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村民們就看到車轅上坐着的青年站到了地上,接着簾子一動,馬車裏的人出來了。

    待見到馬車裏出來的貴人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下意識在心裏贊嘆了一聲來人的姿容和貴氣。哪怕是還在最不識美醜的年紀的小姑娘都把注意力從自己手中移開了,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她的哥哥在旁興奮地道:“爹!這位貴人看起來好貴氣啊!”

    但又不單純是貴氣,在他身上還有種令人折服的氣質,仿佛他一出現,世間所有的光芒就都彙聚到了他身上。

    在他們看過的話本裏那些可以領兵打仗馳騁沙場的大英雄,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小孩子少多嘴。”

    他爹做了個噤聲的表情,雖然他也很認同兒子的話,但貴人哪裏是他們這樣的小老百姓可以評判的

    而且,他在心中暗暗比較了一下,覺得這個年年來這裏,他們卻年年都沒有見過的貴人比自己見過一面的刺史大人還不知要更貴氣多少。

    這說明什麽說明他的來頭只會比刺史只大不小。

    然而兒子是住嘴了,小女兒稚氣的聲音卻在旁響起。

    她問道:“爹,像貴人這麽厲害的人,也還有事情要求仙人嗎”

    她爹空不出手來捂她的嘴,帶着常衍走到了不遠處的厲王已經聽見了孩子的童言稚語,看到村民們臉上因這句童言而起的惶恐。

    他沒有在意,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對為首的中年人點了點頭,然後就走在前面,朝山上去了。

    見他沒有同自己的女兒計較,中年人這才松了一口氣,然後擡着桌子對站在原地不動的隊伍說道:“還站在這裏做什麽,趕緊上去了!”

    于是,停在山腳下的一行人這才帶着各自的東西,往他們每年都要來一次的半山腰處走。

    厲王走在前面,看着眼前的草木在春寒之後發出新綠。

    從邊關一戰,她上了棋盤,用自己的命去換取勝機,破了道人的局之後,已經過去快五年了。

    決戰時,他親眼看着自己刺出的那一戟洞穿了她的心口,蕭應離原本以為她會就此死去,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有機會再見她,但卻在交戰結束之後聽到她并沒有死。

    道人身亡,棋局被破之後,天閣閣主發現她還有一絲生機不滅,于是和在身邊的游天跟已經耗盡修為的麒麟先生一起把人帶回了天閣醫治。

    在這之後,他就再沒有她的消息。

    直到徹底打服了草原人,破了草原王庭,擴張了大齊的疆土,将一群不安分的世家趕到那裏去給自己修王陵以後,他才來到這裏。

    之後不管中原如何動蕩,朝中改制在忙,他都會在每年的這個時候來。

    春天正是萬物複蘇的季節,沉睡在天之極的她也最有可能在這個時候蘇醒。

    雖然來了幾年就失望了幾年,但等到新的一年,蕭應離依舊來了。

    兩撥人在拓寬後的山道上行走,還沒到半山腰,後面的村民就見到從雲霧中走出來一人,對前方的那位貴人頗為恭敬地邀請他上山。

    果然,身份不同在仙山上的待遇都不同。那握着玉雕的小女孩站在人群當中,看着前面的貴人跟着來接他的年輕道童朝着雲霧深處走,眨眼間就消失在了他們面前。

    雲深霧繞,在走了一段,離開了村民視野之後,腳下的山階就變得陡峭起來。只不過對三人來說這都不算什麽,他們就這樣在山間的白霧中一直行走,走到時間都失去了概念,終于來到了天閣所在。

