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很快,有天雷滾滾而下,落在兩人頭頂。
不過旋即便有一個個無比壯闊絢爛的陣法從二人四周綻放開來,閃爍出燦燦靈光,抵擋住絕大部分的雷劫。
這些陣法是沈君玉直接刻在山體中的,同大山融為一體,堅固無比,難以摧毀。
最重要的是,這座大山據說本就是當年那些神族遺民離開此界時留下的一個廢棄法器。
這樣的東西,自然要物盡其用。
但漸漸的,天雷愈發密集,四周連成白茫茫一片,将這四周山上的草木和石頭都一一被擊碎,灰飛煙滅。
沈君玉和聞朔端坐在陣法中的身影都徹底被隐沒在這恐怖的雷光中,無法看見。
遠處,魔宮前,一襲玄色尊袍的孟星演翹首而望,看着這幾乎要蔓延開數十座山峰的雷劫,神色有些許沉凝。
一旁藺辰坐在輪椅上,似乎看出他的憂慮:“他們二位修為非同尋常,又做過萬全準備,小小雷劫,應該不在話下。”
孟星演眼皮跳了跳,“額”了一聲,道:“我倒是沒擔心二位叔叔。我只是想,如果雷劫都這麽恐怖的話,到時候我飛升得怎麽辦啊。”
藺辰:……
短暫的靜默後,藺辰意味深長地道:“那你倒是大可以放心,雷劫都是因人而異的。”
孟星演:?
正想質問藺辰是什麽意思,忽然,對面山頭那驚人的雷劫完全停下,只剩下無數顏色詭異的雷火圍繞着山巅那兩個相對而坐的身影打轉。
孟星演見了,連忙掏出純金望遠鏡看去,看了一會,他道:“這就是最後一道煉心雷劫了麽?也不知道他們會在煉心幻境裏面看到什麽。”
藺辰:“我也不知。”
孟星演嘴角抽搐:“沒問你。”
藺辰不說話了。
而這一次,沈君玉和聞朔的煉心雷劫持續時間比之前幾道普通雷劫要長得多。
孟星演和藺辰足足從午時等到了酉時。
孟星演不覺有點焦灼了。
一旦到了戌時,戌亥天門地戶開辟之際,陰氣上湧,雷劫難度将大大增加。
可不能再拖了啊——
就在孟星演無比心焦之際,對面高山上的兩人忽然同時睜眼。
四目相對,他們彼此微微一笑,便仰頭同時祭出帝劍帝印,迎上了最後一道極為驚人的雷劫!
轟然一聲巨響,天地間有無比刺目的巨大金色光圈從那高山之上震蕩開來,塵埃滾滾,山崩地裂。
連孟星演都勉力定了定身形,才堪堪站穩。
接着,他就立刻擡頭看去。
下一剎,無盡雲雷中,一道光束投落而下,罩住兩人的身影。
在光束落下的那一刻,兩人似乎心有所感,彼此都遙遙朝孟星演和藺辰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颔首示意。
孟星演連忙也點頭,藺辰則是起身回禮。
兩人這便轉身,縱身踏入光束中。
不多時,天上雲雷中的裂隙逐漸合攏,光束也消失了。
看到這一幕,孟星演不覺微微攥緊拳頭,心頭默默道:一定要成功啊!
·
天穹之上。
雖然曾經從青衫劍靈口中得知了天道瀕臨破碎毀滅的消息,但二人在親眼看到時,還是會覺得震撼和心痛。
殘缺流血的大道,被魔氣污染的法則,以及那嵌在天道中一雙雙充滿不甘和痛苦的面孔。
都是當初以身補天最終不慎堕魔的天才們。
看着眼前這一幕,沈君玉久久不能回神。
“哐當”“哐當”,有沉悶的響聲從遠處晦暗的星空中傳來。
沈君玉回過眼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襲華麗卻破舊染血的魔尊尊袍,在原本腰帶的位置,拴上了一條極為粗長散發着暗暗紅光的鎖鏈,那條鎖鏈明顯有形無質,似乎是什麽法則構成的。
對面的中年男子兩鬓花白,氣色憔悴,但一雙眸子卻炯炯有神,步伐也極為威嚴。
他走過來時,沈君玉隐約能感覺到腰間帝劍微微震顫。
靜了一瞬,沈君玉立刻明白了對面來者的身份,他擡手解開腰間帝劍,帝劍立刻便朝那男子飛去。
男子見到帝劍,微微一笑,接在手中,輕輕撫摸,帝劍便發出依賴的嗡鳴聲。
沈君玉拱手:“晚輩沈君玉,見過天聖前輩。”
天聖帝尊聞言,擡眼看了過來:“你既然來了,想必準備好了?”
一句話,直入主題。
沈君玉也不拖泥帶水:“準備好了。”
天聖帝尊道了一聲‘好’:“我先讓你見見它。”
說着,他便擡手虛虛一拉自己腰間的鎖鏈——
頓時,轟隆隆的巨大悶響聲再次傳來,此方星空仿佛都在為之震動。
漸漸的,沈君玉看到了那無比粗長的鎖鏈背後拴着的東西——竟然就是此方天道的頭部!
