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井江, 秦家入股的私人医院。
心理医生接待了一个奇怪的病人。
当然,这个奇怪的定义,和普通人理解中的不太一样。
做这一行, 遇见的人一切正常,才是奇怪的事情。
这个客户是个年轻的男人, 五官清隽,浑身上下从肢体动作到面部表情,都看不出任何异样,反而透露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即使是来看心理医生, 也没有流露出紧张的情绪。
唯一奇怪的就是:即使现在的天气已经很温暖, 他依旧穿着高领毛衣, 遮得严严实实。
男人开口, 语气也很平静:“我不是来咨询自己的问题的,我有一个朋友……”
听到这个过于俗套的开头, 心理医生没有打断他,反倒是男人自己怔了怔,反应过来,笑意温和,说了句:“听起来有点像借口。抱歉, 我修改一下措辞。”
他沉默片刻, 轻声道:“是这样的,我的爱人……”
·
江又翎从诊室里出来,按下了电梯按钮。
很快, 电梯打开了, 江又翎走进去, 同站在里面,面容妩媚的女人对上了眼神。
看清对方面容的一瞬, 两个人都有些怔愣。
还是女人先反应过来,勾唇一笑:“江又翎?好久不见了。”
电梯门合上,不断下降,江又翎客套地问了句:“吕小姐来医院做什么?不舒服吗?”
吕曼青将一撮垂下的头发撩到脑后,语调十分漫不经心:“我没事,只是来拿我爸的检查报告。”
“令尊身体还好吗?”
“不怎么样,”吕曼青随意地说,“暂时死不了。”
这话实在难接,连江又翎也不禁语塞了几秒。
“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吕曼青耸耸肩,“他要是活得太舒服,我反而不太舒服。”
她显然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擡头看着医院电梯墙上贴着的各楼层科室指引,对另一件事表露出了深厚的兴趣:“你来看心理医生?”
层数骗不了人,江又翎在说实话和背下这口黑锅之间犹豫了不到半秒,决定自己认下:“是的。”
“不可能。”吕曼青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刻薄的笑容十分直白地道,“肯定是秦郁精神有问题,他又不肯来看医生,所以你才来了。”
江又翎:“……”
从吕曼青说这句话时身上透出的深厚怨气来看,她想说秦郁精神有问题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电梯门在此刻打开,江又翎无意和她多说,正想踏出去,却被背后的女声叫住。
“江先生,不如一起喝杯咖啡?”
“我请你。”
·
咖啡店里。
桌上的咖啡冒着汩汩的热气,江又翎坐在桌边,看着另一边的吕曼青。
吸引住他的当然不是免费咖啡,而是吕曼青的话。
就为了她的话,江又翎和她一起坐到了这里。
他微微蹙眉,有些犹疑地开口:“吕小姐……真的要向我提出建议?”
原本他并不觉得吕曼青对秦郁有多了解,但又想到离开的那两年,他对秦郁的生活一无所知。
反倒是像吕曼青这样的外人,比他知道得更多。
“放心,我兼职过情感咨询业务。”吕曼青语气轻快。
江又翎忍不住问了句:“效果怎么样?”
吕曼青拿勺子搅着杯子里的热可可:“效果很好,客户和他的恋人现在已经重归于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话时多看了江又翎几眼,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江又翎总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
吕曼青笑了一声:“好了,我们进入正题吧。你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是没有负担地甩掉秦郁,还是让他恢复正常?”
江又翎没有犹豫:“当然是让他恢复正常。”
吕曼青慢悠悠地道:“我还以为,你觉得他是因为你离开了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所以对他心生愧疚呢。”
江又翎眼眸微微闪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他确实觉得秦郁变成这样和他有关,但即使如此,重来一次,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吕曼青点点头:“那就好。你不用太在意,以我从小认识他的记忆来说,他遇见你之前就是个神经病了,只是以前不大明显,现在发作得比较厉害。”
“……”
江又翎揉了揉额角,无奈道:“吕小姐和秦郁关系很差吗?”
