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君玉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良久,他道:“願聞其詳。”
青衫劍靈:“你該知道關于三族的祖先傳說。”
沈君玉:“傳聞有言三族都是神族棄民,遺落到此方世界——前輩說的是這個?”
青衫劍靈冷笑了一聲:“他們可不認為自己是神族棄民,他們自稱神族遺民,一直想盡辦法想回到原世界。因此,便對此方世界做了許多竭澤而漁的事。”
沈君玉:“比如?”
青衫劍靈唇角浮出一絲嘲諷:“比如血祭此間天道,換取跨越大界的限制。”
沈君玉:!
他心中隐隐生出幾分可怖的猜測。
而青衫劍靈接下來的話也确實印證了他的猜想。
“總之,那一批自诩神族遺民的人并不把此方世界當做他們的故土,只當做一處蠻荒野地,因此也不在乎這裏的發展和未來。他們為了‘回家’,在此方世界做了很多恐怖的實驗,唉——”
說到這,青衫劍靈低低嘆了口氣:“魔域的一些風景就是當年這些神族遺民實驗的一些結果。”
“最後,他們終于成功了。他們通過血祭剝奪了此間天道的大部分生命力和魔域許多土地上的靈氣,創出了一個傳送陣,遠遁離開。留下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那——飛升者堕魔?”
青衫劍靈聽到這幾個字,露出萬分悵然的表情,良久,他眼眶竟然有點紅。
“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飛升者是龍族的一位前輩,他體魄強悍,力可通天。但當他飛升之後,看到此間瀕臨破碎,布滿血淚的天道後,他沉默了。”
“天道并不壞,它仍想守護此間子民,只是它确實被那些逃走的神族遺民剝奪走了大部分力量,快消亡了。”
“但你該知道,一旦一方世界的天道消亡,最終會造成什麽結果。”
沈君玉靜了許久:“日夜不分,洪水滔天,幹旱蔓延,災禍不絕。”
青衫劍靈點點頭:“所以,第一位飛升的龍族前輩選擇了以身補天。”
沈君玉:“後來呢?”
青衫劍靈搖頭無奈:“可是怎麽夠?一個天才而已,那可是天道。反而是這位龍族前輩,以身補天後,他的意識徹底跟天道融為一體,也就徹底知道了當年那些神族遺民做的事。”
“其中,就有他們龍族的前輩。”
“所以,他瘋了,也就是堕魔。”
“不過,他在瘋之前,他留下了自己的龍骨劍,留給下一位飛升者,讓下一位飛升者幫忙鎮壓他。”
“後來,一位一位的飛升者上天,或是選擇補天,或是選擇鎮壓前任融合在天道裏的魔性。”
“當然,也有想要背叛的,都被合力殺掉,成了天道的養料。”
“到最後,還留有清醒意識的,只有一位了。”
沈君玉聽到這,忍不住就仰頭朝天上看去,他掌心祭出一縷黑金色魔氣,遙遙似有所感。
“是魔族那位,天聖帝尊。”
青衫劍靈點頭:“他是先天魔修,比尋常修士更能抵抗一些,不過,恐怕也未必能支撐太久。”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原道宗飛升之後,此方世界的靈氣便又出現一次衰減,他們算出,這些靈氣,只夠維持最後兩個飛升者飛升了。”
“所以,原道宗選擇破界回來。”
沈君玉心頭顫了顫。
青衫劍靈眸光幽邃地靜靜看着他:“現在你知道原道宗為何要謊稱天道堕魔,并且一定要把這個消息傳出去了吧?”
沈君玉靜了許久,沉聲道:“知道了。”
“若直接告訴那些長老和大能真相,只怕他們會做出跟當年那些神族遺民一樣的選擇。”
“血祭天道和這世界的最後一點能量,送自己飛升。”
青衫劍靈點點頭:“唯有天道堕魔這個消息可以讓這些貪生怕死之輩心生恐懼,按兵不動。”
“他們又把持着修真界最多的資源和能量,至少能保證短期內不會再有人可以飛升成功。”
沈君玉默然不語。
青衫劍靈:“不過,天聖前輩精通星蔔之術,所以他算出此方世界得救的最後一點機緣就在這最後飛升的兩個人身上。而這兩人,都是魔族。”
“原道宗死前,執念化魔,凝聚在劍骨上,也是為了也許日後能遇到這二人之一。沒想到,真的遇到了。”
沈君玉心頭微震,好一會,他道:“前輩覺得,這裏面有一人是我?”