    同往年一樣,來到這裏,厲王要先去見的是天閣之主。山巅的溫度已經比山腳下冷,但陳松意所沉眠的天之極比這裏更高,更冷。

    在被引入容鏡所在的主殿時,厲王透過旁邊的窗,朝着天之極所在的方向看去。

    那裏極冷,人跡罕至,不會讓她的傷口惡化,在低溫下還能減少她身體的消耗,給他們更多時間找辦法來救她。

    據說把她帶回來之後,前面三年天閣都是在想辦法修補她的傷口。

    那樣的傷勢明明是不可能長好的,但他們也修補成功了。

    修補完之後,就是等她醒,然而誰也不知她什麽時候會醒。

    對整個朝堂來說,這位永安侯都像是劃過天際的流星,于黑暗中閃耀乍現,力挽天傾,最後又那樣陡然墜落。

    比起麒麟先生,他的這個弟子更像是歷劫的仙人,橫空出世,扭轉乾坤,然後完成了使命就走了。

    流星再璀璨,出現的時間卻短暫,很快會被世人遺忘,但厲王不想讓她被人遺忘,而朝中有很多人同他一樣,也不想讓她被人遺忘。所以朝廷這幾年都在為她立書作傳,将她曾經做過的那些事被寫在了書中,包括最後一戰,全都寫成了傳記,寫成了傳頌的話本。現在雖然她仍在天閣之上沉睡,但大齊境內境外知道她的人卻更多了。

    “這也是希望有更多人能記住她,能夠錨定她,讓她回來得更快。”

    當時麒麟先生對他說的話言猶在耳,厲王始終記得,也因此懷抱希望。

    只是這樣一來,她的狀況自然瞞不了她的家人。陳家在京中紮根,陳寄羽已經外放結束歸來,入了門下省,回到京中和父母團聚,一家人就住在她的府邸中。

    陳母帶着養女在京中經營飯館,陳父在司農寺擔任了一個小官,依舊是在進行良種的改進培育,盡管因為女兒而盡受優待,但全家人卻都活得很低調。

    雖然當初陳松意在戰場上的消息是傳回來,就算傳話回來的人有意隐瞞,陳家也知道她醒來的機會并不大。

    陳寄羽原本經過想在任期結束後繼續外放,配合朝中改制和厲王遷徙世家一起更深入地清理那些世家的根系,但因為妹妹在戰場上幾乎是确定身死,考慮到父母和年紀尚幼的義妹,所以三年之後他還是結束外放回到了京中。

    不過,陳家人都默契的不去想松意可能回不來了這件事,依然在期待中度過每一天。他們沒有給她立牌位,沒有祭祀,只要一天沒有确定的消息傳回來,他們就會繼續等下去。

    逢年過節的時候,家宴上照樣會給她留下位置,就等着哪一天他們回來就會看到她在門外出現,健健康康,完完整整,然後一家團圓。

    而在擊潰了草原王庭,将它變成了大齊的領土之後,厲王就沒有再常年留在邊關或是封地,起碼在大朝會上朝臣都會看到他出現。

    和草原人徹底開戰的那一年,厲王就二十七了,現在過去幾年,他早已經年過而立。

    眼下長子身體恢複康健,朝着一代明君發展,後宮也算清靜,幾個皇子都顯出了峥嵘,景帝雖然身體恢複過來了,但卻也已經立下了太子,朝綱穩固,再沒有什麽可擔心的,太後唯一放不下的就剩下幼子的婚事。

    她原本還是想催厲王的,但見他回來之後,年年新年都往外去,顯然這麽多年他所動心的就只有一個人,而現在人還在天閣,不知什麽時候才會醒來,原本還想催他的太後也就開不了口了,只是在逢年過節去護國寺添香油錢的時候,都虔誠許願,希望永安侯能早日清醒。

    入了正殿,容鏡已經在裏面等候,見他來到,起身相迎。

    跟有所變化的他相比,容鏡仿佛一直就定格在了這個時間,五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是這樣,五年後再見他依然是這樣。

    蕭應離每年來這裏,不止是來看陳松意有沒有醒,也是代表大齊皇室來給這位天閣之主傳遞信息,闡明他們天閣所提供的技術改良今年在整個大齊應用情況。

    “……如今中原各處都有天閣門人在傳授技藝,印刷出的書籍、邸報也已經發行向各處,便是在最底下的村鎮也随處可見。大齊的人口從五年前的二百萬戶變成如今的四百多萬戶,翻了一倍,這其中有着天閣的諸位不可磨滅的貢獻。陛下對天閣十分感激,去年也幾次提出想要将天閣封為國教,只是國師從來都是推拒。”

