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
這個消息的到來一瞬間打亂了孟琬原本的計劃。
她原本是打算馮九醒後, 再向他問清楚這些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麽。她派到宮城附近打探消息的探子到時大約也回來了,她須得多方權衡利弊, 才能下定決心。可若是父兄和母親來了,這意味着給她用來做決定的時間被縮短了大半。
父親怯懦,兄長最信奉忠君之道!,而母親于朝政之事上幾乎說不上話。
他們一定是不會準許她參與宮變的。
思及此,孟琬心如擂鼓。
然而就是這麽一會兒功夫,照顧馮九的小厮跑了出來,向孟琬回禀道:“馮總管醒了。”
一行人立刻進到馮九歇息的卧房。
馮九已然坐直起了身子, 只是因為體力不支,仍然需要依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看見孟琬和許幽進了屋, 他表現得格外激動, 不住擺動着兩只纏着紗布的手, 喉嚨裏卻只能發出“啊啊啊”的聲音。
孟琬心口不由得重重一顫, 連忙扭過頭問大夫:“這是怎麽回事?”
大夫翻了翻馮九的眼皮,又讓他張大嘴, 伸出舌頭。仔細看過他的咽喉處之後, 大夫向孟琬回道:“王妃娘娘, 這位小公子被人灌了啞藥,只怕是不能再說話了。”
孟琬惶然望向馮九,問道:“是玉婵給你灌的啞藥?”
馮九用力搖了搖頭。
孟琬又問:“是玉婵救你出來的?”
馮九點了點頭。
“玉婵放你出來的時候, 有沒有同你說什麽話?”
馮九又點點頭。
孟琬嘆了口氣,繼續問道:“是不是陛下出什麽事了?或者成王想要謀反?”
馮九颔首。
孟琬想了一會兒,又覺得哪裏有什麽不對, 脫口問道:“玉婵怎麽沒有同你一起來?”
馮九這下不能點頭搖頭,只揮繼續飛快地比劃着, 嘴裏“啊啊啊啊”喊個不停。
孟琬見他這般焦急,溫聲寬慰他道:“你先別急,有什麽話你慢慢同我們說,我問你一句,你回答一句好不好?”
聞言,馮九心緒稍稍得以平靜,但他還是竭力地扯着喉嚨,想要發出聲音。掙紮了好半天,每個“啊”字也只有語調的區分。
到最後馮九只能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做了一個十分誇張的口型。
“弑君?”孟琬跟着他的口型念了出來,“你是說成王要弑君?”
馮九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搖頭,一邊大力拍着許幽的手臂,将口型換成了三個字的口型。
許幽一頭霧水地看向孟琬,問道:“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嗎?”
孟琬皺着眉頭又讓他重複了一遍,可還是猜不出來。
眼下情況實在緊急,孟琬沒有太多時間去猜測馮九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她只知道單憑成王要謀反這一條,他們今夜便不能這般留在府內,坐以待斃。
孟琬囑咐大夫:“煩請先生好好照料這位公子的身體。”
說罷,觑了一眼許幽,寒聲道:“許将軍,你同我先出去,‘入宮救火’的事情你我還需早些籌劃。”
兩人一同轉身向外走去。
不想一聽這話,馮九竟急的大叫起來。當即一個翻身,栽落到了床下。他顧不得手臂上的疼痛,指了指桌上的那排筆架,雙眼猩紅地看着孟琬和許幽,焦急萬分。
孟琬問:“你是不是要讓我們拿紙和筆來?”
馮九連忙點頭,擡起手啃咬着包紮雙手的紗布,想要将它解開。
“這恐怕不成,”大夫道,“這位公子的幾個手指現在連伸直都困難,更不要說提筆寫字了。”
孟琬無奈地望了一眼馮九道:“你安心養病,我和許将軍會将一切都布置好的。”
然而才到正廳沒多久,府中的親衛還未來得及更換好甲胄,守在門外的士兵便匆匆來報:“孟老爺子他們到了。”
孟琬頓時亂了陣腳,急道:“你們趕緊将他們攔在外面,別讓他們瞧見王府之中的布置。我準備一下,即刻便出去見他們。”
許幽臉都氣紫了,質問孟琬:“你到底有沒有把握将他們打發了去?”
