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燈籠微微搖晃, 遠處的鬧市歡聲笑語,叫賣聲此起彼伏,好生熱鬧。

    林驚雨隔岸望街, “今年的元宵還是一如既往熱鬧。”

    蕭沂伸出手,“那皇後可想與孤一道微服私訪。”

    林驚雨點頭,挑了下眉, “好啊,夫君。”

    美目盼兮,笑靥在柔和的燈光之下, 兩眼彎彎望着他,蕭沂握緊她的手,“與娘子一道過元宵,實乃我之幸。”

    兩個人走在鬧市,在人來人往之中穿梭, 恍若民間一對平凡的夫妻。

    林驚雨津津有味吃着荷葉雞, 等到快吃光了,才想起蕭沂還未吃晚膳, 于是忍痛割愛,叉了最後一塊給蕭沂。

    “蕭沂,你……要不來一塊。”

    蕭沂瞥了眼她那不舍的目光, 笑着道:“罷了, 你吃吧,我不吃。”

    既然他不吃, 林驚雨就爽快地吃了最後一塊荷葉雞。

    她也是疼惜蕭沂的, 等吃完了道:“前面有好多小吃鋪子, 我們一會買一些,給你墊墊肚子。”

    “好。”

    可到了後頭, 買了糖炒栗子,林驚雨吃栗子,蕭沂剝殼。

    買了碗瘦肉粥,沒有坐的地方,無奈只能蕭沂端着碗,林驚雨吃。

    吃着吃着,林驚雨也怪不好意思的,她手中的勺子移向蕭沂的唇,“啊,張嘴。”

    他低頭整勺吞下,林驚雨當他是餓得厲害,畢竟這是蕭沂今夜吃的第一口晚膳。

    “好吃嗎?”

    “好吃。”

    她忽然眯起眼,盯着蕭沂打量,蕭沂吃着一頓,“我臉上是有什麽東西嗎?”

    “我怎麽覺得你瘦了許多。”

    “是嗎?”蕭沂解釋:“許是當了皇帝,政務繁忙。”

    林驚雨若有所思,“也是,你平時那麽忙,我回頭讓小華子叫禦膳房給你煮些滋補之物。”

    “有勞娘子,不過我覺得,你親手做的,更滋補。”

    他揚唇,笑意晏晏。

    林驚雨瞪了他一眼,當他是嬉皮笑臉,“還有,你平日裏節制些,你白日忙,夜裏還有使不完的牛勁,身子遲早垮了,瞧你這嘴唇白的。”

    “我這不是極力為了滿足皇後的願望。”

    “嘴貧。”

    “好。”瘦肉丸見了底,蕭沂放下碗,望向遠處。“前面燈謎,想去看看嗎?”

    林驚雨一笑,“張大人可都與我說了,先前的燈謎是他猜的,某人不過是威逼利誘,以錢權賄賂人成果,某人會嗎?”

    某人不以為意跟着一笑,眸中倒映燈火連天,他握住她的手。

    “且看蕭某為夫人拿得頭籌,大滿歸。”

    *

    蕭沂做到了,他背手站立在臺上,身姿颀長,白袍徐徐微風中飄然,滿是意氣風發,嘴角勾起笑春風。

    老夫子一言,公子一答。

    次次巧妙。

    林驚雨啞着口,在一陣叫好的鼓掌之中,蕭沂抱着戰利品走向她。

    “怎麽樣,某人還不賴吧。”

    他把頭籌,一只精致鑲金邊的荷花燈給她,“還記得三年前,也是一個煙火會,你收了皇兄的蓮花燈,這一次,可是我的了。”

    林驚雨握着燈一笑,“你不是說,蕭筠的蓮花燈,是你挑的嗎?”

