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元宵節的時候, 林驚雨去看望了姜芙,在林瓊玉的請求下。
她瘋了,且快要病死了。
林府門口的石獅依舊, 門匾有些陳舊,還沾了蜘蛛網,林府的下人并沒有因為林驚雨當了皇後, 而更敬重姜芙,反而愈發散漫。
這林府誰不知道,姜芙欺辱了皇後十餘年, 皇後怎麽可能認她。
故自林章安暴斃,林瓊玉出嫁後,府裏只剩姜芙,府中的下人沆瀣一氣,對瘋瘋癫癫, 沒了神智的姜芙潦草伺候, 只要她活着一口氣就好了。
直至前一陣子,姜芙病得快死, 又死活不吃藥,下人們強灌下去,轉而她又摳着嗓子連着胃水吐出來, 身體愈發消瘦, 形同枯槁,嘴裏含糊不清念着一對女兒。
下人不得已, 才禀報了上去。
林驚雨本是不想見的, 那時她站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裏, 身着華服修剪昂貴稀世的紅梅,林瓊玉跪在腳下, 擦着淚哭得泣不成聲,到後來給她磕頭。
林驚雨摸着花骨朵,鳳眸微眯,“你是說,她又瘋又病,病得快死了,模樣極其狼狽。”
林瓊玉哭着将姜芙形容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希望林驚雨能因此心軟。
只見林驚雨點了點頭,“好,我去看看她。”
林瓊玉高興道:“我就知道,妉妉心最善良了。”
善良的林瓊玉錯了,打動她的不是姜芙的可憐,而是從前高高在上的林夫人的狼狽慘狀,讓她想見見,踩在腳下。
姜芙很慘。
非常狼狽。
這是林驚雨看見姜芙時的第一感觀。
她瘦得如同一副骨架,面色枯黃,才四十多歲的年紀,從前精細保養的臉此刻溝壑密布,黑褐色的斑點如同蜱蟲牢牢叮在臉上。
一進屋子,雖有熏香掩蓋,卻還是能聞到一股惡臭,似是從姜芙身上傳來的。
她嘴角留着哈喇,蜷縮在床腳,抱着懷裏的木盒,警惕地望着四周,似是有人要偷她東西。
她陳舊華服上的污漬不知是什麽沾染的。
林驚雨仔細打量,嘔吐物?排洩物?
她不敢再想,站在三丈之遠。
林瓊玉一點也不嫌棄,哭着跑過去摟住姜芙,十分孝順道:“阿娘,婉婉回來了。”
瞧,這才是母女。
忽然姜芙發了瘋,将她推開,死死保護手裏的木盒子,瘦弱的骨架,卻有那麽大的力氣,也不像是有病。
林驚雨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騙了。
被推在地上的林瓊玉,望着母親如此,不停哭泣,姜芙在床上發瘋,嘴裏含糊不清像是念大悲咒。
林驚雨覺得吵得厲害,有些後悔來此。
轉身要走時,那瘋子忽然不吵了,歪着頭看着林驚雨。
張開嘴,露出枯黃的牙齒笑了笑,她打開她的寶貝木盒子,拿出裏面的銀子銀票,和金元寶,雙手捧着朝向林驚雨。
林驚雨皺了皺眉,只聽她道。
“這是壓歲錢,阿娘留着,妉妉收好。”
緊接着姜芙走下床,顫顫巍巍走過來。
林驚雨退後,她嫌髒。
不過好在,姜芙沒走幾步,就暈了過去,林驚雨終于明白了他們口中的病得厲害。
林瓊玉又哭了起來,沒哭幾聲因為動了胎氣也暈了過去。
林驚雨望着躺在地上的兩人,“把林夫人擡上床,把林瓊玉擡回去。”
“是。”
下人膽戰心驚,踉踉跄跄去擡姜芙。
林驚雨忽然問,“你們平時,怎麽待她的?”
下人陡然一驚,屋裏的人大氣也不敢喘一聲,不承想皇後心中竟是顧念着親母的,以為她要發怒之時,誰料她道:“記得關上門,切莫傳出去。”
“是。”
下人明白皇後的意思,皇後要報複林夫人,甚至助纣為虐。
“娘娘,那這藥,奴婢去倒了。”
林驚雨瞥了眼下人手上的藥,眸色晦暗不明。
“罷了,藥留下。”
她聲音冷漠,又壓迫,“還有,不管怎麽,本宮要姜芙活着,不然本宮唯你們是問。”
屋裏的下人連忙道是,林驚雨讓她們下去,屋中只剩她和姜芙二人。
她站在姜芙床邊,居高臨下望着床上的枯骨。
“好了,你莫要再裝。”
緊接着,床上的人咳嗽着醒來,整張臉難得變紅,卻是漲紅。
姜芙望着林驚雨,神色又恢複正常,張了張嘴喊了聲,“妉妉。”
“放肆,本宮如今是皇後。”
姜芙低下頭,“是,皇後娘娘,是臣婦逾越了。”
林驚雨眼尾揚起,嗤笑一聲,“姜芙,你從前說過,我永遠都是一個卑賤庶女,永遠都要低林瓊玉一頭,皇後之位,癡人說夢,可如今呢,本宮是皇後,林瓊玉下半輩子都要低伏在本宮的腳下,還有你,你于本宮面前不過蝼蟻,本宮一句話,你就得死。”
姜芙的身子更低了低,“皇後娘娘讓臣婦死,臣婦心甘情願。”
林驚雨的笑聲愈大,笑到最後,她搖頭問,“可是姜芙,你為何要裝瘋。”
她還沒來得及下手,她便瘋了。
古怪至極。
姜芙笑了笑,“因為,我想讓皇後娘娘安心。”
