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沈君玉睜開眼的時候,在場所有修士都緊張地看着他,全神戒備。
只等沈君玉一露出被奪舍的破綻,他們就出手!
然而,沈君玉睜開眼時,身上氣息平穩,眸光清明,更沒有洩露出一絲震蕩。
顯然,劍尊奪舍失敗了。
“那魔頭失敗了?”有人驚呼。
一聲開口,頓時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油鍋中,瞬間沸騰起來。
衆修士不覺雀躍。
但很快,他們又露出警惕的神色——畢竟沈君玉現在是魔尊。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可現在在場的人族大能和其他修士都傷亡慘重,若再跟沈君玉等人硬拼,恐怕就是讓其他種族撿了漏。
沈君玉目光掠過衆修士臉上,把這些人的心思都看在眼底,卻不說破,只默默看向一旁護持的法華寺高僧和五清觀的那位坤道,行禮道:“方才多謝二位不計兩族嫌隙,出手相助,若非二位替沈某穩固神魂,沈某也不會輕松戰勝那魔頭。”
沈君玉這話确實不假——雖然當時他把劍尊困在囚籠中,但囚籠需要他自己消耗靈力支撐,若沒有這二人在外面給他打配合,青衫劍靈和他都不會贏得那麽輕松。
高僧和坤道同時稽首:“不敢當,為天下蒼生盡一絲綿薄之力罷了。”
沈君玉微笑:“二位心境果然崇高。”
三人一對一答,倒是讓周圍不少修士醒悟過來,露出慚愧之色。
但此時,又有人忍不住小聲道:“那魔頭,果然死透了麽?我聽說這種魔物往往狡兔三窟,說不好還留有別的化身準備奪舍呢。”
這話一出,原本還算松了口氣的修士們臉色大變,嘩啦一下就四散退開,顯然是對身邊的人極為不信任,害怕對方就是被劍尊奪舍了。
沈君玉見狀,不覺露出一絲無奈之色,倒是藺辰适時開口道:“東海龍族有件寶物叫鑒天鏡,龍神鱗片磨制而成,可以照徹神魂,看清是否本人。”
有大能聞言站出:“我跟龍族還算有些交情,可以去出面借來。”
藺辰:“不必。”
衆人:?
藺辰施施然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張極為光亮的華麗鏡子,道:“在我這呢。”
衆人:???
不過很快,大家都露出微妙的表情,顯然也想到了藺辰跟龍族的龃龉。
分明就是借這個機會洗白贓物。
但此刻大家偏偏又需要極了這個東西,只好紛紛請藺辰出手,助他們一臂之力。
藺辰這便祭起鑒天鏡。
沈君玉順勢也祭起了歸墟黃泉劍,籠罩四方,看似保護,其實也是讓這裏的修士不要離開。
修士們按照修為從高到低,一個個排隊從鑒天鏡下走過。
雖然此戰損傷過大半,但剩下的也有一兩萬修士,一個個照下來,也耗費良久。
而每一個被照完的,就被分配到一處站好,由一個大能帶隊,乘坐飛舟離開。
這是最保險的方法,陰魂沒辦法在空中久飛,必須附着在特殊靈器上或是立刻奪舍才行,否則便會被日光灼燒而亡。
好在一個個檢查下來,大家身上雖然或多或少有魔氣殘留,不過并沒有被奪舍的痕跡。
忽然,有兩個十分熟悉的身影出現。
沈度和雲素衣。
兩人形容狼狽,衣衫淩亂,神色帶着幾分躲閃,但仔細一看并未受什麽傷。
顯然是在剛才一戰中劃水了。
衆修士早已聽聞過這夫妻倆的行事,此刻不覺紛紛露出鄙夷的神色。
倒是沈君玉,神色如常,并未如何。
夫妻倆走到鑒天鏡前,确認無誤後,雲素衣還是忍不住默默看了沈君玉一眼。
沈君玉對她的目光視而不見。
緊接着,雲素衣就被沈度拉走了。
一旁的聞朔看到這一幕,眸色微沉,隐約有些想動怒。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就被輕輕握住。
聞朔回過眼,沈君玉沖他緩緩搖了搖頭,傳音道:“不是現在。”
聞朔想起他們的計劃,恍然,便不再糾結此事。
又等了一會,沈君玉面上露出疲倦之色——他神魂還是傷得有點重,不過一直在隐忍。
一旁的藺辰見狀,就道:“這種小事本不需要二位魔尊操心,二位就先行休息去吧。”
聞朔心頭感激,點點頭就道:“等一會我再來找你們。”
藺辰:“好。”
聞朔帶着沈君玉離開了。
一旁的孟星演見了,忍不住道:“我也站累了,我能不能——”
藺辰:“不能。”
孟星演:……
就在孟星演無語之際,突然,有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出現。
原穆州。
他顯然一直在等,等到沈君玉和聞朔離開後,他才出現。
此刻他唇邊沾血,臉色蒼白,鬓發也十分淩亂,絲毫沒有了平日風姿。
衆修士看他的眼神也十分複雜——現在誰都猜得出劍尊養原穆州是為了什麽了。
雖然同情,但也覺得原穆州這些年在劍尊的庇護下日子過得太好了,甚至好得無法無天,才養出了那麽個多情又懦弱的性子。可這也都是壓榨旁人資源的結果啊!
