
“上洗手间……”
“我陪你去。”
岑西:“?”
周承诀都快被她的悄悄离开弄出心理阴影来了。
“我今天要回学校一趟。”岑西说。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就是回去看看蒋意殊,我感觉她情绪不太对,昨天考完试也没见她放松下来。”岑西索性将双手圈上他脖颈,郑重其事道,“我真不跑,你放心吧。”
“知道了。”周承诀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径直将人抱到洗手间才放下,想起今天差不多要出对比结果了,便也没坚持,“那晚点我去接你。”
“好。”
这天宿舍里的气氛比往常还要压抑些许。
蒋意殊正趴在桌前无声地啜泣,其馀两个室友被吓得不敢出声,只能静静地守在她身旁,面面相觑。
见岑西回来了,也不敢开口说话,最后还是用手机打好字再给她看:“她出了几门成绩,有几科只考到第二名,一会儿她爸妈要来了,她好像很紧张……”
岑西朝两人点点头,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一袋温热的草莓牛奶小心翼翼放到蒋意殊手心。
后者这才稍稍擡起头,满脸无助地望向她:“怎么办岑西,我没有考到第一,他们一定会觉得我很丢人……”
“我要是没有考到第一,他们是不是就会放弃我?”
“怎么会呢……”岑西不自觉低下头去,“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呀,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你……”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自己都有些没法说服自己。
毕竟她也没从亲生父母那体会过毫无条件的爱,她只是生了个小小的病,就被放弃了。
宿舍门外忽地响起阵陌生的脚步声,紧接着便传来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意殊,你是在这个宿舍吗?爸爸妈妈来接你了。”
这话一出,原本情绪还稍有缓和的蒋意殊脸色冷不丁一变,突然从桌前站起身来,而后不管不顾地略过岑西,略过刚进门的父母,头也不回地朝宿舍外奔去。
两夫妻被女儿这阵仗吓得愣在原地,倒是岑西反应更快些,起身立刻就追了出去。
她不知道蒋意殊到底要跑去哪,但直觉她可能会做出些不理智的事,因而半分不敢松懈,只能死死追在她身后。
一连追了好几栋楼,最后终于在食堂后面的实验湖畔停下脚步。
蒋意殊动作很快地从半人高的围栏边翻了出去。
“意殊!”岑西忙将人叫住。
“你别管我了,我不想让我爸妈知道我只考了第二名,他们肯定很失望。”蒋意殊双眼通红,作势便要往湖中跃。
“不会的。”岑西连忙上前几步也翻了出去,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扯住蒋意殊手腕,“你知道吗?我认识一个阿姨,她对我很好,你知道我没有爸爸妈妈,有的时候偶尔会偷偷把她当做妈妈来看待,有一阵子我也很害怕让她失望,可是后来有天晚上,她对我说,只要我们不走歪路,开开体验过程就好,可以有目标,但是不必苛求结果。没有人会轻易对我们失望。”
“她只是一个认识不到五年的阿姨,都尚且是这么认为的,更何况那是从小将你养大的爸爸妈妈。”岑西稍稍收紧手心,“刚刚我追着你跑的时候,忽然让我想到高一那次校运会,我们一起比长跑,你摔倒昏过去了,你知道吗,那个时候你爸爸妈妈着急疯了,他们根本不关心你到底是第一名还是第二名,你爸爸只一个劲地在说救救他的女儿。”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可羡慕你了。”岑西眉眼不自觉泛起酸涩,可还是朝她笑了笑,“那天我还和周承诀说,你爸爸妈妈一定好爱你,从你的名字就能看出来,意殊,你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有非常特殊的意义了。”
“那场比赛,你虽然没有拿到第一名,可是后来他们有对你失望吗?”