孟琬才要開口,門外便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各個披盔戴甲,都是要造反不成?”
門遽然被推開,孟尚懷同孟珂邁着大步走了進來,江氏跟在二人身後。
孟琬下意識看向看門的守衛,還沒來得及出言責怪,那人就慌忙解釋道:“孟老爺子執意要進來,我們也不敢攔啊。”
孟琬擺了擺手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去吧。”
看到孟琬的剎那,來人俱是面露驚愕。先前他們就知曉孟琬因在皇後喪儀上不守禮節,被打發去會真觀一事。當時孟尚懷雖覺得顏面盡失,但還是遣了孟珂前去探望。只是會真觀外守衛森嚴,孟珂又不似謝玄稷那般知道變通,所以也只是讓侍衛将江氏親手縫制的衣物轉遞了進去,那些衣服都是按照孟琬平時的身量體型做的。
也是今日乍然親眼看到孟琬隆起的肚子,他們才知道孟琬懷孕的事。
孟尚懷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女兒與謝玄稷這些日子以來的龃龉只怕只是為了達成什麽目的在旁人面前演的一場戲。
看到孟琬挺着大肚子出現在自己面前,江氏只覺得心裏一陣酸澀。她不似孟尚懷那般敏銳,心裏只想着,女兒懷着身子,竟還獨自一人在會真觀受這樣的苦楚,眼淚不禁溢出眼眶。
她向前走了幾步,越過孟尚懷和孟珂,走到孟琬跟前握住了她的手,柔聲問:“琬兒,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孟琬擡手替江氏揩去眼淚,随即扶上自己的肚子,含淚道:“已經七個多月了。”
她側首望向孟尚懷,剛喚了一聲“爹”,便聽孟尚懷大喝了一聲“我不是你爹”,說完又厲聲續道:“我沒有你這樣膽大包天的女兒。”
孟琬扶着肚子緩緩跪了下去。
江氏忙彎下腰要去拉她,卻被輕輕拂開了手。
許幽也道:“王妃,你還懷着身子,跪不得啊。”
孟尚懷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但還是硬了硬心腸,板着臉說道:“我方才看你院裏的士兵各個身穿甲胄,手裏都提着刀劍盾牌。這麽大半夜的,你不要告訴我,你們是在閱兵。”
孟琬沉默不語。
許幽剛要開口講話,又被孟尚懷疾言厲色地打斷:“我問你,相王現在在哪?”
孟琬低聲道:“我不知道。”
孟尚懷又問:“那我再問你,福寧宮的那把火究竟是不是你們放的?”
原來是福寧宮着了火。
那這把火絕無可能是謝玄翊放的,看來謝玄翊的确是要在今晚有什麽大動作了。
許幽道:“孟老爺子,您誤會了,相王殿下是為了救王妃被成王殿下的人帶走了。這麽久了殿下一直沒什麽消息,我們這才想着帶人到四處搜一搜,看看能不能将殿下找出來。”
然而孟山懷對他的這番解釋是一個字也不信,反倒出言诘問道:“陛下這般信任許将軍,連禁軍都交給許将軍掌管。可許将軍卻參與到黨争之中,還意圖勾結皇子謀朝篡位。許将軍,這就是你的為臣之道嗎?”
“孟老爺子你……”
就在此時,孟琬忽然開口道:“福寧宮那把火究竟是不是我們的人放的,我現在也沒有辦法确定,但是可以想見的是,成王今夜必定會有動作。不然他也不會大費周章地派人到孟府告狀,好讓爹爹和兄長前開阻攔我。”
見孟琬已經同自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孟尚懷怒極反笑,連連說了好幾個“好”字,冷道:“孟琬,你是不是做了這個王妃到找不到北了?你還記不記得你是孟家的女兒!”
