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井江看守所。
扶高寒穿着囚服, 坐在沙发上，脸色略微有些苍白，显得有些阴柔。
他双腿交叠, 摆出一个生意场上惯用的姿势，仿佛此时所在的地点并不是看守所的会见室, 而是谈判桌。
扶高寒看向坐在对面的江又翎，同他寒暄：“江助理，初次见面。”
江又翎也点点头，礼貌地回应道：“久闻扶总大名, 初次见面。”
扶高寒又擡眼看向正坐在江又翎身边的秦郁, 语气很平静：“秦总, 下午好。”
秦郁面容冷硬, 没有说话。
这实在是个有些诡异的画面，若是不看扶高寒身上的那身囚服, 很难想到他们现在在看守所里。
寒暄完，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扶高寒打破了沉寂，他笑了笑：“没想到江助理真的会来见我。”
这是扶高寒的要求，他提出，可以原原本本地招认自己做的事情, 但要见一面江又翎。
几经波折, 话递到了秦郁那里。
秦郁原本立刻便拒绝了，但江又翎知道了之后，说他也想见一见扶高寒。
秦郁不放心, 一定要同他一起来。
于是才有了这次见面。
秦郁冷声道：“有什么话, 赶紧说。”
他和扶高寒现实中的见面次数并不多, 但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这个人面具下的阴冷。
出于某种古怪的直觉, 秦郁并不想让江又翎面对扶高寒太久。
扶高寒看他一眼：“秦总若是赶时间，可以先离开，毕竟我要见的是江助理，不是你。”
这话十分不客气。
江又翎眸光微闪，问道：“你就没有话想跟他说？”
扶高寒冷淡道：“寰宇一直是我的目标，我对秦总个人并没有什么喜恶，不管是谁在秦总这个位置上，我都会做同样的事情。成王败寇，现下已成定局，我没有话想同他说。”
江又翎一怔。
反派的性格和原作的描述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
在原作里，他不是为了争抢主角受，才针对秦郁的吗？
江又翎垂下眼眸，边思索边问：“那你要见我，有什么目的？”
扶高寒温文地笑了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见一见江助理罢了，想看看……连面都没见过，却能把我送进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外界大都把扶氏的一系列风波归结为秦郁的谋划，因为秦郁担忧有人向江又翎动手，想办法隐瞒了江又翎参与其中的事情。
扶高寒却一语道破了江又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馀光瞥见秦郁身体猛然绷紧，江又翎不躲不闪，同扶高寒直直对视，平静道：“扶总过誉了。没有我，你做的事一样会被公之于衆。”
扶高寒眉心微挑：“是这样么？恐怕不见得，我倒觉得，江助理是个很神奇的人，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江又翎心头微紧。
他保持着冷淡的神情：“这就是你为什么要让白熙杀掉我？”
“为什么这么说？”扶高寒露出微微的讶异，反问，“这件事并不是我让他做的。”
江又翎微微一怔。
扶高寒缓缓道：“当初寰宇的那张照片到了我手上，我原本没在意，但白熙看到之后反应很大，要求我帮他调查你，所以才有了温家人的事。”
“至于白熙，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讨厌你，在计划失败之后非要杀了你，但我答应过他，会替他完成他的目的。”
“他想要你死，我自然会帮助他。”
秦郁面色绷紧，眉目间立刻闪出凛冽至极的冷意，拳头也紧紧攥了起来。
江又翎拍拍他的手臂安抚，注视着扶高寒的双眼，眼眸中透露出锐利的光芒。
扶高寒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平静道：“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必要说谎，你应该很容易就能想明白，我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即使我要对你下手，也该是用你要挟秦总，而不是要你的命。”
确实如此。
江又翎解开了心头的一件疑问，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帮白熙？因为你对他的爱吗？”
扶高寒看着他，难得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他能给我提供很多帮助，我也会尽力满足他的需求。”
秦郁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为了保住他，甚至不惜僞造精神状态异常的证明，以帮他逃脱法律的处罚，这就是各取所需？”
扶高寒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不知道秦总在说什么，但我现在自身难保，连取保候审的保证金都凑不到，怎么会有闲心管他的事？”
江又翎皱眉，直觉告诉他，扶高寒不像在撒谎。
他道：“他被拘捕后精神失常，确诊了重度妄想症，现在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这件事你不知道？”
扶高寒思忖片刻，摇头道：“这件事和我并没有关系。”
江又翎直直凝视着他：“但你听到他进了精神病院，一点都不惊讶。”
扶高寒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他有时候确实很奇怪，就比如他曾经有一次，对我说过……”
“我们生活在一本书里。”
·
回去的路上，江又翎看着窗外的景色，许久失神。
秦郁将他强行抱进怀里：“不用担心，扶高寒的势力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做不了什么。”
他将头埋入江又翎的肩窝，保证：“我不会再让你出事。”
江又翎睨他一眼，知道秦郁误会了，摇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
他舒出一口气：“我想去见白熙一面。”
秦郁立刻皱起眉头：“太危险了。”
江又翎无奈道：“危险什么？”
在秦郁心里，他似乎格外柔弱。
但江又翎并不觉得如今的白熙还能对他做什么。
他只是有些事，想去最后确认清楚。
“……那我和你去。”秦郁让了一步。
“不行。”江又翎毫不犹豫地拒绝。