蒋意殊红着眼睛摇摇头,她的爸妈甚至都没去在意第一名是谁。
而那个第一名,受了伤也没什么人发现,没什么人关心,最后也不过只拿了五十块钱奖金。
“那你很幸运不是吗,别紧张,他们真的很爱你。”岑西笑笑,继续轻声说,“别总抓住小小的遗憾不放,对自己好一点,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美好的事情等着你去体验,日落金山,河流江川,每一处都比这潭湖水更值得你去探索。”
这些话似是在对蒋意殊说,其实也是在劝她自己。
“岑西……”
湖畔很快传来蒋意殊父母的哭喊声:“意殊,快上来,爸爸妈妈还要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看,他们其实已经知道你考了第二名,可是他们只是想来接你回家,带你去吃好吃的而已。”岑西轻声劝她,“上来吧意殊。”
“岑西,这里好滑,我害怕,我上不去了。”蒋意殊这会儿也没了一头扎进水里的心思,脚下的处境让进退两难,根本不敢动弹。
岑西不敢松开抓住她腕间的手,可两人在这里实在耗了太久,她抓着围栏的手臂生生承载了两个身体的重量,体力也逐渐透支,只能努力加大另一边手的力道,试图将她赶快从那布满青苔的石块上扯回来。
然而她到底没那么大力气,顷刻间,蒋意殊脚下控制不住一滑,整个人直接摔落到湖里,而与她紧紧牵着手的岑西也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同摔进深渊。
冰冷的湖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岑西只听到湖畔周围全是尖叫和哭喊声。
是蒋意殊的爸爸妈妈在叫人救他们的女儿,在为他们的女儿心急如焚。
多年前差点被淹死在水里的记忆忽然涌现到脑海中,那时候,周围也如此刻一般,全是尖叫和哭喊声,同样没人在乎她,他们在为弟弟心急如焚。
那一次,她也不记得费了多大的劲,才九死一生靠自己爬上岸边。
不过人一辈子哪可能幸运两次,她运气本来就不太好,死里逃生的大运哪可能一口气让她撞上两回。
明明不久前才劝过蒋意殊,可她偏偏还是忍不住抓着遗憾不放,如果她也能有爱她的爸爸妈妈就好了。
那样至少应该不会年纪轻轻就这么死在这冰冷的湖水里没人管。
也不知道周承诀会伤心多久,希望他不要难过太久,早点把她这个答应他不会跑,却还是没留下来的,不讲信用的人忘掉。
浑身愈发冰冷,到了这一刻,她突然忍不住怀念周承诀的怀抱,要是临走前再多抱抱他就好了。
岑西不会水,还害怕水,掉进水里之后甚至连挣扎都没了力气,只能无助地仰着头,什么都做不了。
思绪逐渐混乱之际,她隐约感觉到湖畔似乎传来了些不一样的声音,那着急的呼喊声听起来甚至有些熟悉。
他们好像在叫她的名字。
不只是有人在叫蒋意殊,似乎也有人在喊她。
是爸爸妈妈吗,是老天看她快走了,才心软送她的礼物吗?
还是说这么快,她就已经到了上面。
下一秒,不太平静的湖面再次被打破。
好像有人跳进了湖里。
好像有人游到了她的身边。
好像有人将她紧紧揽入了自己的怀抱。
这个力道好熟悉,这个怀抱也似曾相识。
是有人来救她了吗,她都没想过,居然也会有人来救她。
她居然没有被放弃。
出水的一瞬间,岑西顾不上其他,只一个劲不停地咳嗽,已经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水下缺氧太久,此刻脑子不太清醒,已经出现了幻听。
总觉得有人在喊她女儿,喊她宝贝,不是在喊蒋意殊,是真的在喊她。
之后便控制不住闭眼倒在了那个熟悉的怀抱中,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病床周围围了一圈人,小姨,周承诀,周承诀爸妈,还有李佳舒江乔她们,全来了。
就连汪阿姨和程叔叔都来了。
只不过他们两个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两人眼睛都红得要命,就这么一直看着她,像是在哭。
岑西被这架势弄懵了,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周承诀,稍显无措地从被子之下探出手去扯他衣摆。
周承诀很快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忙将她微凉的小手握紧:“醒了?”
岑西缓缓点点头,小声问他:“叔叔阿姨他们怎么了?”
