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心仪于你
“杀了他!”
“像你杀他三十九次一样!”
“杀了他!让他死在你的剑下——”
灵童的模样, 可谓是疯癫,嘶声力竭,振臂狂呼, 尽是说一些梁错根本听不懂的话。
梁错被吊在牙旗之上,垂头看着疯癫的灵童, 与平静的刘非,终于开口了,沙哑的道:“我为何要杀了刘非?”
“你说甚么?!”灵童疯癫的笑声戛然而止,瞪着眼睛, 不敢置信的道:“梁错!你在说甚么?他是北燕的四皇子,他一直欺瞒你, 甚至抢夺了你的梁主之位!难道你不恨么?你的真心,全都打了水漂,喂了狗!他根本——根本不在乎你!”
梁错冷笑一声, 道:“刘非若不在乎我,为何会只身出现在此处?”
灵童一愣, 梁错又道:“你让他只身前来方邑,且兵马停驻在三里之外, 分明是要刘非羊入虎口, 若刘非不在乎我,为何会站在这里?”
梁错看向刘非,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道:“还要多谢你,让我知晓,刘非有多在意于我。”
“你……你……”灵童的嗓音颤抖, 他没想到,梁错在听到刘非登基为帝的消息之后, 竟如此的平静,如此的镇定,没有丧失理智,反而条理清晰。
梁错幽幽的道:“这些日子,我一直下落不明,又没有子嗣继承梁主之位,那些姓梁的,不姓梁的诸侯,怕都像是闻到了血腥的豺狗一般,刘非……多谢你,多谢你稳住了大梁的局面,没有叫丹阳城的百姓,生灵涂炭。”
刘非嗓子滚动,仰头看着梁错,道:“梁错,你不是一直很想知晓非的心意么?那今日,非告知于你……”
刘非语气平稳,十足笃定的道:“我刘非心仪于你。”
“啊啊啊啊!!!”灵童一声惨叫:“不应该如此!!不——不应该如此!!”
“你们互相厮杀!!”
“凭甚么——不能如此!!”
灵童发狂的吼叫了一通,凸着眼珠子,恶狠狠的道:“好啊!你们如此情深,好啊!梁错,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刘非是如何被万箭穿心的!”
灵童扬起手来,道:“弓弩手!!”
唰!
叛军的营地中,早就准备好了弓弩手,瞬间就位,全部对准刘非。
刘非根本不会武艺,纵使身怀武艺,也不一定能在这么多箭矢下存活。
“刘非!!”梁错大喊:“快走!别管我!走!”
“想走?”灵童狞笑:“来不及了!今日刘非必须死!因为……只有他死了,我才可以摆脱影子,变成真正的刘非!”
灵童大吼:“放……啊!!”
“放箭”二字还未说出口,灵童突然惨叫一声。
只见被吊在牙旗之上的梁错,突然发狠的挣扎,鲜血如柱,滴滴答答的流淌而下,他脸色惨白,却咬紧牙关,发狠的绷紧手腕。
啪!
一声脆响,梁错手腕皮肉绽裂,竟是生生绷断了绳子。
梁错顾不得自己崩裂的伤口,流血的手腕,身子快速下坠,猛地一踹牙旗,借力跃起,一下将灵童踹倒在地上。
灵童惨叫一声,大吼:“放箭!!放箭——”
嗖嗖嗖——
弓弩手立刻放箭,全部对准刘非。
“刘非!”梁错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冲向刘非,一把搂住刘非的腰身,将人向后一带,躲开射来的箭矢。
箭矢实在太多了,铺天盖地,仿佛下雨一般。
梁错眯起眼目,将刘非往后一推,身形仿佛猎豹,突然冲出去,一把掐住灵童的脖颈,呵斥道:“都住手!否则我拧断他的脖子!”