被江又翎拒绝了同行的请求，一直到精神病院门口，秦郁的神色还有些阴郁。
“我就在门口等你，”他不放心，再度确认道，“你小心点，和他保持距离，别让他伤到你。”
江又翎答应他：“好。”
他关上车门，转身朝医院门口走去。
因为这家病院有秦家的入股，报了身份后，他顺利地得到了探视白熙的权利。
护士提醒他：“病人情绪十分不稳定，发作的时候有妄想症状，大喊他是世界的主角，坚持说秦总会来救他。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您不要被吓到，喊我们就可以了。”
江又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
走进病房，江又翎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白熙。
江又翎静静地站在门口，打量着他。
几分钟后，白熙无意间转过头，看到了他。
他猛然坐起身来，面目瞬间变得扭曲，看着江又翎：“是你？”
江又翎关上门，从门后拉了把椅子坐下，这才回答他：“是我，江又翎，我想跟你聊聊。”
他看向白熙，直白地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监控也关了，你没有必要再装。”
白熙堪称怨毒地盯着他，咬牙道：“你到底是谁？！！也是穿进来的吗？！！”
江又翎捕捉到他话中的“也”，微微眯眼，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读了这本书后穿进来的？”
白熙像是确认了他的身份一般，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肯定穿进来的时间点比我早，所以抢先一步修改了剧情！你把抢走的东西还给我！”
看着心智不太成熟。
江又翎注视着他的眼睛，毫不心虚：“我什么时候抢你的东西了？”
白熙露出了理所应当的表情：“我才是主角受，主角攻喜欢的应该是我！你明明只是一个早就该下线的恶毒男配，如果不是抢了中药那一次的剧情，他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江又翎冷淡道：“如果你说的是当初在酒店那一次，那不是我抢你的剧情。”
他主动配合白熙，让白熙陪秦郁去参加宴会，但秦郁宁愿选择独自去，也没有把白熙纳入考虑范围内。
后来昏沉间，也只是联系江又翎去接他，完全没想到过白熙一秒钟。
再说……
江又翎语气平静，陈述着事实：“如果是我抢了你的剧情，你是怎么成功冒领我的身份的？”
白熙面色僵硬了一瞬，擡高声音：“那不是冒领！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剧情回到正轨，他自然就会喜欢我了！”
……直到现在，依然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到别人身上。
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有错。
江又翎失去了和他再争执这件事的兴趣，也放弃了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以白熙的逻辑，大概只能想到：杀掉他，世界就会恢复正常，秦郁也就会爱上他这个主角受。
他摇摇头，换了个看似无关的话题：“你没有告诉扶高寒，我可能也知道剧情的事，对吧？”
白熙皱起眉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又翎看着他，平日里温和的眉眼尽是冷意，话语锐利如刀：“因为在你心里，我抢了你的位置，所以你怕反派也爱上我，自然要对他隐瞒我的事情。”
“但是，这次没有人再跟你抢，扶高寒爱上你了吗？”
白熙一怔，下意识道：“当然……”
他的声音底气不足地低落下去，消散在空气中。
“你能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看中了你对剧情走向的预知能力，能帮他对付秦郁。”江又翎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但抛开这一点，他对你根本没有感情。”
在原作中，反派虽然作了很多恶，但却愿意为主角受奉献一切。
扶高寒对白熙漠不关心，说明他根本就不喜欢白熙，只是利用。
“不管有没有我，主角攻和反派都不会喜欢你。”
白熙双眼赤红，显然已经濒临崩溃，向他大吼：“怎么可能！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受！他们都应该爱我！”
江又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原书剧情里，主角受是个善良又温暖的人，但你不是他，自然也不会得到主角攻和反派的爱。”
原本的主角受，尽管自己能力有限，却充满爱心，一直在帮助别人。
不论是冷漠而拒人千里之外的主角攻，还是表面文质彬彬内心冷酷嗜血的反派，都是被主角受的善良吸引，进而爱上了他。
江又翎淡淡地开口：“并不是你顶替了主角的身份，就会理所当然地得到主角的所有东西。”
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选择不同，人生的走向也不同。
“白熙”并没有善良的心，对人也并不真诚，赝难帰他提到秦郁和扶高寒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一点爱意，只有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的不甘。
大概对他来说，秦郁，江又翎，扶高寒……全都只是书中的角色。
哪怕是已经穿进了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身份，他也没有把遇见的人当成真实的人来对待。
所以就连反派，也只是想要利用他所知道的剧情，而没有像原作里一样爱上他。
江又翎站起身来，手伸向了门把：“我不会再来，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待到明白自己的错误为止。
然后，就可以接受法律的惩罚了。
江又翎可没有想过，要放过一个想杀自己的人。
“……你以为主角攻不爱我，就会爱你了吗？”白熙在他身后不甘心地喊道，“原文里写了，他根本不会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人！就算你现在跟他在一起，他早晚也会厌倦你的！”