    厲王與他對坐,拿起杯子飲了杯中一口清淡的茶。

    容鏡聽懂了他的話,對他笑了一下,伸手提壺為他再續上:“師叔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盛世将至,天閣積蓄準備了這些年,也應當投身進去,為這盛世貢獻一份力量。這是天閣立閣的初心,并不需要陛下額外給我們封賞,而且師叔接受了大齊陛下封的國師之位,對天閣來說,這就足夠了。”

    這些年,林玄是留在京城的。他沒有再推辭國師之位,但成為國師之後,最專注的就是司農寺的農業改革和良種培育。

    因為有他在,又有朝野上下的全力支持,良種的培育才能這麽快就有成果,改種良種之後,讓整個天下的糧食産量翻了幾倍。

    在這一點上,可謂是比他之前留下的運籌帷幄、力挽狂瀾之名更深入民心。

    游天在天閣待了三年,三年之中用盡畢生醫術來修補陳松意的身體,等到三年之後她的傷口完全修複,只是一直沒有醒,他才離開了天閣去了一趟京城,又去了一趟鳳臨城,把編撰的醫書給了京中的太醫院跟書局,還有邊關的張辟疆,這才有了後面的醫署設立。

    而在做完這些之後,游天就一路西行前往安西,尋找自己的身世去了。

    “安西那邊的草藥和病案大概與中原不同,令小師叔沉迷其中,這兩年除了有書信寄回,人則一直沒有回來。”

    蕭應離微微颔首,游天雖是當世醫術最好的人之一,但天閣裏也不乏同他一樣鑽研醫術的門人,到了後面醫術外物對松意能否醒來已經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所以他回不回來關系并不大。

    等兩人談完過去一年各方的變化之後,他這才正式提出了自己今年來這裏最主要的目的:“今年她還是未曾醒來嗎若是未醒,能否讓我再去天之極看她一眼。”

    天之極是天閣的禁地,便是在閣中也不是人人都能去,所以作為一個外人,每次來這裏提出這個要求,他心中都有些會被拒絕的不安。

    但一年自己就來這一次,他還是有幾分确定容鏡應當不會拒絕自己。然而這一次,坐在他面前的年輕閣主卻對他笑着搖了搖頭:“殿下見諒,今年應當是不行了。”

    聽見這番拒絕,蕭應離手指一顫,手邊的茶杯晃動了一下。

    他第一反應便是天之極裏沉睡不醒的人是不是有了什麽變故,可觀容鏡的神色和他先前與自己說話的态度,又确定事情應該不像自己想的那樣。

    殿外,沒有跟進去,而是抱着手在外看着眼前如同仙境一般的風景的常衍好像聽見殿內有什麽動靜,等站直了身體凝神去聽,卻又沒聽到什麽。

    殿中,蕭應離放松了下意識握緊的手,心中生出了幾分不敢置信的期待。他看着容鏡,頓了片刻才問道:“……松意醒了嗎”

    ……

    ……

    半山腰處,才在他們選好的地點擺上供桌香案,準備好儀式的村民在村長家的帶領下,依次上香,虔誠祝禱。

    他們每年來這裏,山上的仙人都沒有拒絕,而且每次還會派人在這裏等着他們,所以衆人認為自己的祈願是能傳到山上的仙人那裏去的,因此越發虔誠。

    那手上握着玉雕的小姑娘也在父親的引領下上完了香,然後被父親牽着從蒲團上起來站到了一旁,讓出位置給其他人。

    村裏的青壯和孩子很多,每個人要念叨的也很多,但并沒有人催促。今年那兩個被派來看顧他們的天閣弟子耐心地等待着,如果從他們的祈禱中聽到了什麽需要天閣出手幫忙解決的問題,那麽下一次他們派人去下山的時候就會往村裏走一趟。

    不過兩人注意到帶着女兒上完香的中年人一直在若有若無地朝他們這邊看,仿佛有什麽事想說。

    兩人對視一眼,想了想還是站在原地沒動。而中年人見他們注意到了這邊,心中雖然有幾分忐忑,但想到小女兒,他還是擡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就牽着小女兒就朝兩人走了過來。