那只巨大的熟悉的眼睛,正長在天道的頭頂,骨碌碌轉動着看他。
天聖帝尊這時伸手摸了摸天道的頭頂,天道對他十分親昵,像一只乖乖的大狗,也默默蹭他。
天聖帝尊嘆息道:“如今,它神智清明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我不得不用法則之力約束着它,否則,它一怒此方便會引發無數天災。”
沈君玉心中震撼,忍不住又細細看了一眼天聖帝尊腰間的鎖鏈。
一看之下,他就發現那鎖鏈竟然是深入到天聖帝尊體內,跟天聖帝尊性命相連——這尊魔神竟然是用燃燒自己性命為代價,編織出如此逆天的法則,約束住了即将堕魔消亡的天道。
沈君玉心中愈發欽佩。
天聖帝尊看出了沈君玉的想法,微微一笑,淡然道:“這麽做的,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當年,人族有個小子叫原道宗,他下界前,把他一身修為十之有九都給了我。”
“要不然,我也不能再撐這麽久。”
沈君玉再次心頭震動,半晌,他低聲道:“前輩們果真高義。”
天聖帝尊聞言卻并未回應此事,只擡眼看向他:“你說你準備好了,你打算怎麽做?”
沈君玉目光動了動,道:“晚輩打算先将那些堕魔的前輩同天道分開。”
天聖帝尊想了想:“如今有了帝劍,倒也确實可以一試。不過堕魔的都是千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魔性深重,沾染了極為容易被同化,你要小心。”
沈君玉仰頭默默看向那殘破的天道:“我已有應對之法。”
天聖帝尊怔了怔,倒也沒問太多,只點點頭:“好,那若是要我如何配合,都可盡數告知。”
沈君玉:“前輩不必配合,只需要靜觀便好。”
天聖帝尊笑了:“夠自信,我喜歡。”
接着,沈君玉對天聖帝尊道:“請前輩借劍一用。”
天聖帝尊揚手就把帝劍抛了過來:“這劍已經是你的,不必如此。”
沈君玉也沒再計較這些細枝末節,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聞朔,聞朔心中有數,也取出了尊王印。
這時,沈君玉又取出了一枚金色的小鐘,從外形上看,這枚小鐘只是枚普通小鐘。
但若是仔細看去,就能看到這小鐘中仿佛有千萬縷細細絲線垂落,指向人間。
天聖帝尊看到這枚小鐘,神色微微一動。
沈君玉已經祭起此鐘,轟然敲響。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修真界三族各大修真之域都響起了這聲鐘響!
也就在鐘響的那一剎,無數守候在自家宗祠內的大能紛紛跪坐在蒲團上,開始閉眼默念自家以身補天的先祖之名。
魔域內,孟星演和藺辰同時舉起神力浸染的香,對着沈君玉和聞朔的金身拜了下去。
妖域內,萬千龍族和錦鯉盤旋海中,遙遙沖着天上行跪拜之禮。
剎那間,成千數萬道無形的金虹沖天而去,直直朝着沈君玉、聞朔和沈君玉手中的金鐘灌注而來!
同時,亦有如同洪流一般的金色流光順着人間塑好的金身流入天聖帝尊的體內。
這,是修真界成千上萬修士們的氣運結成的氣運長虹。
天聖帝尊看到這一幕,眸中異彩連連——他知道,此舉可行!
此時,渾身綻放着金光的沈君玉和聞朔在此刻同時飛身而起。
沈君玉先拔劍,斬向了天道被污染最深的一處傷口!
帶着氣運金虹加持的帝劍無堅不摧,只是剎那間,便将那張已經陷入沉睡的魔性面孔斬落而下——
魔性面孔落入星空中,本該被氣運金虹湮滅,可很快,其中便有無數道氣運金虹分辨出了這張魔性面孔的本體,飛速地将它托起,灌入它體內。
聞朔亦在一旁用尊王印替這個即将湮滅的大能魂魄鎮守。
沈君玉一劍一劍,将那些以身補天的天才同天道分開——
而每一劍中的氣運加持都帶着極大的因果,他的發絲也在肉眼可見地慢慢變白。
但他對此絲毫不以為意。
當最後一空沾染着魔氣的面孔從天道中剝落下去之後,沈君玉再次擡手,敲動了那金鐘!
金鐘第二次響動,響徹天地,修真界再度震動。
而這一次,所有修士聽到這鐘聲便不再祭拜自家先祖的金身,而是同時仰頭看天,俯首叩拜到地。
齊聲道:“此界子民,共祭黃天,黃天在上,願黃天千秋萬載,永世不滅!”