不過,今日一戰之後,原穆州的未來只怕就不好說了。
但,這也都跟他們普通人無關。
孟星演見到原穆州,可沒什麽好眼神,冷笑一聲,就別過眼去。
藺辰倒是還算正常,查驗完原穆州的神魂無誤後,就放他走了。
原穆州啞聲道謝後,由兩個長老護送,轉身離開。
這時,孟星演看着原穆州離開的背影,忍不住看了藺辰一眼:“這人以後被奪舍的嫌疑最大啊,就這麽放走他?”
藺辰眸光動了動:“二位魔尊自有安排。”
孟星演恍然,不多問了。
·
三日後,所有前來參加鬥劍大會的外來宗門修士都離開了。
沈君玉和聞朔一行四人也都陸續離開。
劍宗弟子們各歸其位,開始收拾劍宗這次殘損的場地,一切看上去像是平穩結束了。
也沒有人再提什麽天道堕魔之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這天夜裏,劍尊洞府內。
幾位長老在幾乎被搬空的劍尊洞府內争執不休,為的是争奪劍尊留下的那些資源。
心魔之事發生時,他們還以為自己作為當年虐殺原道宗那些罪魁禍首的後裔會被嚴刑懲治。
可偏偏,沈君玉等人最後沒有提這件事,也壓根沒有占領劍宗的意思。
他們一開始還戰戰兢兢,後來就沾沾自喜,覺得沈君玉等人或許是受了傷,不敢撕破臉了。
現在好了傷疤忘了疼,居然都開始瓜分劍尊留下的資源了。
正在他們幾人争執到氣頭上時,忽然,房間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幾位長老警覺,同時回頭看去。
然後,他們就看到門口一襲玄衣,神色蒼白漠然如死人的原穆州。
見到這樣的原穆州,他們心頭先是一跳,但接着又不覺皺眉,問道:“少宗主,你這是來做什麽?難道想要拿那老魔頭留下的東西麽?”
“宗門尚未出公告之前,這些全都是禁品,可不能随便拿走!”
原穆州嘴唇動了動:“父親生前有寫手記的習慣,我想來找找。”
長老們靜了一剎,神色各異,有幾個竟然都露出嘆息慚愧之色。
這些長老縱然壞,卻也沒壞到六親不認的份上,對自家親人都是極為護短的。
此刻,原穆州這話一出,他們倒是共情了,動了幾分恻隐之心。
短暫的沉默後,一位長老道:“書房我們已經搜過了,剩下的無非是一些雜物,少宗主去看看吧,興許有你想要的東西。”
原穆州道了謝,轉身走入書房,果然一眼都沒看他們幾人正在争執的法寶。
·
此刻,劍尊的書房中空空蕩蕩的,原本的一些奇珍法寶和挂畫都早已被長老們拿走瓜分。
剩下的不過一些無用的舊書。
原穆州關上門後,便将這些舊書拿起來,一本本細細翻看。
終于,最後他在書桌最後一個格子的深處,找到了一本沒有寫題目的小冊子。
原穆州打開,第一頁,異常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圈居然紅了。
是他父親原承誓的字。
不過更為飛揚活潑。
而這本冊子,居然是從原承誓未婚時就開始記錄了,一開始都是一些瑣碎的抱怨。
看着看着,原穆州原本麻木不堪的面容上都不覺顯出一絲笑意。
直到——
“戊戌年八月秋,吾于祠堂中獲得先祖賜福,修為一日千裏!”
