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天閣。
群山依舊雲霧缭繞,看不清修建在山巅的仙人居所。
山腳的村莊在雞鳴之後從沉寂中複蘇,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他們的村莊坐落得離鎮子遠,生活平靜,沒有什麽波瀾,唯有那年山上夜晚的驚變,才是他們這幾年記憶當中最難以忘卻的一次。
那一夜後,山上的仙人們都下來了,山巅的雲霧散去,群山的靈氣仿佛随着居住的仙人離去而散開,直到很長時間之後,仙人們才又回到了山中,那片山峰才恢複到了村民們熟悉的樣子。
而除了那一回,就算是邊關和草原打得最激烈的時候,村子裏他們的生活也沒有受到波及。
村民們是在三四年前聽到邊關對草原全面開戰的,朝廷調集糧草兵馬,在厲王的帶領下同他們打了快一年,徹底擊潰了草原人。
眼下草原王庭的領土已經變成了大齊的一部分,王朝的疆域增加了四分之一,地圖上添了幾個行省,有了更多的馬場,草原上曾經的霸主可以說已經不複存在。對生活在邊關的齊人來說,這影響重大。
除了他們以外,其他地方的百姓這幾年生活變化也很大。首先是有了各種好用的工具,從農具到坐具,從車具到織機,許多或新式或改良的制品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其次,紙變得便宜了,印刷的速度快了,市面上流通的書多了,價格只有不到從前的三分之一。
買得起書的人多了,帶來最直接的影響就是下層的普通人家能讀書的變多了。
村裏的夫子說了,讀書能開智,他們一代一代這樣讀下去,人就會變得越來越聰明。
而他們所耕種的麥種、稻種也和幾年前不一樣了,朝廷發下來的這些新種子在他們的土地上适應了一兩年之後,就表現出了适應環境的特性跟高産。如今在他們村子裏,即便是最貧困的那一家日子也好過了,家中不說頓頓都能吃上白面,起碼兩日能吃三回,不時還能見葷腥。
朝廷不光給了他們種子,因為土地不夠停了好些年的分田也補上了,村子裏的成丁都分到了該分到的地。
然後就是修橋、鋪路、蓋房,哪怕是村裏最窮困的人家房屋都重新修繕過了一回,用料實在,修得寬敞又結實。
村子裏現在每年每家都要派人去服徭役,主要修的就是他們村子外出要走的橋和路,去服役的人回來說了,縣衙低價賣給他們修建房屋的材料就是用來修橋鋪路的特殊灰漿。
據說這種灰漿出自厲王殿下的封地,從前都是專門供給邊關,用來修築城牆抵禦外敵,幹得非常快,用來壘磚修牆無比堅固。
以前這些灰漿再好也只能緊着邊關,他們都沒見過,但現在不用打仗了,他們這些普通人也能夠用它來修建房屋,抵抗風雨。
而邊關戰事結束,他們村裏好幾戶去服兵役的人家的孩子也回來了,阖家團圓,很是熱鬧地過了一個好年。
吃飽穿暖,有屋有田,還有高産的糧食,村民們都覺得自己的生活不能更好了,但卻發現竟然還能更好。
從去年開始他們看病也簡單了,原本生了病只能在村裏熬着或是在田間采些藥煮了吃,如今各鄉都有了大夫,每旬都會到他們村子來給他們看病,收的診金跟藥費都比外面的藥鋪便宜。
據說這是因為朝廷打贏了草原人,收歸了他們所有的資産,所以才有了錢,而聖上憐惜他們這些百姓,所以撥了專門的款項設立地方醫署給他們看病。
這一場勝仗帶來的好處,真是數也數不清。
至于他們分到的田地是如何從無變有的,裏正說了,這是因為厲王殿下把他的王陵選址定在了草原那邊的行省,遷了中原的好些世家大族過去給他修王陵。
這些他們可以理解,生死大事,就是在他們民間也是活着的時候就開始給自己攢壽材、選墓地,何況是厲王殿下這樣的天潢貴胄,自然要修得堂皇些。
而那些原本在當地經營日久、根深蒂固,吞沒了數不清的土地,隐下了無數民戶的世家被遷到了那裏去,他們吞并的土地卻不能一起帶走,就這樣被收了回來,再重新給他們這些普通百姓分發了。若非如此,就算他們得到了新的良種,也沒有足夠多的土地能耕種,絕對不會有現在的好收成,好光景。
裏正還說了朝廷的各種改制,作為一輩子都在山腳下沒有走出去的村民,他們聽不懂。
裏正自己其實也說不清,只是告訴他們這些原本都應該很難實現,但在摧毀了草原王庭的氣勢下,還有過去這幾年有很多工具、很多新的人才湧現的情況下,朝廷才一口氣都做到了。
他們是趕上了好時候,分到了田地,分到了各種工具跟高産的糧種,還有機會看病——不是誰都有這麽好命的,裏正總結道。
村民們十分認同他說的這些,不過私下裏他們也覺得這次變化不光和厲王殿下打贏了這場仗,收服了草原王庭有關,應該也和幾年前山上的仙人下山那次有關。
“你們想,那麽多的好東西以前從來沒出現過,忽然一下子就都冒出來了,還能送到我們手上,一定是仙人們從山上帶下來的!”