这夹枪带棒的语气,多少有点夹带私怨了。
“确实不怎么样……不过,我是说认真的。”
吕曼青轻笑:“举个例子,在正常人的思维里,一段关系是会随着时间推移産生变化的。曾经深厚的感情会産生隔阂,慢慢变淡,也可能就此结束,变成见面都不会打招呼的陌生人。”
江又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吕曼青撑着下巴发问:“你觉得秦郁恢复正常后也会这样吗?在你赝难帰的预想中,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即使他现在对你情深似海,但对你的感情会慢慢淡去,最后另寻新欢?”
江又翎沉默了。
若是以他的思维,这确实是可能会发生的事。
在这个圈子里更是司空见惯,毫不稀奇,光是他都听说过好几对年轻时以恩爱出名的夫妻到了中年各自在外面寻欢作乐的事情。
更何况,秦郁这样的条件,每时每刻都面临着数不清的诱惑。
他们的感情,又能经历多久的考验呢?
理智上,江又翎是这样想的,但感情上,他很难把这个发展代入到他和秦郁身上。
应该说,现在他想到秦郁,只能想到秦郁对他堪称病态的占有欲。
思绪飘到这里,江又翎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毛衣领子,仿佛里面的痕迹会通过厚厚的衣领透出来一般。
现如今,秦郁彻底暴露了本性,已经完全不在江又翎面前僞装了,每天晚上都像是真正的野兽一般,用尽方式吸吮,啃咬,在常年不见日光的肌肤上弄出重重叠叠的痕迹。
并不痛,只是让江又翎很不适应。
仿佛秦郁在无声地宣告对这具身体的主权。
吕曼青像是没有注意他的动作一般,语气仍旧轻快自然:“我们正常人需要的是一段健全的感情,可以顺其自然地开始,如果感情耗尽,就在合适的时间结束。”
“但有些人,需要的并不是健全的感情。”
“健全的感情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阻碍。”
她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指了指杯中甜香四溢的棕色液体,举例:“比如说,我很爱喝热可可,但是,如果狗吃了巧克力就会死。啊,补充一下,这只是一个例子,不带有任何恶意,也没有说秦总是狗的意思,请不要误会。”
江又翎:“……”
他回去一定要问清楚,秦郁和吕曼青到底有什么过节。
下一秒,他听见吕曼青道:“有没有可能,他知道你会这么想,也知道你如果有这样的认知,就无法对他毫无保留……”
“所以,他并不愿意”恢复正常”?”
江又翎怔了怔,全身僵住,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吕曼青轻描淡写地抛出这样震撼的猜测,没有一丝停顿,而是笑了笑:“我还有事,先走了,账已经结过了,江先生自便。”
她拎上自己的鳄鱼皮手袋,飘然而去。
留下江又翎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原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手机卡。
这是当初被他掰断了电话卡,丢在机场的那个号码。
回国之后,江又翎就去营业厅挂失了手机号,重新补办了一张。
但补办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鬼使神差地问业务员:“我名下还有一个好几年没用的手机号,能不能帮我查查,注销了吗?”
业务员按他的说法查询,片刻后面露惊诧,告诉他,一直有人在往他这张电话卡里充值话费。
里面的馀额足够,哪怕到了江又翎生命的尽头,这张卡也不会停机注销。
于是,江又翎把两个手机号都重新补办了一次。
他插上那张卡,点下开机键。
开机成功那一刻过后,手机开始不断震动,弹出未接来电。
更多的是未读短信,都来自同一个人。
江又翎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翻到顶部,一条条往下看。
内容十分杂乱无章,完全没有条理性,几乎像是备忘录。
“我去林城了,没有找到你。”
“你去哪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晚上的人是你?”
“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不是真的想让你走,等你回来,我会跟你解释清楚。”
“回来再说。”
“还不回来吗?要过年了。”
“……”
“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
“做了你喜欢的菜,想吃吗?”
“等你回来,我就做给你吃。”
“等回来了,可以再给我做一次那天的菜吗?”