青衫劍靈聞言,深深看了沈君玉一眼,便道:“我當時認你為主只覺得你心性不錯,但不确定是你。”
“但那日,我看天聖前輩的帝劍選擇你的時候,就知道,一定是你。”
沈君玉恍然。
許久,他道:“我明白了。”
只四個字,就說出了他的決心。
青衫劍靈看着沈君玉此刻溫潤中透着一絲坦然和澄澈的面孔,心頭原本埋藏着的一絲憂慮徹底煙消雲散。
成大事者,必須心性堅定。
此刻的沈君玉像極了當初決心破界回來的原道宗。
那時,原道宗也只是微微一笑,就決定了那件事。之後,無論前途遍布荊棘,刀劍加身,他也沒有一絲反悔過。
不過,此刻,青衫劍靈還是忍不住問了沈君玉一句話。
他問:“你打算如何改變這一切?”
沈君玉道:“前輩且看就是。”
·
青衫劍靈選擇相信沈君玉。
畢竟沈君玉現在修為境界還不到大乘,即便要飛升,也不是一時的事。
他都等了一千年了,難道還等不了這三年五載?
之後,沈君玉同聞朔一起,潛心修煉,青衫劍靈便再沒有藏拙,一點點将原道宗所有的劍術都教給了沈君玉。
終于,八個月之後,沈君玉和聞朔一同順利步入大乘境。
算是摸到了飛升的門檻。
在步入大乘境的那一剎,沈君玉都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同此方世界的隔膜更加薄了。
他仿佛能聽到一個低低哀泣的聲音,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天地間日漸衰弱的靈氣。
沈君玉擡起手,看着空蕩蕩的掌心,就能感覺到絲絲縷縷帶着死亡之氣的靈力仿佛落花一般,緩緩從掌心落下,枯萎,腐朽。
這個時候,他才能明白劍尊和魔尊當年如此迫切的飛升心情了。
在這樣一個環境裏久了,總會覺得自己也不斷衰弱,自然會害怕。
當然會拼盡一切給自己加籌碼,拼一個飛升。
忽然——
一只修長骨感的手輕輕伸過來,蓋在了他的掌心上。
沈君玉不動聲色回過神,就對上了一雙青金色的漂亮瞳眸。
聞朔正靜靜看着他。
四目相對,靜了一會,沈君玉淡淡一笑。
“我沒事,只是有些感觸罷了。”
聞朔望着他,明麗的眉眼間是雲一般的平靜柔和:“我知道你沒事,只是突然想牽你的手了。”
沈君玉心尖微微一顫。
終于,他忍不住回過身,伸手抱住聞朔。
聞朔什麽也沒問,只是反手輕輕回抱他。
沈君玉把側臉靠在他鬓邊,感受着那微涼的發絲在他肌膚上擦過的觸感,仿佛才能得到一點真實。
好一會,他閉了閉眼,低聲道:“我還是不知道這一去會如何。”
聞朔靜了一瞬,側過頭,靠在沈君玉耳畔:“我們不是一起去麽?”
沈君玉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他自認做這件事對其他人乃至天道都問心無愧,可對聞朔,他卻說不出這個詞了。
聞朔仿佛感受到了他心頭想法,反而笑了笑:“你要是真的覺得虧欠我,到時事情成了,你就讓我在那個黑匣子裏多選兩樣,如何?”
沈君玉:……
短暫的靜默後。
沈君玉低聲道:“若真的沒事,你都選了也沒關系。”
聞朔挑眉:“真的?”