“他们……”周承诀话音顿了顿,偏头看向汪月程啓天,又回过头来看向岑西,“他们不是叔叔阿姨。”
“什么?”岑西没懂。
“匹配结果出来了,他们很有可能是你的亲生父母。”
岑西不自觉睁圆了眼,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小声自嘲道:“不可能啊……我爸爸妈妈早就不要我了……”
而汪阿姨和程叔叔连对陌生人都很好,不可能是会做出丢弃亲生女儿这种事的人。
“没有不要你,爸爸妈妈从来没有不要你。”饶是在职场上伶牙俐齿的汪月,此刻面对着自己失散多年失而复得的女儿,也没法再说出太多有条理的话来,只一个劲地重复着这一句。
“是爸爸不好。”程啓天说,“是爸爸不小心把你弄丢了。”
“你两岁那年,干爸抱着你回家的路上,正好遇到有人突发事故倒地,周围围了一圈人都束手无策,他作为一名医生,第一反应就是立刻为对方采取急救措施,只是没想到替人做完心肺复苏之后,就怎么也找不到你了。”
“应该是人贩子趁机拐走了你,而你估计因为惊吓过度,高烧不退,对方不敢带你去医院治,也不想花这个钱,怕养不活,所以才直接扔在孤儿院门口。”周承诀揉了揉她发顶,“你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这么多年,他们连再生一个孩子的想法都没有过,只一心想要把你找回来,把他们唯一的宝贝找回来。”
“你受苦了,妈妈的宝贝。”汪月小心翼翼牵过她另一边手,一下又一下心疼地揉拈着。
接下来的几天,岑西第一次体验到有爸妈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滋味的。
好吃的补餐一天八顿往她病床前送,她每天几乎睁眼就有东西要吃。
一连几天下来,岑西忍不住扒着周承诀的手小声道:“我其实没什么事了,根本不用再住院,也不用天天吃这么多补品。”
“你捏捏我肚子,你看,我感觉都长出两层肉来了。”岑西冲他挺了挺小肚子。
周承诀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伸手往她腰间探去,轻轻捏了两下,而后道:“这也叫肉?”
岑西:“?”
“我看你就得再多吃两顿。”
岑西:“……”
“那是你爸妈,你自己和他们说去吧。”周承诀勾着唇打趣道,“女婿在丈母娘家一般没什么资格插嘴。”
岑西:“……”
出院当天是程啓天开车来接的,周承诀难得不用当司机,陪着岑西一块坐在后座,而后一个劲地往她身边凑。
程啓天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清了清嗓音,不太自然地出声提醒道:“坐车还是各坐各的比较安全……”
周承诀:“……?”
岑西忍不住抿唇笑了下。
周承诀无奈直起身,伸手轻掐了下她脸蛋:“对了,警方那边抓到朱邱建了。”
那天事发当晚,朱邱建就忽然不见了踪影,人是今早在水城被捕的。
汪月闻声说:“听说那混蛋在水城被抓到的时候,已经被水城当地的地头蛇打到半死不活了。”
程啓天冷声道:“水城是出了名的赌城,去了不被扒层皮都别想出来,那地方他也敢去,真是恶有恶报。”
岑西安静了两秒,偏头看向身旁的周承诀:“你做了什么?”
“什么?”他懒洋洋地往她身上靠过去。
“别装。”
“……”周承诀不紧不慢道,“也就是派人随便给他买了张去水城的机票,再给他安排几晚免费住宿,其他的,就由他自己和当地混子自由发挥了。”
这像是周承诀能干出来的事。
欺负他可以,欺负到岑西头上,他动动脑子就能毫不脏手地让他去掉半条命。
“对了,他在水城花了一张现金,是当初丢的六万块钱里的连号,所以直接被警方锁定了,连抓他回来的机票都省了。”周承诀问,“那钱是你引他花的吧?”
“我女朋友真聪明。”
岑西:“……”
周承诀轻声道:“那天他发在平台上的照片里,其中有两张,是你失踪当天的穿着和样貌,按理来说他四岁才领养你,不可能会有这种照片,那背景也不是在孤儿院里拍的,所以基本上可以怀疑,当初把你拐走的就是他。”
汪月语气沉下来:“这个事情,妈妈之后会跟进。”
她就是吃法律这碗饭的,动到她女儿头上,她必定不会让他好过。
“我和你一起吧。”岑西忽然开口道,“有些事情,我想亲手解决。”
想当初,她就是为了这一天,才选了文科,读了法律。
汪月回头看她一眼:“好。”
隔年六月,又是一年盛夏。
汪月作为岑西的代理律师,陪伴岑西这个当事人,一同出发去往法庭。
开庭前,周承诀陪在她身侧,问了句:“紧张吗?”