    “兩位仙長好。”

    看他牽着孩子來到面前,兩人先是下意識仔細看了一下小女孩的氣色,确定這孩子身體應當沒什麽問題,這才對村長之子回了一禮。

    得到回應,中年人提了提膽氣,把手小女兒推到了他們面前,定了定神道:“這是家中小女,昨日有位仙長來過村裏,說這孩子根骨不錯,可以上山學藝……不知仙山是否收徒”

    聽到他的話,兩個天閣門徒不由地感到有些意外——昨日昨日有人下山嗎

    不過看着這個小女孩,站在左邊的年輕女子還是上手摸了摸她的根骨,“咦”了一聲,發現他沒有說假話,這孩子的資質确實不錯。

    那路過他們村子的姑娘既然敢給他們指路讓他們來天閣,應當真的是仙山上的人,于是對着忐忑的中年人道:“不錯,閣中确實收徒,令愛若确實想要拜入門中,可與我們一道上山,去見閣主。”

    “真的太好了!”

    中年人喜出望外,看着自己這也同樣高興起來的小女兒,原本想說孩子還年幼,不知自己這個做父親的能不能随她一起上去,然而還未開口就見到雲霧深處有人來。

    他下意識閉了嘴,目光盯在那個方向,兩個天閣門徒也随他一起朝着那個方向看去,就見到從雲霧深處走出了兩人,也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同村民們一起上山的主從二人。

    8

    蕭應離腳步不停地下山,心在胸膛裏突突地沖撞着,随着血流奔湧,鼓噪的心跳聲仿佛要将耳膜穿破。

    而這無法忽視的心跳聲中,他耳邊仿佛還響着方才容鏡說的話:“松意前天就醒來了,身體沒有什麽問題,于是就下了山。”

    “她去往了何處”

    “我讓她去親眼看一看,自己舍命力挽回來的天下現今如何了。”

    對自己受了那樣重的傷,沉睡了五年都還能夠醒過來,必定是耗費了天閣的衆多資源跟心力,陳松意覺得太過耗費。

    但容鏡向她轉達了師叔林玄想要和她說的話,她付出性命去挽救王朝氣數,終結了天閣的叛徒,他們耗費再多去抓住那一線生機讓她活過來都是應該的。

    而既然她好好地回來了,就該親眼去看一看這個她救回來的世間變化。

    “這一次她的使命已經完成,肩上的擔子也可以卸下的,她可以輕輕松松,不帶任何緊迫地去游歷這大好河山,去看她想看的,做她想做的。”

    “殿下想要追上她,那就要快點下去了。”

    因為這句話,所以蕭應離立刻就起身,飛快下山。

    他已經和她錯過了一日有餘,又不知她接下來會去往何方,所以一定要快,才能找到她留下的痕跡。

    他帶着常衍從白霧中走出來,到了半山腰,看到正在這裏祭祀的村民,原本并沒有餘裕和他們再交談,可是目光無意中掠過那小女孩的手,卻驟然被她手中握着的那枚玉雕吸引了。

    他立刻就停下了腳步,然後在常衍意外的表情中朝着這邊走了過來。

    見到是先前的那位貴人,中年人又緊張起來,先前女兒說的話他并沒有計較,現在過來難道是想起來了,還是要計較一番嗎

    不過有兩位仙長在,又是在仙山上,就算是貴人,也不能随意發怒吧

    小女孩感覺不到她爹的緊張,看着這個在她看來比所有人都好看都耀眼的叔叔朝自己走來,目光就一直跟着蕭應離走。直到他來到自己面前,對方才和爹說話的兩名仙長點頭致意,然後就自然的在自己面前蹲了下來,她才跟着低下了頭。

    蕭應離指着她手中的玉雕,放輕了聲音問:“能否告訴我你手上的玉雕是從哪裏來的”

    小姑娘低頭,朝自己攥住的玉雕看去,然後擡起小手,掌心張開,将那玉雕送到了他面前:“叔叔問的是這個嗎”