她料到,她不會信任她。
姜芙又道:“但我這病不假,皇後放心,這次,我真的要死了。”
她故意不吃藥,把藥吐出,還是為了能讓林驚雨安心。
林驚雨冷笑,“姜芙,別以為我會領情,一笑泯恩仇,你這十多年加之我身上的,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姜芙緩緩擡起頭,“能見妉妉得心中所願,榮華富貴,平安無憂愁,就已經遂了我的願,妉妉不必原諒我,一切皆是我欠妉妉的,我這輩子,應是還不盡了。”
姜芙咳了一聲,咳出鮮血。
畢竟,她活不了。
林驚雨皺了皺眉可笑地搖頭,忽然她掐住姜芙的臉,像給林章安灌毒藥一樣,把良藥灌入姜芙嘴中。
嘭——
碗碎在地上,林驚雨冷漠道:“姜芙,你別想如此輕易死去,本宮要你瘋瘋癫癫,狼狽地活着,一生都在林宅,帶着你心中的愧疚與虧欠,忏悔一輩子。”
人不人,鬼不鬼。
一生關在這裏。
林驚雨更喜歡這樣的報複。
姜芙點了點頭,笑着道:“好,妉妉讓阿娘活着,阿娘就活着。”
姜芙目光慈愛,柔和地望着她,是林驚雨從前所最期盼的母愛。
可如今,她不想與她糾纏。
林驚雨轉頭離開,姜芙急于去抓她,抓住最後一面,她知道,這是林驚雨見她的最後一面。
她的女兒以後不會再來見她了。
她從床上摔下來,瘦弱的身軀,摔在地上沒什麽聲音,她嘶啞着嗓子,眷戀地喊着她。
“妉妉。”
林驚雨停下。
“你能喊我一聲阿娘嗎?就一句,好不好。”
她期盼地望着林驚雨。
可眼前的背影只停了一下,決絕地打開門,一束光照下,停在姜芙手前,她的腿沒有力氣,她伸手去抓那束光,怎麽也抓不住。
好似抓不住她的女兒。
從她把她抓進小黑屋起,她就再也抓不住林驚雨了。
姜芙趴在地上,淚水止不住流下,直至最後雙目也成了枯井。
*
林驚雨走出林府,外面的天色已黑,元宵的風依舊寒冷,刮在臉上如一把刀子。寒風灌入身體,恍若冰霜裹挾,冷得人瑟瑟發抖。
她問探枝,“真奇怪,本宮穿的狐絨披風如此昂貴,為何還這般冷。”
她該暢快才是,為何風卻像把刀子,恍若淩遲之刑。
風中忽然傳來一道溫柔笑聲,“那就是衣裳穿少了,笨。”
林驚雨擡頭,與之同時一件大氅披在她的身上,狼毛疊着狐毛,寒風找不到空隙,身體又暖和起來。
林驚雨詫異道:“你怎麽來了。”
她此行回林府,是低調出宮,并未張揚。
蕭沂他一個皇帝,平時日理萬機的,哪有工夫出宮。
蕭沂望着林驚雨狐疑的神色,仿佛下一刻,她就要訓誡他不理朝政,乃昏君所為。
蕭沂解釋,“孤也是要微服私訪的好不好。”
林驚雨半信半疑,“真的?”
蕭沂點頭,“千真萬确。”
林驚雨的肚子忽然叫出聲。
蕭沂一笑,“還沒吃晚膳吧。”
“是呀,不如今夜晚膳陛下先與臣妾在林府湊合,又或者,我們現在回宮。”
“不必。”
只見蕭沂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拿出一捆荷葉包裹的東西,打開來裏面的食物冒着熱氣。
林驚雨又喜又驚,“是香滿樓的荷葉雞?”
“嗯。”蕭沂點了點頭,“你先前不是說想吃嗎”
林驚雨有些不記得了。
他替她回憶,“我們成婚第二日,你替我讨好了太後,我允你一個獎勵,你說你想吃滿香樓的荷葉雞。”
“這都三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
這香滿樓的荷葉雞,皮酥肉嫩,其味鮮美至極,排隊的人常常從香滿樓排到護城河東,從早上排到中午未必能買到一只腿,就連皇帝想吃,都得派太監乖乖排隊。
可謂是千金難買,所以當時林驚雨換了個獎勵。
林驚雨問,“這隊一定排了很久吧。”
蕭沂點頭,“是呀,可久了。”
“那真是辛苦小華子了。”
蕭沂皺眉,臉色變得陰沉,“辛苦他做什麽。”
林驚雨若有所思,“也是,你也不止他一個太監。”
蕭沂想閉上她的嘴,于是用竹簽插起一塊肉送入林驚雨的嘴裏。
“怎麽樣,好吃嗎?”
林驚雨嚼了嚼,回味道:“不愧千金難買,這味道果然好,若不是那廚子血性厲害,寧死不願拘束,我都想把他請進宮了。”
蕭沂又往她嘴裏塞了一塊,“能不好吃嗎?”
夜色寧靜,只聽他漫不經心講:“孤一個皇帝,排着隊,三顧茅廬求着他做這荷葉雞,如今學有所成,你放心,這味道跟他的無一絲之差,往後在宮中,你早中晚日日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別吃吐就成。”
狐貍毛疊着狼毛蓋着耳朵,林驚雨聽不見風,只能聽見他的聲音。
她張嘴啞口,而後一笑,似是無奈又像是甜蜜。
繼續嚼着他親手做的荷葉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