“沒錯,一定也是這樣!不然那麽多好東西不是仙人所賜,那些貴人們怎麽會願意分到我們這些普通人手裏,而不是自己緊緊攥着。”
那可都是能改換門庭,能夠傳世立家的好東西,換了是凡人,一定會自己把控着,怎麽會那麽大方的給天下人
而且山上的仙人們離開之後又再回來,他們就不像從前那樣只待在山上一直不下來了,還挺常從他們村子經過,偶爾還會給他們看病。
有一回,那位來鄉裏給他們看病的大夫遇到了仙人,認出了他們的身份,立刻行了大禮。
據大夫說,他們這些醫者都是得到了仙山之上的醫書傳授,醫術才如此突飛猛進,否則他一輩子也就是個普通的游方郎中,只能看些尋常的病症,哪能有機會吃上官家飯。
大夫都這麽說了,哪還有假
沒有山上的仙人饋贈,他們是絕對過不上如今的好日子的。
從能這樣看上病開始,大家就覺得像做夢一樣,這樣的日子他們只在歷經過前朝最富庶、最繁華時候的老人口中聽到過,甚至感覺有些地方還比不上他們如今過的光景。
他們都隐隐感覺到了,自己正在越過那個最好的時節,朝着一個更宏大、更光明的盛世接近。
天公也作美,在風調雨順中,他們又過了一年。
眼下正值新春,是村子要祭祀的時候,祭品比起前幾年要更豐富了。而除了在村子裏祭拜祖先,這幾年他們也增添了新的祭祀環節,就是每年的年初三會由村長帶着村裏的青壯和孩童往仙山上去,去向山上的仙人進行供奉,讓他們看看今年的收獲。
年初三一清早,祭祀的隊伍就出發了,清晨的仙山還是那般雲霧缭繞,但在衆人眼中卻再沒有像從前那樣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感覺。
村長年尾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現在還在家裏休養,今年是由他的兒子帶隊上山。
人群裏有個四五歲的小姑娘,她是村長的小孫女,今年是第一年跟着父兄上山。雖是第一次,她卻并不害怕,一路上邊走邊看,手裏還捏着一個玉雕,喜愛地把玩。
走在旁邊的中年人擡着供桌一角,看了女兒一眼,見她牢牢地攥緊那個玉雕,還有根紅繩把它系在了她的手腕上丢不了,這才放心。
小女孩因為第一次上山而興奮,又有一部分心神專注在手中的玉雕上,沒有注意其他,但她的哥哥們卻不是第一次來了。
兩個半大少年手中捧着籃子跟香爐,在聽到從遠處傳來的車輪轉動聲和馬蹄聲時都精神一振,朝着那個方向看去,有些興奮地道:“來了來了,那輛馬車果然來了!”“爹,你看,那輛馬車今年也來了。”
他們村子雖然修了橋鋪了路,但因為地處偏僻,一年到頭除了來勸課農桑的縣令來的時候是見不到什麽馬車的,所以每年上山前後看到這輛馬車,孩子們都會興奮一陣——因為這馬車一看就和他們村裏熟悉的車具不一樣,裏面坐着的人應該也很不凡。
不過可惜的是,每年他們都只看到馬車來去,卻沒有機會見到車主人的廬山真面目,更不知道這樣的貴人來他們這裏是要做什麽。
不只是這兩個半大少年,這次上山的許多青壯也都不由地停下腳步,看向越來越近的馬車,想着裏面坐着的會是什麽人。
馬車逐漸靠近上山的入口,速度也逐漸放緩,最終停了下來。坐在車轅上駕馬的青年看着那群準備上山的村民,手握缰繩,微微轉頭對着車廂說了一句:“殿——咳,公子,到了。”
坐在車廂裏的人睜開了眼睛。
還是春寒料峭的時候,他身上穿的衣服卻并不厚,同幾年前相比,這金相玉質,仿佛身在車廂裏也泛着微光的俊美面孔幾乎沒有什麽變化,只是更多了幾分成熟。
他沒有動,像是平複了一下心情,這才道:“走,我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