“我想吃你做的。”
“对不起。”
“我好想你。”
“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等你回来,我要把你锁起来,哪都不准去,只能看着我。”
大概是确认了他看不到,越到后面,表达的话语越是直接。
慢慢翻阅着消息,江又翎的眼眶逐渐泛起热意。
他过往的人生中,拥有的东西总是会一件件失去。
他从来不会怨天尤人,但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这一点,自卫般地在心底深处形成一套保护机制。
就好像,只要一开始就明白,他能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暂时的,总会离去,就不会在真的失去的时候太过伤感。
所以江又翎并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感情更不例外。
但看着这些消息,他却不自觉地産生了动摇。
仔细想想……
在他离开的两年时间里,秦郁必然经受了很多诱惑,但也没有考虑过别人。
后来被江又翎拒绝,也没有放弃,反倒是暗暗地守着他。
耳边响起了心理医生的话:“如果情况真的像你说的这样,他很有可能有强烈的分离焦虑,极度缺乏安全感,认为你一旦脱离他的视线,就会离开他。”
“对和你进行亲密行为的过度渴望,也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他渴望完全支配你,以确认你不会离开。”
“如果他坚持不愿意接受治疗,那伴侣对他进行安抚,让他重新建立安全感,也是一种缓解症状的方式。”
江又翎轻轻地叹了口气,内心却像是破除了最后一层壁障一般,豁然开朗。
那就……付出一次全部的信任吧。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冒险。
但江又翎已经听到了自己心底传来的答案。
做出的决定,他永远都不会后悔。
·
等再踏入秦家的家门,立刻便被秦郁一把拥住了。
“你去哪里了?”秦郁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中,有些急躁地低声道。
江又翎现在已经不和他去公司了,秦郁好不容易才熬过上班时间,下班第一时间赶回来,却又没有见到江又翎的身影。
即使江又翎向他承诺自己不会不告而别,他还是无法遏制心底的不安,开始胡思乱想。
江又翎身上有一股咖啡的味道。
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江又翎拍拍他,示意他松开自己。
等秦郁放手,他注视着秦郁的眼睛,神情颇为认真,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谈谈。”
秦郁眼睫一颤,眼中浮现出几分恐慌,声音也干涩了:“……可以不谈吗?”
以往江又翎每次提出谈一谈,都是在他决定要离开的时候。
江又翎一反往日的温和纵容,十分坚决地道:“不行。”
秦郁薄唇紧抿,低垂的眸子中闪过一道暗芒,最终低声道:“那,去我房间谈吧。”
虽然这个要求有些奇怪,但江又翎也不在意,当即点头:“好。”
秦郁的房间风格十分冷淡,精致的陈设并没有多少人住的气息。
江又翎随意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往床上瞥了一眼,被床上一团熟悉的,和整体配色格格不入的布料吸引了注意力。
那难道是……
就在这时,秦郁问他:“要谈什么?”
江又翎将注意力收回,看着他的眼睛,许久都没有说话。
秦郁的手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掌心被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痕。
在他把自己掐出血之前,江又翎终于开口,轻声道:“秦郁,你喜欢我吗?”
秦郁没有任何迟疑:“当然。”
江又翎静了静,又问:“你爱我吗?”
秦郁深深凝视着他,墨色眸子里充斥着无法掩盖的深情:“爱。”
“……好。”
江又翎走到他面前,低下了头。
两个人脸凑得极近,呼吸可闻。
江又翎轻声道:“秦郁,我们在一起吧。”
秦郁瞳孔骤缩,整个人都成了一座石像,呆滞地望着他,像是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
江又翎摸上了他的脸颊,耳边却响起一句话。
有些人需要的并不是健全的感情,健全的感情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阻碍。
江又翎努力理解,也想……再过分一点。
原本想说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我让你做什么,你都要听话。”
“不然……就要任我处罚。”
他顿了顿,问:“能做到吗?”
秦郁反应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腰,将头紧紧贴在江又翎的小腹上,闷闷的声音传来:“嗯。”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连带着江又翎的身体也在震动:“不管什么条件……我都可以做到。”
被想都不敢想的幸福砸中,秦郁瞬间失去了理智。
等江又翎低下.身子,他按住面前人的后脑,堪称凶狠地吻了上去。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相信,此刻是真实的。
待到唇瓣分开,江又翎被秦郁整个捞起来,抱在怀里,力道很大,简直是想要把他揉进骨血之中。
江又翎缓缓平复了呼吸,再度开口。
“我早就想问了。”
“你刚刚到底在看什么?”
