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上)
熙慶廿四秋, 福寧宮火。玄武衛統領許幽領兵速滅之,查知乃成王一黨欲借火生亂。幽悉擒之, 拘成王于長信殿。帝怒,诏令嚴懲首惡。翌日,成王飲鸩而卒。
寥寥幾行注記落于青史之上,将那夜艱苦的鏖戰,淋漓的鮮血,漫天的濃煙一筆帶過了。唯有大戰之後,被燃燒得只剩下殘垣斷壁的殿宇默默記錄着在這裏所發生過的一切真實。
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風, 卷起滿園的桂香。
濃郁的氣息徑直撲入鼻腔,可孟琬卻總是覺得這當中摻雜着一股血腥氣。
謝玄稷望向此刻還心有餘悸的孟琬,柔聲道:“別怕, 一切都結束了。”
孟琬一手緊壓着胸口, 用力點了點頭。
謝玄稷面色沉重道:“方才有玄武衛軍士來報鄭氏昨夜聽聞成王飲鸩自盡, 趁亂逃出了含章宮, 直接往南門去了。”
“南門?”孟琬回憶道,“我從前記得南門的守衛是鄭氏的什麽親戚……”
想到這裏, 她立刻緊張地問:“那人不會把鄭氏放跑了吧?”
“那人是永清伯的兒子, 也就是鄭氏的侄子, ”謝玄稷同孟琬解釋完,又繼續說道,“鄭氏想讓他侄子打開城門将她放出去, 卻不想她才登上南門城樓,他便手起刀落斬下了鄭氏的頭顱,做了新朝的投名狀。”
孟琬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一時沒忍住,失聲道:“直接就這麽殺了?”
謝玄稷嘆息道:“他怕我會因為鄭氏遷怒于他, 所以才急于向我表忠心。這事,他做得果斷,也做得狠心。”
孟琬深深凝着謝玄稷的雙眸,目光有些蕭索。她亦長嘆了一聲,方才感慨道:“他不知道,其實你并非狠心之人。”
她垂下頭,看着地上長滿青苔的磚石,嘴角牽出一抹微苦的笑意,“你知道嗎?從前我是很仰慕鄭氏的。那時候我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整日裏跟在她後頭,跟她學人情世故,跟她學帝王權術,也跟她學過如何處理政務。若沒有她,恐怕也不會有今日的孟琬。”
謝玄稷卒然停下腳步,十分認真地問道:“你覺得我不該對鄭氏趕盡殺絕?”
“不,”孟琬搖搖頭,思緒倒像是漸漸飛得遠了,說出來的話同謝玄稷的提問無關,卻也有關,“我到現在仍舊認為做一個合格的君主,不能不通馭事之術。畢竟一個不善于保護自己的人,是沒有能力實現自己的抱負的。”
她瞧着謝玄稷的目光,仿佛有些許離神,又像是在專注地咀嚼她适才那席話。她抿了抿唇,繼續道:“通往那九五至尊的道路從來就是一條鮮血鋪就的不歸路,有多少人在一開始以為自己能夠出淤泥而不染,可最終仍逃不過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說到這裏,見謝玄稷眸中的水汽幾乎要凝成冰了,孟琬笑了笑,擡起謝玄稷的手,同他十指交扣地對視着,展顏道:“你別緊張呀,我相信我們會不一樣。”
兩人并肩向前走着,偶有落花拂過面頰,微微有些發癢。
孟琬接着道:“鄭氏淪落到這個結局,是她罪有應得。她千不該萬不該,因為一己私欲,讓這樣多無辜的百姓成為刀下的冤魂。我只是替她感到遺憾,以她的才識,若用在正途,本該是能有很大作為的。”
“六弟其實也一樣,”謝玄稷道,“他那一手的好文章,我便是再勤學苦練一輩子,恐怕也難以望其項背。”
孟琬第一次聽謝玄稷這樣心平氣和地評價謝玄翊。
她頓了頓,問道:“倘若謝玄翊沒有飲鸩自盡,你會放過他嗎?”
“我不知道,”謝玄稷坦白道,“或許我仍舊會殺了他,只是做出這個決定應該會比上輩子更加艱難一些。”
“對了,你打算如何安置晁月濃?”孟琬問。
“玉婵說她可以照顧晁月濃,讓我們放心把晁月濃交給她。”
孟琬颔首道:“昨日也是多虧了玉婵同馮九找到了成王練兵和私藏軍械的地方,許将軍将那些火藥一同毀去了。”
她又道:“我實在想不到成王看似文弱,卻有這般攪弄風雲的本領,馮九在同我說成王豢養‘私軍’時,我一瞬之間還沒反應過來,以為他說的‘弑君’。若我們昨日不管不顧地闖進宮來,他們尾随其後,只怕形勢就要逆轉了。”
昨日那樣驚險的場景,到此刻回憶起來,都還是心有餘悸,謝玄稷眸色微微發暗。
孟琬問:“對了,玉婵立了這樣大的功,除了讓你放過晁月濃,便沒有讨好別的封賞嗎?”
說完怕謝玄稷以為她是在亂吃飛醋,又補充道:“我只是覺得玉婵不論與外朝還是內宮,都牽扯得這樣深,應當不會那麽輕易地全身而退吧。你可曾問過她,她求的是什麽?”