弓弩手瞬间停止了放箭,面面相觑起来,一时犹豫不决。
“哈哈哈!!”灵童被挟持,反而大笑起来,道:“梁错,你太不了解我了,我是灵童啊!灵童!你便是掐断了我的脖子,我也可以重生!我是不死之身,你根本杀不掉我!”
叛军之所以追随灵童,正是因为灵童是不死之身,很多人目睹过灵童身死,但灵童又奇迹般的走了回来。
梁错皱起眉头,灵童道:“杀啊!给我继续放箭!我今日,一定要看到刘非惨死,不必管我!快放箭!!”
叛军一听,立刻不再犹豫,果然开始放箭。
梁错脸上划过一丝狠厉,再次扑向刘非,似乎想要为刘非挡箭。
“刘非……”梁错抱住刘非,用自己的后背给他做肉盾,沙哑的道:“是我无能,今日怕是要连累你,死在这里了……”
刘非伸手搂住梁错的腰身,也回抱着梁错,仰起头来,划开一丝微笑,道:“谁说你我都要死在这里?”
“刘非?”梁错一阵迷茫。
刘非道:“还要多亏你,帮我找到了这枚玉佩。”
刘非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竟然是那枚可以逆转时空的白玉玉佩!
灵童看到玉佩,陡然惊叫:“快抢下玉佩!”
但已然来不及了,刘非举起手来,狠狠将玉佩砸在地上,冷笑道:“再见了。”
啪——嚓——!
玉佩砸在地上,四分五裂,伴随着碎屑,时空仿佛凝滞了一般,紧跟着飞速的后退,刘非瞬间陷入黑暗之中,昏厥了过去……
“唔……”刘非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箭矢仿佛下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猛地睁开双眼,刘非定定的看着黑暗。
这里是……
方邑的府署?
刘非立刻翻身而起,玉佩倒转了时光,只有砸碎玉佩之人,才会拥有时光倒转之前的记忆,而其他人都不会拥有这段记忆。
他连忙冲出屋舍,大喊着:“刘离!刘离!”
众人听到刘非的呼喊声,赶紧出来查看。
“陛下?”蒲长风带着士兵已经赶到,道:“可是有刺客?”
刘非却道:“快,准备笔墨,朕要将灵童叛军的营地舆图画下来。”
蒲长风一怔,道:“陛下已然查到了叛军营地的位置?”
刘非利用最后一枚玉佩,走这一遭,其实就是为了探查灵童叛军的大本营位置。
方邑的周边地形十足复杂,又是三不管地带,即使是蒲长风,也没有查到灵童的大本营在何处,刘非以身犯险,为的就是这张舆图。
刘离赶过来,他虽也没有倒流的记忆,却道:“快去准备笔墨!”
“是!”
刘非被叛军带入军营,是追着马匹,一路跑进去的,当时叛军很是欢心,还不停的嘲讽刘非,但他们哪里知晓,他们这样做,正中刘非下怀,刘非本还怕他们会蒙住自己的眼目,没想到完全便是多虑了。
刘非火速画下舆图,沙哑的道:“叛军人数不多,大抵只有百十来人,但他们都配备了兵器,还有大量的弓弩,弓弩用的并非铁制,而是骨制,也有一定的杀伤力,不可小觑。”
蒲长风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刘非是如何弄到如此多的内部消息,就连叛军的人数,用的武器竟是一清二楚。
刘非又道:“兵贵神速,今夜点兵,天黑之前,务必扑到叛军大营!”
“是!”蒲长风当即应声,道:“卑将这就去点兵!”
蒲长风快速离开,刘离眼神有些疑惑地看着刘非,突然恍然大悟,道:“你……用了玉佩?”
刘非点点头,笑道:“正是,我见到梁错了。”
刘离道:“他还好么?”
刘非眯了眯眼目,眼底闪过一丝冰冷,道:“他的伤势很严重,失血过多,那个影子完全没有给梁错医治,只是吊着他的一口气。”
顿了顿,刘非轻声道:“梁错他知晓了我的身份,他知晓我如今已然登基成为梁主。”
“那他……”刘离追问:“他如何反应?”