    蕭沂點頭,“那這麽講,原來你注定是要收下我的燈,嫁給我。”

    林驚雨調笑着嘆了口氣,“嗐,是福是禍躲不過啊。”

    茶樓說書人激情澎湃講故事,林驚雨仔細一聽,講她和蕭沂的。

    道是先前的事是場烏龍,原是逆賊二皇子觊觎彼時祁王妃背後的勢力,夫妻倆不得已演的一出戲。

    帝後二人這一路相互扶持,同甘共苦,是真正的琴瑟和鳴,只羨鴛鴦不羨仙。

    林驚雨越聽越假,轉頭看蕭沂極為滿意的神情,她湊近盯着他,“是不是你放出的消息。”

    蕭沂搖着頭笑,笑聲酥醉,牽着她往前走,“是張竹允小肚雞腸,怕他夫人與我的事傳得邪乎。”

    林驚雨點頭,“那是該解釋清楚。”

    只聽身旁的人又道:“不過甚合我意,以至于他傳播訊息的銀子是我出的。”

    那不就是他傳的。

    身後的熱鬧不知不覺褪去,直至鐘聲響起,擡頭看竟是城西大昭寺。

    蕭沂問:“要進去嗎?”

    “好啊,我正好謝佛祖遂我多年前許的願。”

    蕭沂想了想,“我記得多年前與你在這相見,托皇兄的福,那日是個七夕,你許的願莫不是嫁給皇兄哦,不對,你沒有嫁給他,應是許了嫁給皇帝?”

    “一半一半吧。”

    蕭沂無奈道:“反正,依你的心性,別人許良緣,你許的怕不是與榮華富貴的良緣。”

    林驚雨一笑,“果然,知我者,你也。”

    偌大的佛殿,佛音悠遠,香火袅袅,慈眉善目的金佛巍峨打坐在蓮花臺上,俯瞰衆生,來往信徒不斷,虔誠祈禱,訴說心中願望,渴望神佛遂願。

    林驚雨再次跪在金佛之前,想起多年前,有個年輕女子,比這裏所有人的身子都要伏得低,虔誠願奉上性命。

    信女不要一絲真情,懇求出人頭地,榮華富貴伴身,做人上人,站權利之巅。

    林驚雨一拜。

    她拜了三下,拜錢,拜權,拜她如履薄冰的前半輩子和她錢權在握的後半輩子。

    她的未來還很長,她才剛剛開始。

    她這輩子,注定要做人上人。

    林驚雨起身,看向身旁的人,燭火搖晃下,蕭沂磕了三個頭,虔誠至極。

    他起身時,林驚雨問,“你這是還願?還是許願?”

    他道:“還了一個願,許了兩個願。”

    林驚雨感到詫異,蕭沂這樣的人,一向不信牛鬼蛇神,竟還會許願。

    她饒有興趣問,“你許了什麽願,又還了什麽願。”

    “斬盡仇人,是我還的願。”蕭沂望着金佛,“生生世世坐享榮華,站在權利之巅,是我方才許的願。”

    林驚雨嗤笑:“果然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蕭沂點頭一笑,“是啊。”

    他生生世世坐享榮華,站在權力之巅,那她就要生生世世和他綁在一起。

    蕭沂雙眸微眯:“下輩子,我定要搶先站上去,讓你第一眼看到我。”

    林驚雨反駁:“不,我要搶先站上去,讓你低伏在我的腳下。”

    蕭沂握住她的手,朗笑道:“行,我仰望你,追随你。”

    “嘴貧。”林驚雨問:“那還有一個願望呢?”