謝玄稷回道:“這個問題我問過玉婵,她說她同晁月濃一樣,原本是一個孤女,因父母在災荒年間餓死,不得不買身于教坊司,才得以茍全性命。有過‘五陵年少争纏頭’,也有過’門前冷落鞍馬稀‘。幫謝玄恪邀來穆利可汗,是因為晁月濃受寧王脅迫,而幫助我們除掉貴妃和成王,不過是因為她不想再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了。”
他長長嘆了口氣,接着道:“昨日我也同玉婵說,她的行為太過反複無常,我全然猜不透她的心思,不知她所求為何,所以不敢貿然放她離京。她回答我,她和我們這些王孫公子不同。她沒有那麽多抱負,也沒有那麽多謀算,她所求的不過是在亂世之中安身立命罷了。”
說到此處,謝玄稷的思緒無端飄遠了。他仰頭看着天邊變幻莫測的雲,像是在看雲,卻更像是在看遙遠的遠方。
他忽而想到前世帶兵攻進福寧宮時,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謝玄翊手中握着長劍,已然厮殺得筋疲力竭,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附着在臉上,讓他的面目都變得模糊了。
謝玄翊負隅頑抗到最後一刻,直到謝玄稷帶着許幽進到殿內。他知道自己逃無可逃,于是拉住皇後晁月濃的手,目光戚哀地望向羅剎似的兄長。
他語氣仍然生硬,可說出的卻是求情的話,“三哥,我知道是我與母後對不住你。但是月濃是無辜的,她對我與母後做過的事情,并不知情。今日我甘願死在三哥的劍下,只望三哥念及兄弟親情,放過我的妻子。”
晁月濃渾身顫抖得厲害,一把攥住謝玄翊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搖着頭道:“六郎,你不必如此的。在外人眼中我們夫婦本為一體,他若要取你的性命,我到黃泉路上陪你也就是了。”
一旁的許幽看他們在這裏黏黏糊糊,郎情妾意,頓時失去了耐性,用眼神催促謝玄稷趕緊動手,以免遲則生變。
謝玄稷卻道:“不急于這一時,讓他們夫婦道個別的時間,本王還是有的。”
謝玄翊還在勸晁月濃:“你不要做傻事,好好活下去。”
晁月濃哽咽道:“我不配陛下待我這樣好,陛下可知道當初我為什麽要接近陛下?還有那個死去的孩子,其實他根本就……”
剩下的幾個字,她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她眼含着淚水,掙紮了好久,才敢擡頭迎視謝玄翊的目光。可視線同他交彙的剎那,她從他了然平靜的目光中發覺到——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她愕然不已,喃喃道:“你已經知道了?”
聲音又陡然升高,“你是如何知道的?你既然已經知道了又為什麽……為什麽不恨我?”
到最後,晁月濃已然是泣不成聲。
謝玄翊握住她冰涼的手,同她微微一笑道:“我為何要怪你,你不過是要在這個世道求一個安身立命罷了。”
那時的謝玄稷聽到這番言論,陡然按捺不住心上的怒意,拔劍架在了謝玄翊的脖子上,恨聲道:“六弟,你懂得這樣多的道理,竟不知要推己及人嗎?晁月濃的性命便是性命,難道我母親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嗎?”
劍鋒微微一偏,在謝玄翊的脖頸處劃下一道血痕。
謝玄翊面色如常,只是嘴角泛起一縷苦澀。
謝玄翊道:“三哥,算我求你。”
“你現在拿什麽求我?”謝玄稷不為所動。
然而就在兩人對峙之時,晁月濃卻是沒有任何征兆地含淚撞向謝玄稷手中的長劍,鮮血頓時濺了謝玄翊滿身。随即“砰”一聲悶響,倒在了血泊之中。
謝玄翊瞪大了雙眼,驚叫道:“月濃,月濃!”
他用力将晁月濃揉在懷中,摩挲着她滿臉血污的面頰,淚如雨下。
晁月濃艱難地擡起手,捧起他的臉,輕輕替他擦去淚水,斷斷續續道:“六郎,別……別哭。”
她的手終于還是無力地滑落而下。
謝玄翊發瘋似的撲向謝玄稷,赤手空拳地就好奪謝玄稷手中的劍,被許幽一把抱住。他向前踢蹬着腿,崩潰地大喊道:“謝玄稷,我的确是輸了。可你就是奪走了皇位,你也不過是一個孤家寡人!”
“父皇從來都讨厭你,他駕崩之時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你。你說你要替孝端皇後報仇,可孝端皇後生前可曾正眼瞧過你?對了,淑妃,還有淑妃……”
謝玄稷眉頭一凜。
覺察到謝玄稷的變化,謝玄翊哈哈大笑,面目猙獰得就像是一個亮着獠牙的怪獸。
他語帶嘲弄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對淑妃的心思?可你即便奪走了皇位,強娶了淑妃又如何?她心裏自始至終都只有我一個人。就算知道我根本就不在意她,她也願意為了我,受這世上旁人無法忍受的委屈。謝玄稷,你實在是太可悲了,哈哈哈哈……”
然而笑聲還未落下,謝玄稷便提起長劍,手起刀落斬下了他的頭顱。他接過許幽遞來的手帕,緩慢擦去了劍鋒上的鮮血,幽幽道:“找人收斂他們二人的遺骸吧,我先去重華宮。”
一陣寒風掠過,徹骨的冷意将謝玄稷的思緒拉回。
謝玄稷解下身上的披風,披到了孟琬的肩膀上。
身後傳來一宮人匆忙的腳步聲,那人才走到謝玄稷跟前,謝玄稷便下意識開口問道:“是不是晁良娣出事了?”
“不,是陛下,”宮人道,“陛下宣殿下到上陽宮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