秦郁的目光除了看向他,就一直看向床头柜的底层抽屉,实在太过明显,江又翎没法不注意到。
秦郁身体一僵。
如果说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那现在,江又翎就确定,那里面必然有问题。
他拍拍秦郁:“打开抽屉,给我看。”
语气丝毫不客气,也没有留商量的馀地。
毕竟,刚刚才说好的。
他让秦郁做什么,秦郁都要听话。
“……”
果然,即使秦郁的身体写满抗拒,但依然顺从地按他的命令打开了抽屉。
江又翎低下头,对着里面那根做工极尽精细的锁链,久久无言。
许久后,他缓缓曲身,将链子拿起来端详。
这链子显然是扣在脚踝上的,用的还是极为昂贵的材料,虽然纤细却十分坚固。
长度也经过精准测算,刚好足够一个人在房间里活动,却走不出房间的门。
秦郁干咳一声,语气很虚:“我一会就扔掉……”
江又翎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
……算了。
不能跟疯批计较。
他垂眼,淡淡道:“你想用这个?”
背后,秦郁原本清晰可闻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
晚些时候,坚持自己从来不会后悔做过决定的江又翎,信念産生了动摇。
系在脚踝上的链子存在感并不算强,但紧紧抱着他的秦郁像是一个火炉,环住他身体的手臂力道也愈来愈重。
结束一个长久的亲吻,江又翎艰难地吸入新鲜空气,从牙缝中艰难挤出:“你……轻一点……”
秦郁低下头,用牙齿轻轻碾磨着他的耳垂,声音低哑:“不要,我早就想这样了。”
江又翎睨他一眼:“不是说好要听话的么?”
“其他时候,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秦郁亲上他温热的额头,“只有这时候不行。”
……这么快就开始讨价还价了。
真是奸商本色。
秦郁低头下来,拿高挺的鼻梁蹭蹭他的脸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真的让你走了。”
那时候就该把江又翎变成他的。
江又翎呼出一口气:“你那时候根本都没爱上我,怎么可能……”
“谁说的。”秦郁立刻打断他,“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
在他19岁,抑或是江又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
他就注定非这个人不可。
江又翎顿了顿,故意逗他:“那你打算爱我多久?”
“我当然会一直爱你了。”
秦郁紧贴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很温存地喊他:
“……哥哥。”
江又翎眼前骤然一白。
他的意识像不属于自己,浑身发抖,很难说是身体上受的刺激更大,还是精神上的刺激更大。
等他缓过神,一脚踹在秦郁腿弯,咬牙斥道:“秦郁!”
秦郁的眸子幽暗,仿佛燃烧着火焰:“我幻想过无数次……你用这样的声音喊我。”
江又翎在这种时候并不太出声,但秦郁就喜欢听他濒.临失.控时的声音。
他一直耿耿于怀。
第一次的时候,没有听到江又翎出声。
要是听到了的话……
很多误会也不会发生了。
脚上拴在床尾的链子在此刻起到了提醒的效果,让江又翎无比深刻地意识到:
他跑不掉了。
大概……这就是自作自受?
江又翎注视着眸色深浓的秦郁,眼睛微微眯起。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産生过的,大逆不道的想法。
到了现在,终于可以当面说了。
江又翎低声道:“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嗯,”秦郁又亲了亲他,坦荡承认,“我是。”
江又翎应当也知道……
狼的一生,只认一个伴侣。
窗外明月高悬。
今晚是月圆之夜。
狼压抑许久的本性被激发,压制着猎物,剥去碍事的外装,开始慢条斯理地品尝自己的猎物。
猎物从奋力挣扎,慢慢气息奄奄,只能哀哀地叫,每次想逃脱都被拉回来,更用力地撕咬。
最后,猎物只能蜷缩起来,昏死过去。
床铺也被弄得一片狼藉。
皎洁的月光下,两个人相拥而眠,安宁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