孟珂語氣雖不像孟尚懷那般激烈,但也好言好語勸說道:“妹妹,我們孟家世代忠烈,斷不能出一個謀權篡位的子孫。趁着現在天還未亮,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你趕緊收手,哥哥會想辦法替你善後。”
說罷孟珂彎下腰去要将孟琬扶起,孟琬卻是執拗地不肯起身。
孟尚懷氣得火冒三戰,質問道:“孟琬,倘若真是相王放火燒了福寧宮,你也要同他一樣做一個亂臣賊子嗎?”
孟琬仰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爹爹,休說福寧宮的火未必是他放的。即便他真的要做亂臣賊子,那女兒便也陪他一起做亂臣賊子。”
“啪”的一聲脆響,許幽和孟珂來不及阻攔。孟琬的臉頰上頓時出現了五道清晰的指痕。
江氏立刻蹲下身去,将孟琬護在懷中,怒瞪着孟尚懷道:“琬兒還懷着身子,你這是做什麽?”
孟尚懷吹着胡子不說話。
孟珂咬牙道:“妹妹,你怎麽這麽糊塗啊?”
江氏摩挲着孟琬紅腫的臉,心疼道:“琬兒,你疼不疼啊?”
孟琬咬着嘴唇搖了搖頭,眼淚卻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孟尚懷也後悔自己剛才下手太重,嘆息道:“琬兒,你即便不肯聽你父親的,也該聽聽先生的教誨。你先生教你的聖賢書,你都讀到哪裏去了?”
孟琬跪直了身子,平聲道:“先生教過我許多聖賢書,我卻也不是每一句都能記得清楚。可有一段話,近來卻總是會出現在我的腦海裏。”
孟尚懷斜眼看着孟琬。
孟琬道:“孟夫子有雲‘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雠’。”
孟尚懷惱道:“你還振振有詞!”
“爹爹,”孟琬緩緩搖了搖頭,“我贊成相王逼宮,不單單是因為相王是我的夫君,更是因為女兒從來都認為。為臣者,非獨奉君一人,更須心系百姓,維護社稷之安。”
“陛下視民如草芥,民亦視君如寇仇。因為民不知有國,國亦不知有民。爹爹覺得,這樣的朝廷面對着來自四面八方的內憂外患,還能支撐多久?”
孟尚懷一時間有些理屈詞窮,仍硬邦邦道:“一派胡言!”
孟琬眼看說不動孟琬,又去求孟珂:“哥哥,成王做了這樣多的布置,是一定不會放過這樣好的機會的。不是我們,便是他。雁州發生了什麽,淵州發生了什麽,哥哥你不是不知道,你難道真的甘願讓這樣一個人做皇帝嗎?”
孟珂眸中露出遲疑之色,目光不自覺往孟尚懷那裏瞥了一眼,“父親,琬兒的話說得也有理。”
孟尚懷指着孟珂的鼻子道:“怎麽連你也……”
然而話音剛落,一道寒光便從眼前掠過,一把刀刃鋒利的匕首瞬間架到了孟尚懷的脖頸處。
定睛一看,挾持自己的人竟是妻子江氏。
孟尚懷錯愕地瞪大雙眼,只瞥了那匕首一眼,就迅速收回了目光。他直視着前方不敢亂動,咬牙道:“端娘,你這是在幹什麽?”
江氏看了一眼許幽和孟琬,道:“琬兒,許将軍,你們趕緊帶兵入宮去,這裏有我。”
“端娘!”
孟琬怔了怔,茫然道:“娘,你……”
江氏直視着孟尚懷的眼睛道:“成王既巴巴地來通知了咱們,那定然是已經清楚了今夜相王府會有動作。即便琬兒他們坐以待斃,難道成王日後就會放過咱們嗎?”
孟尚懷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江氏又道:“孟尚懷,你聽清楚了。你們孟家的百年清譽,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兒女能不能平安,若你真的要拿着孟家幾十口人的性命維護一個虛無缥缈的聲名,那別怪我刀下無情了。”
僵持之間,又有一個守衛帶着一個人出現在了門前。
許幽警惕道:“怎麽回事?”
開口的是玉婵。
“王妃,大将軍,奴已經找到了成王軍械庫的所在。”
“軍械庫?”許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玉婵道:“馮九被救之時同奴說,成王豢養了一支私軍。奴方才一路尾随成王的人,果然找到了那軍械庫藏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