    蕭應離看着近在咫尺的麒麟玉雕和上面穿過的紅繩,那玉雕和他曾經在風珉手中見過的一樣,應當是從同一塊玉石上切割下來雕刻而成的。

    而那将玉雕套在小女孩手腕上的紅繩編織的方法則和曾經系在他和她手腕上的一樣。

    他點了點頭,望向小女孩,小女孩便答道:“這是昨天來我們村子的姐姐給我的。我聽了哥哥他們說永安侯的故事,也想做永安侯那樣的人,陳姐姐聽完就和剛剛這位仙長一樣摸了摸我的手,捏了捏我的骨頭,就把這個給我了,讓我可以帶着它來山上,找閣主拜師。”

    在聽到一半的時候,蕭應離便确定她說的是陳松意,等聽到“陳姐姐”三個字,他臉上頓時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在這樣近的距離被俊顏沖擊,就算是還沒有多少美醜觀念的小姑娘也被擊中了,更別說是其他人。

    還是始終提着一口氣的中年人看到他的反應,知道他是為着那個姑娘來,并不是生氣,于是在女兒忘了說話的時候補充道:“對對,這個玉雕就是那位姑娘給小女的,也是那姑娘覺得小女可以上山來試着拜師。”

    剛在殿下身後聽了來龍去脈,搞清楚了自家殿下為何會過來的常衍也很是松了一口氣,這下知道軍師往哪個方向去了。

    念頭滑過,他又看向小姑娘,就覺得她的運氣真是不錯,能得軍師的肯定,她上山去拜師學藝是十拿九穩了。

    确定了她手中的玉雕是陳松意給的,也确定她去過他們村子,蕭應離于是問起了中年人村子的所在。

    “就在山下,下去之後往北走就能看到我們村子。”中年人立刻轉身指路道,并覺得貴人難得,詢問需不需要人給他們帶路。

    不過常衍記得那個山下的村落,便出聲對殿下說道:“殿——咳,公子,我知道那個村子在什麽地方,我趕馬車過去就好。”

    厲王于是謝過了中年人的好意,然後在離開前問了陳松意停留在村子裏的細節:“那位姑娘去了你們村子,在那裏停留了多長時間,有沒有說接下來她要去哪裏”

    中年人認真回想了一下,因為就是昨天發生的事,所以他還記得清楚:“那位姑娘在我們村裏停留了半日,倒沒說她要去哪裏,不過她對我們耕種的種子很感興趣,可能彙沿這一帶的農田走。”

    聽完這話,厲王不再停留,這就帶着常衍一路下山,上了馬車,朝着村子的方向去。

    他甚至沒有進車廂,而是坐在了車轅上,由常衍駕着馬車,他則看着前方,不想錯過要找的人的身影。

    很快,馬車就來到了山下的村子,常衍稍微放慢了速度從村子裏經過,卻沒有停下。

    他知道殿下現在最想要見到的就是軍師。說實在的,他一想到能夠再見軍師,心中也是一陣激動。

    天氣雖然還沒開始轉暖,但是耐寒的稻種已經在這一帶開始了播種,沿途可以看到農田裏已經油綠的秧苗。

    一離開村子的範圍,馬車的速度就又快了起來,前面只有一條路,就是這幾年鄉裏征發徭役修建好的路,所以不用想要走哪個方向,直直走到底就是。

    農田裏耕作的人已有不少,田裏還能見到耕牛跟省力的新式農具,類型各異,大大提升了耕作的效率,農人也有了更多的餘力去開荒,增加耕種面積。

    就是在這樣的春光中,穿着素淨的衣裙,一頭烏發只用最簡單的發帶編織束起的纖細身影走在田邊,不急不忙。若是在田間看到了什麽感興趣的東西,她就會下去和田裏的農人交談,還蹲身下去查看這些才插下去沒多久就已經十分精神的秧苗。

    沉睡五年時間裏,陳松意的外表并沒有多少變化,在邊關那一役中,她心口連帶血肉根骨頭都一起洞穿的破口,眼下卻已經難以置信地修補好了,新生的那一部分只是顏色跟周圍有些區別。