原穆州神色驟變,猛地攥緊了冊子,又顫抖着手,迅速往下翻。
“辛醜年三月春,先祖再次賜福,讓吾娶沈家女為妻,說此女旺夫益子,有誕下麒麟兒之能。吾不甚喜彼女,但不敢違抗先祖。”
原穆州怔了一瞬,一顆心一點點冰沉下來。
“癸卯年四月春,吾兒降世,天生劍骨,原氏一脈崛起将在吾兒之身!”
後面又有一行小字——沈氏難産,倒也不甚可惜。
原穆州猛地靜了下來。
這口吻,過于陌生,讓他無所适從。
而接下來的翻開的一頁頁紙更是讓他心魂震蕩。
他萬萬沒想到,原承誓走上劍尊的每一步都離不開所謂的’先祖賜福‘。
到後來,從手記中的內容都能明顯看出原承誓對這個先祖賜福的懷疑。
只不過,原承誓還是無法拒絕’先祖賜福‘帶來的好處……
“先祖過于關注穆州,吾有些擔憂,只好減少同穆州的見面。”
“先祖說他需要一副身體,吾只好傳來一位長老,吾是罪人。”
“某日,吾發現了一個秘密,沈氏女之死興許不是自然。吾對不起沈家……”
越往後的內容,越發觸目驚心。
直到某一日的手記裏,原穆州看到了一頁極為與衆不同的內容。
“甲寅年六月夏,穆州同沈家子定親,先祖雖不喜沈家子,但吾還是堅持了下來。見到穆州欣喜的樣子,吾心甚慰。他畢竟是天生劍骨,天賦極佳,可以活得恣意些,不必像吾一般事事如履薄冰。若重來一回,或許吾不會再……”
盯着這一頁紙,原穆州看了許久,最終,他猛地閉眼,嘴唇狠狠顫動。
他想吶喊,想嘶吼,想回到那個時候,把原承誓叫醒。也把當時的自己叫醒。
為什麽,為什麽人總要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
可為時已晚。
後面的手記越來越少,內容也越來越颠三倒四。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先祖召吾前去,吾舍不得穆州。”
萬箭穿心。
原穆州握着手記的手瘋狂顫抖,他一雙眼瞪得極大,死死望着那行字,似乎是想透過那行字看透什麽。
有滾燙的液體從他眼眶滑落。
然而,一切已經結束了。
世上早已沒有原承誓,就連他那位無所不能的’先祖‘也早已化為塵灰……
原穆州萬念俱灰,他緊緊攥着掌中的手記,陷入到一種泥潭一般的情緒裏,仿佛想自己把自己溺死在裏面。
忽然——
他面前裝着手記的盒子忽然放出一道極為熟悉的青色光芒。
下一剎,那道青色光芒沒入了原穆州眉心。
原穆州怔住。
然而,當劍尊的神魂出現在原穆州識海內時,一道極為熟悉的金色囚籠從天而降,轟然将他罩在其中!