刘非看向刘离,道:“他说相信我。”
刘离狠狠松了一口气,突然有些庆幸,又有些释然,沙哑的道:“那便好,那便好……”
刘非道:“没有时间了,玉佩只能倒流一点时光,我们必须趁着谈判赴约之前,杀灵童一个措手不及……”
罢了,刘非喃喃的道:“该结束了……”
*
灵童的叛军大营中。
哗啦——
灵童掀开帐帘子走进去,看向躺在榻上,面无血色的梁错,道:“你的介胄已然送过去了,你猜猜看,刘非是如何回答的?”
梁错睁开眼目,狠狠瞪着灵童。
灵童愉悦的大笑:“刘非马上便要来谈判了,只他一个人,不带一兵一卒,所有兵马都驻扎在三里之外!哈哈哈——梁错,你马上便要见到刘非了,欢心么?”
梁错冷声道:“你休想伤害刘非。”
“是么?”灵童道:“梁错啊,你还是管好自己罢!”
“来人!”
灵童朗声道:“把梁错给我绑起来,吊在牙旗之上,我要送给刘非一份大礼!”
他说完,营帐静悄悄的,竟没有叛军走进来。
灵童提高了嗓音,道:“来人!!我在叫来人,没听见么?!”
哗啦——
终于有人走了进来,一个叛军,跌跌撞撞,脸上甚至还染着血迹。
“不好了!不好了——”
灵童奇怪的道:“怎么回事?”
“有……有人……”不等叛军说完,“嗤——!!”一声,一支冷箭突然射入营帐,直接扎入叛军的后心,箭镞穿堂而过,鲜血飞溅了灵童一脸。
“啊!”灵童惨叫一声。
叛军轰然倒在地上,登时一动不动,竟然死了!
灵童大吃一惊,道:“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并非是叛军的回答声,反而是营地杂乱的大吼声。
“不好了!粮仓着火了!”
“有人偷袭——”
“有人夜袭……”
灵童心头一震,喃喃的道:“怎么可能?绝不可能,我的营地如此隐蔽……”
梁错听到外面的嘈杂声,牟足力气,踉跄的翻身下榻,灵童想要来阻止梁错,冲过去就抓他的手臂。
梁错早有准备,反擒住灵童的手臂,狠狠一甩。
“啊!”灵童惨叫一声,狠狠撞在营帐的墙壁上。
梁错继续向营帐外面冲去。
“抓住他!!”灵童高喊:“别让梁错跑了!给我抓回来!”
梁错忍着胸口剧痛,忍着伤口撕裂,冲入营帐,刚一出去,便看到营地中火光冲天,黑甲大军鱼贯而入,仿佛潮水一般。
那打头之人,一马当前,正是刘非!
“刘非!”梁错看到刘非,满眼都是惊喜,按着伤口冲过去。
嘭——
梁错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鲜血从指缝滴滴答答的流淌而下。
“梁错!梁错!”刘非冲过去,扶住梁错,大喊道:“兹丕公,快!”
兹丕黑父也跟着队伍,刘非早就让他做好准备,带着药囊,这会子果然有用,兹丕黑父冲上来,赶紧给梁错施救。
梁错满脸都是冷汗,虚弱的嘴唇发白,沙哑的道:“刘非……真的是你……”
划开一抹虚弱的笑容,梁错艰难的擡起手来,抚摸着刘非的面颊,喃喃的道:“我不是做梦罢?刘非,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灵童从地上爬起来,追出营帐,一眼便看到了刘非,还有北梁的大军丶北燕的大军,两股势力人数众多,毫无征兆的涌入营地。
“不丶不可能!绝不可能!!”灵童使劲摇头,满眼的不敢置信:“我的营地十足隐蔽,你不可能知晓营地的位置!”