岑西深吸一口气,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这是她人生中打的第一场官司,还是为自己打的,为的是亲手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绳之以法。
岑西老实地点点头。
周承诀轻笑一声,递了杯橙c美式给她,而后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岑西,没事。”
李佳舒江乔她们也都来了,纷纷围在她身侧为她打气鼓劲:“岑西,没事,结束之后我们一块回南高玩呀,老姚让我们去给学弟学妹们打打气。”
岑西笑着点点头:“好。”
那天,陪审旁听席上来了好多人。
汪月程啓天丶周承诀和他爸妈丶李佳舒严序丶江乔丶曲年年丶林诗琪丶毛林浩丶江隔丶小姨还有妹妹,全都来了,她身后有好多好多爱她的人,给她加油鼓劲,为她撑腰。
朱邱建等人也在汪月和岑西自己的努力之下,依法判以顶格处罚。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们终于都等到了这一天。
“走咯走咯,回南高回南高。”李佳舒兴奋地拉着岑西的手往外奔去,“老姚好像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们很久了。”
严序笑道:“不是吧?老姚现在当了副校长,怎么反倒没以前有架子了?”
毛林浩嘻嘻笑着耍宝:“可能是怕我真当了校长,回去压他一头吧,得先在我面前好好表现。”
“噗。”江乔难得拆台,“你开个蒸馒头学校,估计还真能当个校长。”
一行人如从前那般插科打诨,一路笑闹着回到南高。
李佳舒大老远看见在校门口等待的老姚,便跟坐了火箭似的一下窜到他面前:“光阴似箭啊老姚!”
“叫什么老姚,叫姚主任!”
“不不不,现在是姚副校长了。”
大家哄笑作一团。
岑西跟在周承诀身后,略带歉意地冲老姚点头笑了下,毕竟当初她曾承诺过他,要给他两个状元,结果后来她还是食言了。
不过老姚显然不在意这些,见岑西也跟着一块来了,感慨得差点掉眼泪:“好好好,都回来了,回来就好,听说你高考也考了个状元啊?”
岑西点点头。
“好啊,没食言,说到做到,好样的。”
岑西忍不住红了红眉眼。
“来来来,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当年都是成绩好的那一批,待会儿去给这届新进来的火箭班学弟学妹讲两句,鼓舞鼓舞大家的士气。”老姚看向周承诀和岑西,“尤其你俩,两个状元,更得多说两句。”
周承诀不着调道:“老姚,放过我吧,我就一文盲,我在家里也没什么发言权,基本可以由我们家这位文科状元全权代表发言。”
“我看你是又想写检讨了。”老姚嘶了声,“你俩当初没早恋吧?我抓得那么严,应该不是高一那会儿谈的吧?”
周承诀暧昧地看向岑西笑了笑,没吭声。
众人哄笑。
一群人来到熟悉的火箭班教室,岑西在掌声中走向讲台。
老姚说:“岑西,你们学姐,以前也是咱们火箭班的,大家应该都认识了吧。”
“认——识——”
岑西高二高三两年虽不是在南高读的,可因为前段时间全网嗑cp的事,在南高的知名度可谓是相当之高。
班里不少女生还买了她写的书,个个都想见她。
老姚:“那行,让文科状元给大家讲两句。”
岑西隐约觉得这话还挺耳熟的,忽地想起什么,忍不住勾起唇笑了下,看向台下的学弟学妹们:“大家好,我是高一十八班的岑西,天气挺热的,我就简单说两句。”
“接下来的三年可能会很辛苦,但,事在人为,人定胜天,预祝各位得偿所愿,加油吧,高中生们。”
说罢,她偏头看向老姚。
后者一愣:“说完了??”
岑西:“昂……简单说两句啊……”
“……?”老姚也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后知后觉笑骂道,“和谁学不好,和周承诀学这个!”
台下学弟学妹瞬间哄笑作一团。
这段典故,她们也曾在岑西的小说中看过的。
气氛到了这,大家也纷纷活跃起来,很快有人举手向岑西提问:“学姐!那后来呢!你的书还没连载完呀,后来呢!”
“后来啊……”岑西不自觉偏头看向正懒洋洋倚靠在门框上的周承诀,后者接收到她的眼神,唇角勾着笑朝她走来。
班里人当即望过去,而后立刻有人开始带头起哄。
岑西轻笑了声,重新看向台下:“后来,他就向我走来咯。”
也是在那年盛夏,故事有了新的篇章。
后来,他向我走来。
那年风吹树响,蝉鸣不绝,我伸手触碰到骄阳,抓住了一整个盛夏。
爱意放肆生长,我们无话不谈。
仅以寥寥平凡文字,纪念我一整个青春
——南嘉附中高一十八班岑西来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