    “還有一個願望。”蕭沂握緊她的手,放在胸口,夜裏寺廟人少,寂靜能聽見心跳,與燭油在燃燒中炸裂的聲響。

    他雙眸幽幽,注視着她。

    願生生世世,林驚雨愛他。

    蕭沂揚唇,“罷了,說出來就不靈了,我等遂了願再告訴你。”

    林驚雨被耍,瞪了他一眼,起身從墊子上爬起,她走出佛殿,蕭沂無奈笑着緊跟其後。

    走出了殿,林驚雨又停下,忘了被耍的憤怒,望着遠處一棵巨大銀杏樹,挂着一條條平安繩。

    林驚雨嘆氣,“嗐,這站得越高越擔驚受怕,走吧,你我這種惡人福薄,都去挂條平安繩。”

    風吹得大樹搖晃,抖了無數枯黃的銀杏葉,漫天如飛蝶,女子披風翻卷,纖纖玉手中握着紅繩,遞給蕭沂:“給,太高了,你幫我挂一下。”

    蕭沂點頭,“好。”

    他把自己的和林驚雨的挂在一起,卻是相隔的,他希望他們生生世世綁在一起,但不希望他們的平安命節綁在一起。

    他曾說過,他死了,他要她殉情。

    可如今,他希望她好好活着,生生世世平安順遂。

    他手上沾了太多的血,一貫不信天命,卻希望蒼天賜予林驚雨福源。

    她不該福薄,她該多福的。

    蕭沂有些蒼白的唇微微揚起,望着她長長的平安繩在風中飄揚,她的這輩子還很長。

    真好啊。

    蕭沂緩緩轉身,單薄的白袍在寒風中搖搖欲墜,倒下。

    “蕭沂?”

    林驚雨一愣,心中有一處捆綁驟痛,大腦空白嗡嗡作響,她回過神來,在呼嘯的狂風中朝蕭沂跑去。

    抱住地上的人,呼喚他的名字。

    “蕭沂!”

    地上的人緩緩睜開眼,掐了掐眉心,“放心,沒死。”

    林驚雨這才松了口氣,“你吓死我了,差點以為你的報應來了。”

    蕭沂擡起身一笑,“禍害遺千年,死不了。”

    林驚雨此刻才發覺他身上很燙,于是去摸他的頭,“你發燒了。”

    他把大氅給她,只一襲白袍,在這寒風之中,能受得住嗎?

    林驚雨脫下他的大氅,連帶着自己的身體裹住他,緊緊摟住他,“好些了嗎?”

    “嗯,好些了。”

    二人跪在地上,蕭沂的下颚抵在她的肩上,他笑道;“林驚雨,你方才是在擔心我嗎?”

    林驚雨恨鐵不成鋼:“你方才的那副樣子,是個陌生人都會擔心。”

    蕭沂嘴角依舊挂着笑意,他緩緩掀開眼皮,蹭了蹭林驚雨的青絲,最後戀戀不舍松開。

    “我們回去吧,你穿得也單薄,別到時候患上風寒。”

    畢竟,他才許願她要平安順遂。

    可不能不給面子。

    林驚雨捶了下他的肩,“你也知道會患上風寒啊。”

    *

    林驚雨覺得,蕭沂這是當上皇帝太累了的緣故,身體才會越來越瘦。

    他有的時候夜裏會離開,或者直接不來坤寧宮,這樣也好,節制些,好好養身體才是關鍵。

    滋補的藥膳也是關鍵,她鮮少下廚,因為她做菜不算太好,當上皇後後這手也養得愈發金貴。

    可謂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可想起蕭沂先前說想吃她做的藥膳,于是她大發慈悲,給他煲了一碗烏雞湯,裏面放了十多種大補的藥材。

    “娘娘待陛下真好,陛下知道後一定會非常高興。”探枝笑着道:“奴婢這就給陛下端過去。”

    等探枝走到門口,林驚雨又道:“慢着。”

    “怎麽了娘娘。”

    林驚雨在金盆中洗了洗手,“本宮親手送過去。”

    *

    養心殿,桌上的硯臺、宣紙、毛筆盡數推翻在地上,蕭沂青筋暴起,握着案雙目猩紅。

    木二焦急道:“是幻蠱又發作了,屬下這就去喊太醫。”

    天邊的紅日西沉時,養心殿又歸寂靜,蕭沂坐在榻上,指腹抵着額頭。

    木二急得質問太醫:“這幻蠱就沒有辦法嗎?次次如此痛苦,是個正常人都受不住!”