沈君玉不說話了。
聞朔卻偏偏要伸手,去搬他的臉看。
等到四目相對時,沈君玉長睫半垂,仍是溫潤平靜的樣子,琉璃色的眸子裏卻藏了一絲憂慮的隐忍。
看到這樣的沈君玉,聞朔很長很淡地嘆了口氣,然後,他就伸出手,一點點細細用指腹去摩挲沈君玉的眼眶。
直到沈君玉忍不住,閉上眼。
他方才停下,湊過來,親了親沈君玉的眉心。
“你不要把我想的那麽小氣,好歹我也是魔尊,我也有崇高的志向。”
沈君玉:……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你就是這個意思。”
沈君玉不知道該怎麽說了,聞朔便又湊過來吻他,吻他的眉心,吻他的唇。
沈君玉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但到最後,他反而逐漸一點點放松下來,迎合了聞朔這個吻。
他想:既然當下是快樂的,就不用想未來。
未來的事,未來再去解決。
許久,兩人松開。
聞朔就拉着沈君玉的手,從山上慢慢往下走,走着走着,他微微一笑,似乎有什麽事很值得他高興的樣子。
沈君玉見了,靜了一會,忍不住問:“怎麽突然這麽高興?”
聞朔默默一笑:“我在想,你是要去拯救此方世界的人,但我能哄得你開心,證明我也很厲害。”
沈君玉:?
忍了一會,沈君玉唇角還是不受控制地輕輕彎了一下。
聞朔:“心情好了?”
沈君玉不說話。
聞朔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手。
沈君玉還是不答話。
聞朔伸出手指,指尖在沈君玉掌心撓了撓。
沈君玉掌心一顫,想要把手抽回去,卻又被聞朔拉了回去。
就這樣,兩個身穿玄色尊袍的人在山間拉拉扯扯起來,雖然看起來一點都不莊嚴,卻莫名多了一絲柔和與溫馨。
·
進階第二日,沈君玉再度喚出青衫劍靈了。
青衫劍靈:“你才進階,就準備好了?”
沈君玉搖搖頭:“不,但我準備去三族走一趟。可否勞煩前輩将當年那些有功的飛升者姓名和模樣告訴我。”
青衫劍靈怔了一瞬,隐約猜到了沈君玉此行的目的,有些震撼于沈君玉的膽大,卻又——
“這其中因果極大,萬一出事,你只怕擔不起。”
“就賭這一次,自然要賭大的。”
“我自認不如原道宗和其他那些天才那麽驚才絕豔,若是光靠我自身,只怕這次突破渺茫。”
“可若是集合衆人力量,或可成功。”
這些,還是他從劍尊和魔尊的血祭上想到的,只不過,他取的是正向之法。
青衫劍靈聞言,眸中不覺綻出幾分光彩,旋即,他就道:“好,我陪你賭了!”
然後,青衫劍靈就一一告知了沈君玉那些飛升者的模樣姓名和種族。
沈君玉也不勞煩旁人,就取來最好的玄金,親手澆鑄金身。
當一尊又一尊栩栩如生的金身被澆鑄出來後,沈君玉就帶上了它們,和聞朔、藺辰和孟星演一起,去往三族這些天才出生的祖地。
這些天才的後裔族群有的尚且繁榮發達,有的卻已經稀落零散。
但當各方那些天才後裔得知自家先人的遭遇時,幾乎都紛紛表明,只要日後能需要他們,他們一定會出一份力!
并且都妥善保管好了天才的金身,日夜香火供奉。
等最後一尊金身送走,沈君玉又去了一趟人族。
這次,他在當初鑒天鏡照耀下,可信得過的那些大能處,留下了以自己模樣雕塑的金身。
法華寺那位高僧猜到沈君玉的意圖,忍不住就擡手道:“以活人之身受信衆供奉加持,一旦反噬,因果百倍。沈魔尊務必慎重。”
沈君玉淡淡一笑:“如方丈所言,都是魔尊了,我又何必在意那些?更何況,我信得過方丈。”
高僧靜了片刻,神色嚴肅地雙掌合十:“那便祝沈魔尊馬到功成。”
沈君玉回禮:“借方丈吉言。”
之後,沈君玉又在其他地方留下自己的金身,至于魔域,留下的自然是他跟聞朔兩人的。
光華燦燦,并肩而立,伫立在各處的魔神廟中。
做完這些,沈君玉最後吩咐好藺辰和孟星演二人後續事項,便和聞朔一同,從容來到了魔域那一處最高山的山頂——那據說是離天最近的地方。
兩人相對盤膝而坐,準備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