江又翎转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他不会的。”
“我不关心原作剧情的主角攻如何，我只知道，跟我在一起的，是我的秦郁。”
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秦郁。
·
“你去见白熙，到底说了什么？”秦郁问。
江又翎的眼睛从书上移开，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你第几次问了？”
秦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
江又翎抿了抿唇，把那本一直没翻过页的书放下。
回来的路上到现在，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和秦郁说明真相。
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没有必要瞒着秦郁了。
这样想着，江又翎玩笑般地开口：“我要是说出来，你不会把我也送进精神病院吧？”
秦郁望着他，眸色幽深：“那我们俩正好一起住进去。”
江又翎：“……”
也是。
秦郁的精神问题比他严重多了。
江又翎斟酌着言辞，缓缓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有一次在景阳意外落水，不知道被谁救了上来，第二天才醒来？”
秦郁面色微僵，点头：“记得。”
江又翎揉了揉眉心，回忆当时的情景，随口道：“你记得什么，我醒来的时候你都走了。”
下一秒，他被拉入了一个充满冷香味的怀抱。
“不是我想离开的。”秦郁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解释。
他沉默很久，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道：“把你救起来的是我。”
江又翎瞳孔微缩，惊异地望向他。
“救你起来之后，你一直没有醒，我担心你出事，就送你去了医院。”秦郁继续道，“医生也没查出来你身体有问题，只说要让你自然醒来，我就在病房外守了你大半夜。”
他甚至忘记了换衣服，后来有人注意到他，才发现他衣服还湿着。
当时天气很凉，在夜里跳下游泳池救了江又翎，又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吹了大半夜风，即使是秦郁这样强健的体质，也有了生病的迹象。
江又翎皱眉：“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治疗，而是要赶回井江？”
秦郁看他一眼，低声道：“如果你醒来，发现我为了下水救你病了，你会怎么做？”
江又翎沉默片刻，还是道：“……让你好好休息，我负责处理工作。”
他终于理解，秦郁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生病的事，而是提前先飞回井江，又留下话，让他休息好再回去了。
秦郁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嗯。”
他的身体一向很好，回到井江，找来燕林给他挂了水，当天下午就回公司了。
但江又翎不行，所以秦郁想着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再回来。
误会阴差阳错地解开，江又翎内心五味杂陈。
他顿了许久，才又想起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开口：“那天我落水之后，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
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秦郁，包括秦郁是书里的主角攻，白熙是主角受这一点。
“那本书的剧情肯定有问题。”秦郁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我不可能喜欢除你以外的人。”
江又翎靠在他心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点点头：“嗯，我相信你。”
不管那本书的剧情是否真的存在，但江又翎很明确地明白：他并不是书中的那个恶毒男配。
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性格，也有自己的坚持。
江又翎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人。
而此时，秦郁正被他靠着，从皮肤相触之间传来的炙热也是真实的。
他们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就足够了。
不过……
江又翎想起白熙的话，说秦郁并不喜欢他这个类型。
而江又翎也问过秦郁，他喜欢的类型。
他淡淡开口：“我记得你说过，喜欢能一直在你身边，会安心被你保护的人。”
“这哪点像我了？”
明明是他一直在保护秦郁，照顾秦郁吧。
秦郁身体一震，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
“那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以前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待在我的保护下。”
他对江又翎，始终有着异样的掌控欲。
当意识到江又翎始终比他更加成熟沉稳的时候，这种掌控欲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甚，让秦郁内心不为人知的情感愈来愈畸形。
但江又翎离开后，他才明白，他要的只是江又翎。
什么样的江又翎都无所谓。
“后半部分，当我没说，”秦郁声音很轻，像是哀求般道，“但是，前半部分，能不能……”
“能一直在我身边，会安心被我保护的人。”
只要有江又翎在，秦郁并不介意收敛起自己的利爪和尖牙，缩在柔软的羽翼之下，扮演被保护的一方。
他可以永远被江又翎掌控。
但是……
江又翎转头，亲吻上他的嘴唇，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江又翎从来不轻易承诺别人什么，因为他说出口的承诺，必然会铭记在心，无比认真地去实现。
哪怕是以一生为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