在他們叩拜下去的那一剎,同樣,有滾滾如虹看不見的氣運洪流從他們身上飛出,直沖雲霄。
孟星演站在魔宮頂上,打開靈瞳,只見神州大地四方全有承載着氣運的金色飛虹灌入天頂,這些飛虹有些粗如蟒蛇,有些卻粗如絲線,看上去,竟是像是一場倒流的流星雨一般。極為震撼,難以言喻。
極為壯觀璀璨。
接着,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頭頂。
水桶粗。
再看了一眼一旁的藺辰的頭頂,比他略細。
不知為何,孟星演莫名在此刻無比宏大震撼的場景中竊喜了一下。
天穹之上,沈君玉第二次敲響金鐘後,便已經墨發全白。
此時,他絲毫不在意這些,揚手就把這金鐘朝着那天道的殘軀抛去——
“铛”一聲巨響——
金鐘伴随着萬千金色洪流,瘋狂湧入殘破的天道之中,不停地補全着天道!
這是天道庇佑着的此間萬千子民的氣運,帶着最純粹的念力,生機無限。
天空,日月瘋狂輪轉,地上草木更新,潮水湧動,修真界萬象在以一種難以置信的速度不停複蘇。
靈氣更是直接暴漲。
忽然,有無限柔軟純淨的光芒從天穹頂上照落而下,一切在這雪白的光芒裏猛然歸于平靜。
有細軟如絲的靈雨紛紛從天上落下,滋潤着修真界的每一寸土地,原本都還在震撼于天地變幻的修士們見到這一幕,怔了一瞬,不覺都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他們知道,天道恢複了!
殘缺破損了幾萬年的天道,終于恢複了!
以後,不用再害怕天道堕魔或是無法飛升的傳說,他們可以恣意修行,往外去尋找更廣闊的天地。此間的子民也終将受到最完整的庇佑。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中州內,幾大宗門紛紛敲鐘,讓弟子們去迎接這場萬年難得一遇的靈雨。
東海之上,無數錦鯉仰起頭,去接那靈雨,頭頂紛紛有龍角長出。
魔宮之巅,孟星演一臉享受地閉眼,張開雙臂,享受靈雨的滋潤,感覺眼皮發癢,靈瞳可能都要進化了。一旁的藺辰也罕見地露出微微笑意。
·
星空之中。
沈君玉正被一只形似獅子的雪白生物圍着,瘋狂打滾磨蹭。
他也沒想到天道化形後,居然是這副模樣,還……怪可愛的?
一旁,三十多個金色的虛影立在星空中,看着眼前這一幕,眉眼含笑。
沈君玉被天道蹭完之後,便回過眼,看向這些前輩,一一見禮。
衆人也都拱手還禮。
之後,他們也都選擇了各自的路。
有的走向星海,去找尋當初自己想找尋的機緣;有的借金身下界,回到祖地,重新庇佑自己的子民後裔;還有的覺得自己道心終究不夠堅定,便自化元嬰,再世重修。
終于,偌大的星空上,只剩下沈君玉、聞朔和天聖帝尊三人。
沈君玉看出天聖帝尊有話要說,便問道:“前輩有何吩咐?”
天聖帝尊默默一笑,從懷中取出了一枚淡藍色的透明種子。
沈君玉:“魂種?”隐約有了幾分猜測。
天聖帝尊點點頭:“我讓原道宗留下的。”
沈君玉明白了,這時,也不等天聖帝尊說什麽,他便召喚出了青衫劍靈。
青衫劍靈出現,見到那枚魂種,忽然便流出了眼淚,顯然,他也知道這件事,只不過并沒有告訴沈君玉。
天聖帝尊:“這枚魂種是我讓他留下的,我說若有成功的那一日,你必然是看不到的了,但起碼,也許你未來能享受到。”
“他答應了。”
“現在,你可以把他帶回去了。”
青衫劍靈連連點頭道謝。
給天聖帝尊鞠躬之後,他便小心翼翼捧起那枚魂種,俯身化為一道流光,投入修真界之中。
很快,那抹流光便消失不見。
目送着流光消失後,天聖帝尊沖着二人一拱手,也道告辭。
沈君玉和聞朔并沒有留他,倒是化身白獅子的天道,依依不舍,送了很遠。
最終,沈君玉和聞朔看了一眼這浩渺無垠的平靜星空和下方靈氣充裕的修真界,也準備離開。
白獅子卻突然又跑了回來。
這會,它看着沈君玉,叫了一聲。
沈君玉明白它的意思,笑了笑:“此間畢竟是我的故土,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回來看看的。”
白獅子點點頭,這便滿意地沖沈君玉吐出一口氣。
是一股七彩斑斓的靈氣。
靈氣落在沈君玉身上,沈君玉身上之前受到因果法則反噬的傷勢和白發就在這一剎盡數消失。
沈君玉怔了一瞬,輕聲道謝。
白獅子蹭了蹭他。
沈君玉也摸了摸它的頭。
又這樣親昵了片刻之後,沈君玉和聞朔相攜告辭而去。
白獅子就站在那處修真界星空所在的地方,一直注視着他們,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宇宙邊界。
最終,白獅子稍顯落寞地回過頭,趴在星空上。
不過,當它低頭往下看時,看到那欣欣向榮,靈氣無限的修真界,黑潤眸中落寞褪去,不覺便露出一絲滿意慵懶的表情。
接着,它打了個響鼻,就舒舒服服地趴在自己的爪子上,睡了過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