劍尊瞬間面目猙獰。
·
半柱香的時間後。
所有人都以為已經離開了劍宗的沈君玉一行四人如天降神兵般出現在了劍尊的洞府內。
他們制住了面如死灰,一動不動的原穆州。
也拿到了那只裝着手記的木盒。
藺辰:“魂木,可當魂魄載體。果然這老魔頭還有後手。”
沈君玉這時就把這魂木木盒遞給一旁的長老們,對他們道:“幾位若不想被奪舍,最好把宗門內所有魂木找出來,全處理掉。”
長老們背心發寒,連忙去了。
等長老們走了,藺辰方道:“就算還有後手,應該也實力低微,掀不起什麽浪了。魂木難得,他應該是算好了原穆州會來找……的遺物,才故意作此打算。還好沈魔尊提前安排了。”
原本已經面如死灰的原穆州在聽到藺辰這句話後,終于回過一點神,緩緩擡眼看向沈君玉,雙眸通紅,其中情緒極為複雜。
沈君玉卻不看他,只不動聲色地回過頭,對聞朔道:“老魔頭的神魂你來料理。”
聞朔等的就是這句話,走上前,便一指點在原穆州眉心。
在聞朔格殺劍尊殘留神魂的時候,孟星演便把那手記打開來看。
看着看着,他不覺咋舌,又拿給藺辰和沈君玉看。
二人看完,良久,藺辰淡淡道:“鱷魚的眼淚罷了。”
孟星演怔了怔,點點頭,道:“确實,都快死了,也不想想被他禍害的那些人,還心疼自己兒子呢。若他沒死,必定不會長記性,也就是他能耐不如那個老魔頭,不然,只會害更多的人。”
沈君玉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終于,聞朔殺死了劍尊的殘魂,收回手。
原穆州也清醒了過來。
這時,他恍惚了好一會,方才擡眼看過來。
但緊接着,那本揉皺的手記就映入他眼中。
是沈君玉,把那本手記遞了過來。
原穆州怔住,他黯淡的眸中不覺生出一點很淡的期冀。
然而,沈君玉接下來一句話就打破了他的所有期冀。
沈君玉:“因為原道宗,我願意給原家人這次機會。”
原穆州腦中轟然。
良久,他慘然一笑,伸手默默接過那本手記,啞聲道:“我知道了。”
這樣天大的恩情放在面前,他又如何能再奢求什麽?
原承誓死不足惜,但原家是無辜的,而且,那是原道宗的原家。
他身懷劍骨,享受着劍宗的最高待遇,卻做了兩輩子的傀儡和廢物。
現在,輪到他贖罪了。
他也,再不想讓沈君玉看不起他。
·
次日,天光大放。
有掃灑劍堂的弟子睡眼惺忪地進入其中,卻又很快被吓了出來。
不多時,劍堂擠滿了人。
所有人看着高臺上放着的那三樣東西,神色都異常複雜。
一本泛黃的手記,一截還沾着血絲的晶瑩剔透的劍骨,以及一封罪己書。
原穆州在罪己書中寫清了事情的所有前因後果,把所有罪行都歸到原承誓和他這一脈身上,讓大家不要去追究原家其他幾脈的責任。
至于劍骨。
既然留在他身上無法發揮作用,便留給真正需要的天才吧。
劍堂內,一片靜默。
許久,有原家人嗚嗚咽咽的哭聲傳來,其中隐約夾雜着一些嘆息聲。
劍堂外,四襲身影靜立。
孟星演神色也十分複雜,好一會,他道:“沒想到,這小子會對自己這麽狠。”
藺辰:“這已是他最好的選擇,也是解脫。”
孟星演聞言,不覺一怔,但片刻後,他便逐漸明白了藺辰這話的意思。
在原穆洲既無鬥志,自身也絲毫立不起來的情況下,這确實是最好的選擇了。
下意識微微嘆息了一聲。
嘆息完,孟星演又意識到什麽,連忙看了沈君玉一眼。
好在,沈君玉什麽異樣的反應也沒有,并無欣喜,也無失望。
孟星演稍稍放了心。
百裏外,一處青山腳下。
有一白發玄衣的青年慢慢地步行着,面容蒼白如紙,神色卻是出奇的平靜。
正是原穆州。
忽然——
一道劍芒破空而來,落在他面前。
一身狼狽華服的沈思源沖上前,抓住原穆州的肩膀,厲聲道:“你怎麽能把劍骨給他們?你瘋了嗎?”
原穆州只是看着他。
沈思源看着這樣的原穆州,莫名有些害怕,他不覺松開原穆州,微微退後了幾步。
原穆州:“你說你同我兩情相悅。”
沈思源臉上露出的表情仿佛見了鬼。
原穆州靜靜看着他:“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你願意跟我走麽?”
沈思源心頭震顫,猛地一把推開原穆州,倒退幾步。
原穆州仍是看着他,眸光清冷如鏡,把沈思源所有的掙紮和狼狽都映在眼底。
沈思源只是跟他對視了一剎,就踉跄着禦劍,逃一般的離開了。
良久,他身後竟遙遙傳來笑聲。
沈思源聽着這笑聲,站在劍上,心口卻不停抽搐。
當徹底聽不到笑聲之後,沈思源終于停了下來,仰頭看天。
天上,浮雲片片,沈思源看了許久,怔怔啞然道:“廢物。”
不知道是在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