    醒來之後,她也知道了為什麽自己還能活下來,是師父從第二世的時間線上把她送回來,用了他踏入生死之間後領悟出的道術在最後也保住了她一命,将她送回了人間。

    當她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是轉世,而是再次在這具身體裏醒來以後,她的心情就十分複雜,既欣喜又失落,那條時間線上的一切就此抹去了,包括那個一手把她帶大的師父。

    但師兄說得對,既然有那麽多人不計代價,希望她能活下去,那她就改要好好活着,親眼去看看這個被拯救回來的王朝。

    所以在感到自己身體沒有什麽問題之後,她就沒有在天閣多停留,立刻下山了。

    原本陳松意覺得自己銷聲匿跡了五年,再回到山下,或許都已經沒人會記得她了。她覺得這樣也好,這樣她就可以到處走,憑自己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發展成了什麽樣子。

    師兄說天閣已經入世,留在外面的弟子很多,而山上的弟子每旬也會出去。大齊得到了天閣的贈書,裏面記載的諸多技藝改變了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師父現在在京城,小師叔去了安西尋他的家人,也繼續完善他的醫書,而厲王殿下每年都來,帶來朝廷過去這一年的變化數字,也會每次都到天之極去看她。

    天之極難去,那裏的嚴寒對小師叔這樣內力高深的人來說都難以抵擋,她則是一直在沉睡中修複才沒有感覺,而殿下每一次要去都要克服嚴寒,走一遍那常人難行的路。

    算算時間,他今年也要來了,如果她在山上再停留兩日的話,或許就能見到他了。

    但陳松意一想,還是更想下去親眼見一見這天翻地覆的變化,若是殿下來了,他們有緣分的話,自然是會再見的。

    不過下山之後出乎她意料的是,山下的世界不僅沒有遺忘她,甚至知道她的人更多了。在她昨日路過的那個村莊裏,就聽到村長家的孫子在給他們的妹妹說起自己在江南做的事。

    據說是根據她所做的事寫下的傳記話本,在大齊境內的州府村鎮都流傳得很廣,經久不衰,不僅是大人們,就是這些孩子也知道了她。

    所以她沉睡這五年,不光沒有被遺忘,還被更多人記住了,會特意做這樣的事,陳松意自然猜到了是誰。這世上最不想讓人忘記她的除了知曉一切的師父,大概就是每年都來看她的殿下了。

    同田裏的農人交談完,對方殷勤地邀她回他們家去吃頓午飯。

    他并沒有在附近的鄉裏見過這麽一個姑娘,她的氣質又和仙山上的那些仙人很像,所以他很願意招呼她回自己家中,受一場來自山下信徒的供奉跟招待。

    然而陳松意拒絕了:“不必,我還想往前走走。”

    這裏下好的秧苗茁壯又茂盛,而她想往更遠的地方去,看看那裏種出來的良種又是什麽樣子,使用的農具又有何種改善,這都是她上輩子沒能看到的。

    只是才從田埂上起身,她就聽見了從後方傳來的車輪聲和馬蹄聲。

    春光中,她在田埂上轉過了身,若有所感地看向從寬敞的道路上疾馳而來的馬車,見到車轅的左側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人在田,一人在馬,馬車靠近速度逐漸慢下,兩人眼中映出對方的身影也越來越清晰。

    她活過了十八,現在都二十三了,而他活過了二十七,已經離她在命運的岔道上見過的樣子更近了幾分。

    馬車停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也來到了足夠相近的程度。

    厲王下了車轅,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醒轉過來的樣子看清楚,替代已經有些模糊的印記,重新烙在腦海中。然後,他朝她伸出了手。

    站在田埂上的陳松意看着他伸出的手,走上前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蕭應離對她露出了笑容,用力一拉便把她帶了上來。

    田間先前和她交談的農人看着這一幕,心中自覺找到了這姑娘方才沒有答應去自己家吃飯的理由。

    原是在等人。

    常衍坐在重新變為他一人的車轅上,迎上農人大叔的目光,對他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然後一揚馬鞭,再次驅使着馬車前進了起來:“駕!”

    這一次,馬車行在春光中,并不拘方向。

    因為不管是行往哪個方向,都是盛世風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