    太醫跪在地上,惶恐道:“老臣無能,這幻蠱,只能一次次熬,不過,這蠱蟲壽命有限,陛下熬到如今,那蠱蟲同時已在瀕死之齡,這幻蠱不過是講究誰能熬過誰,老臣推算,不過幾日,這蠱蟲必死無疑,陛下也可恢複如初了。”

    木二這才沉下氣,“那太好了。”

    而後他又嘆氣,“都怪蕭辰那逆賊,虛與委蛇,給陛下下了幻蠱,害陛下日日忍受幻蠱發作蝕骨之刑,好在陛下意志頑強挺了過來,沒着了那逆賊的道。”

    木二又道:“只要再熬幾日,一切都結束了,那此事需要告訴皇後娘娘嗎?”

    蕭沂放下手,緩緩掀開眼皮,望向山水墨畫的屏風後一抹靓麗的鳳袍。

    “不必了,她已經知曉了。”

    他嘆氣,她還是改不了偷聽的毛病。

    木二一愣,只見皇後從屏風後走出,步伐姿态尚且端莊,神色威嚴令人戰栗。

    她手中端着雞湯,鳳眼眸色不悅,直直盯着榻上的蕭沂。

    木二和那太醫一見,面面相觑,而後膽戰心驚地拱手,“參見皇後娘娘。”

    林驚雨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極冷不容人違背。

    “都下去。”

    太醫為先,提着藥箱低着身趕忙退下,木二緊跟其後。

    屋內靜寂,只剩二人,蕭沂無事人一樣,蒼白的唇勾起,似是更在意林驚雨手中的雞湯。

    “呦,給我熬了碗雞湯,聞着真香,快讓我嘗嘗,別一會冷了。”

    林驚雨啪得一聲,重重地放在桌上,濺起湯汁。

    蕭沂眯眼,“啧,可惜了。”

    而後緩緩起身,步伐有些不穩走向林驚雨,牽起她的手仔細查看,“有沒有濺到手上燙到自己。”

    林驚雨昂頭,目光質問。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

    “張竹允和齊旭知道嗎?”

    蕭沂停頓了一下。

    林驚雨:“就我不知道!”

    “也不是,還有很多人的。”

    “你少狡辯。”林驚雨擡起蕭沂的手,摸他的脈,脈象很虛弱。

    可她從來不知。

    她輕輕喘着氣,生氣道:“我當你是太累了,累垮了身體,沒想到蕭沂,你真會裝!”

    蕭沂揚唇一笑:“以後不用裝了,太醫說了,蠱蟲快死了,我快好了。”

    “你還有臉說。”

    蕭沂捧住她的臉,反而饒有興趣問:“林驚雨,你在擔心我?”

    “誰擔心你了,你死了我也不會擔心你。”林驚雨的聲音有些哽咽,她偏過頭去,“不過,你最好別死。”

    “好,不會死,我說過的,禍害遺千年。”

    說起禍害,林驚雨更怒,咬着牙道:“蕭辰那個禍害,陰魂不散,死了也不安生。”

    她喃喃道:“我明明給了你藥,讓你防着他。”

    她的語氣有些自責,“卻不料他下蠱,我不懂蠱,我沒有跟祖母學過,你發作時,我救不了你。”

    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裏愈來愈小,似是無能為力。

    比起無能為力,林驚雨更憤更怨,她沒能在他最痛苦時陪着他。

    林驚雨望着蕭沂消瘦許多的臉,黑蒙的眸子憔悴,下颚削瘦,臉色白得病态,恍若剛認識他時的那個樣子。

    那個無人愛,無人疼,落魄的三皇子。

    林驚雨撫摸他的臉頰,像是撫摸落魄如狗的他。

    “幻蠱發作之時,很痛吧。”

    “還好。”他眸底映着林驚雨的模樣,恍若無數個深淵之中,她出現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

    “想到你時,就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