刘非眯起眼目,眼底闪烁着寒光,道:“给朕抓活的!”
灵童眼看着被大军包围,四周的叛军杂乱无章,还有粮草,燃着浓浓的烟火,一切全都完了,完了!
灵童突然大笑起来道:“梁错,你听到了么?你听到了对不对?刘非自称甚么?他自称是朕啊!!”
刘非下意识看向梁错,虽然已经经历过一遍,但梁错不是打碎玉佩之人,时光倒流之后,梁错并没有那段记忆。
对于梁错来说,他还不知刘非已然登基成为大梁的新主。
灵童放肆大笑:“梁错你还不知晓罢,在你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之时,刘非早就迫不及待的,带着他那些爱慕者,入主丹阳城,登基成为大梁新主!!你!你被刘非背叛了!你的天下,已然易主,变成了刘非的天下!”
灵童挑拨离间的道:“他抢了你的皇位,抢了你的大梁,抢了你的天下!梁错,你杀了他!杀了他!杀死这个背叛你的贱人!”
梁错的伤口止血,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看向刘非。
刘非也正注视着梁错,他没有开口,似乎在等梁错开口。
梁错沙哑的道:“若刘非真的背叛于我,又为何,费劲心思来救我,让我死了,岂不是更好,更能坐稳大梁新主之位?”
灵童发疯的大吼:“梁错,你疯了?!刘非他抢了你的皇位,抢了你的皇位啊!不该如此,你杀了他!杀了他!就像三十九次一样,一箭穿心,杀了他啊!!”
灵童眼看情况不好,一面挑拨离间,一面眼眸狂转,似乎是想要自尽来逃跑。
刘非已然看透了他的想法,冷声道:“抓起来,朕要活的,当然……也别太活份,折断他的手臂和双腿,让他不能逃跑,无法自尽。”
“是!”
灵童暴起,想要逃跑,奈何已然被刘离的义子刘怖一把按在上。
“啊——!!”一声惨叫,灵童的手臂应声折断,瞬间冷汗涔涔。
“梁错!梁错……”灵童惨叫着,看向梁错,道:“你难道不想知晓,为何我会与刘非长得一模一样么?!”
梁错目光一动,他当然想知晓。
这几日被灵童囚困,梁错发现灵童很了解刘非,这点子十足古怪。
灵童大叫:“我就是刘非啊!”
他突然哭起来,楚楚可怜的看向梁错,道:“你难道不记得了?我才是你的大哥哥……当时你随君父出使北燕,与我相识,我们还曾经顽在一起!你不记得了么梁错?”
梁错目光一动,北燕?自己的确出使过北燕,当时与北燕的四皇子相识,还在一起顽了一段时日。
梁错记得,自己的确曾经唤北燕四皇子为……大哥哥。
“嗬……”梁任之身形一晃,突然跪倒在地,脸色一片惨白,就连身形也变得缥缈而不真实。
“梁任之!”刘离扶住梁任之。
梁任之苦笑一声,道:“看来……看来我不能陪着你了。”
刘离的眼眶瞬间发酸,紧紧攥着梁任之的手掌,沙哑的道:“梁任之!梁任之……”
梁错的记忆显然在松动,一旦他想起来,身为影子的梁任之,便会灰飞烟灭,从此消失在这个世上,便仿佛不存在一般。
灵童大叫道:“梁错你都忘了么?我才是你的大哥哥!猎场出现叛军,想要杀我,是你……是你救了我,如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岂能逃出北燕?你为了救我,身受重伤昏迷过去,没成想你醒来,却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梁错头疼欲裂,灵童所说的事情,的确是梁错经历过的事情,只是后来他受伤严重,便不记得情况了。
“梁错,”灵童哭泣道:“我才是你的大哥哥,我记得所有的事情,分明我才合该是完整的刘非!我才是刘非!你该是我的啊!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