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這樣下去不是個事。
林驚雨想, 她總要做些什麽,至少讓蕭沂沒有那麽痛苦。
她常常跑去太醫院,翻着醫書, 跟太醫想着做些麻藥,能抵過幻蠱的痛苦。
她翻着醫書,已是深夜, 燭火燈影在紙頁上搖晃,逐漸模糊,林驚雨困了, 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她在榻上醒來,身上蓋着毯子,隐隐一股龍涎香混着清新淡雅的竹子氣息,可四周不見那人的蹤影。
第二日,蕭沂不見蹤影。
偌大的皇宮, 暗衛四處尋找, 不見蕭沂。
林驚雨封鎖下消息,對外稱陛下感染風寒, 不便早朝。
一直到夜裏,太醫望着天,“今日又是個十五, 只要撐過今日, 一切都結束了。”
林驚雨緊繃了一日,神色微頓, 擡眸看向天, 皓月當空, 光暈穿過層層烏紗,懸于巍峨的宮殿之上。
他與她看見的是同一輪月亮。
她忽然知道他在哪了。
精銳的暗衛和醫術高超的太醫跟在她身後, 林驚雨停頓,“都不必跟過來,本宮一個人獨去。”
此戰,唯有蕭沂自己一個人扛過去,外物不過是幹擾,打擾。
可自己要去嗎?
林驚雨想起蕭沂說的,想到她時,就不痛了,她得陪着他,她是蕭沂的戰友,他們走了那麽多年,在他最痛苦的時候,她更該出現在他的身邊,陪伴着他。
林驚雨往墨竹軒走去,身後無一人跟随。
*
是夜,偏僻的竹葉小軒,萬籁俱靜。
素月分輝,泠泠傾斜庭院,無聲的風,枯黃的竹葉飄零,飄入屋中。
與一衆筆墨紙硯落在地上,雜亂之中,一個白袍男子低伏在地,青絲瀉下搭在肩上,手尖因用力而泛白,蒼白無血色的手背青筋暴起,緊叩着木板。
清隽冷峻如山川的臉,一半籠罩在夜色裏,一半朦胧月色,月下可見青筋蜿蜒如毒蛇爬至額頭,點綴密密麻麻的汗珠。
今夜明明那般冷。
冷得男子發抖。
今夜的墨竹軒極為安靜。
蕭沂卻聽見無數人的聲音,如漆黑的深夜翻卷的海浪。
他聽見孩童的哭泣聲,看見一個少年跪在地上,哭着喊着,無能為力地望着母親在血泊之中慘死。
不,不要。
少年哭喊,喊破了嗓子,伸手不停阻止,卻只能觸摸到一片滾燙的血。
後來,少年被扔進了狗圈,身旁是皇室之人的嘲笑,甚至還有小太監,
他們讓他像狗一樣爬。
他爬啊爬。
他要忍着。
忍到殺了他們。
後來,他殺了好多人。
畫面又轉了轉,一個個人死在他的面前,他的哥哥、父親、老師全部死在他的面前。
鮮血與刀劍重影,凄厲的慘叫,與激昂的咒罵如洪水猛獸将他包裹。
蕭辰道:“三弟,你永遠都贏不過我,你就是一條低賤的狗,當不了皇帝。”
不,他可以。
他殺了蕭辰,贏了蕭辰,眼前那張臉撕裂,變成先帝的臉,他父親的臉。
他的父親道:“你們都是我的兒子,身上流着和我一樣的血,是毒蛇冰冷的血,而無數絞殺後,爬上去的那個人,是最像我的,最無情,最冷血,最不是人。”
不,他有情,他的血是熱的,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棋子。
而後,他殺了他的父親。
屍體倒下,變成無數個亡魂。
他看見了趙乾,看見了一排排越國舊部,指着他,無數謾罵接踵而至。
“蕭沂,你這個白眼狼,枉費我們十多年的教導,你和狗皇帝一樣,無情無義。”
“蕭沂,你弑兄弑師弑父,你注定要下地獄!皇帝的位子,你做得安穩嗎!”
他問心無愧,開弓沒有回頭箭,帝王之路,落子無悔。
在這世道,只有勝利者,才可談生存。
他一劍劍砍去夢魇,砍去幻蠱的幻象,他會勝利,這位子他坐得穩。
直到,他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女子面容慈善年輕,是他朝思暮想的母親,劍跌落在地上,蕭沂向她跑過去。
卻見母親拿起劍,指着他,聲音凄厲。
“逆子,你毀了我蟄伏多年的滅齊複越之棋,你毀了我的心血,我的棋盤,我白生了你,你落地之時,我就該殺了你。”
蕭沂搖頭,當複仇的信念拿劍指向他時,一切都崩塌。
無數斬去的亡魂猙獰爬起,拽着他的腳,惡鬼低咛,聲聲咒罵他入阿鼻地獄。
他錯了嗎?他真的該死嗎?他是惡人,他不該活着,他二十餘年都是個笑話。
鮮血如一張大網将他捕殺,他抱頭跪在地上一遍遍說不。
與此同時,一句句,“去死。”
充斥着他的大腦。
幻蠱與人不過講究一個誰能熬過誰,大多的人,最後在惡鬼的蠱惑下,以自殺結束痛苦。
蕭沂通紅的眸,在搖搖欲墜之中看見一把劍,鋒利的刀刃在月光下如同誘惑。
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握住劍。
緩緩移到脖子上,企圖擺脫痛苦。
他閉上眼,一抹滾燙的鮮血濺在他的脖子上。
很燙,但不是他的。
“蕭沂。”
“蕭沂!”
一聲聲熟悉的缥缈之音,恍若佛堂的鐘聲,震碎了惡鬼,四周逐漸寂靜。
是神佛降臨嗎?
蕭沂緩緩掀開眼皮,望向神佛,朦胧之中,那張柔和在月光下的臉漸漸顯現。
是林驚雨。
她緊緊握着那柄劍,阻止了惡鬼的蠱惑,抵禦死亡,賜予他新生。
恍若無數個深淵,她把他拽出。
虛與實重合,蕭沂勾起蒼白的唇,“林驚雨,果然想着你,就不痛了。”
他虛弱的聲音呢喃,“你怎麽每次都能救我于水火之中,你是不是,我的神明啊?”
林驚雨丢開劍,沾血的手拍了拍蕭沂的臉。
“我是這輩子欠了你了。”
當熾熱的鮮血蔓延在冰冷的臉頰,蕭沂的意識剝開夢境,他望着林驚雨的手,鮮血淋漓,極深一道口子,血肉模糊。
像是下了極狠的勁。
蕭沂的身體依舊有些顫抖,他拽着她的手,虛弱的聲音在寂靜之中響起,“你傻啊……用手握劍……你要不要手了。”
“我要是不握,你就死了。”
望見他抖,林驚雨抱住他,“你是不是冷。”
“你的手。”
“我的手沒事,沒傷及骨頭,一會包紮一下就好了。”
林驚雨又重複道:“你是不是冷。”
蕭沂的下颚抵在她的肩上,“現在不冷了。”
“可你的身體還在抖。”林驚雨問,“是很痛嗎?”
她趕忙抽身,怕抱着他,他的身體更痛。
蕭沂卻伸出手,摟住她再次相擁,比方才還要緊,他靠在她的頸窩,缱绻她熾熱的體溫與淡淡芳香,恍如抓着黑暗之中的一抹曙光。
男人低喃,“林驚雨,抱着你,我就不痛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讓我靠一會,就靠會。”
他脆弱得像個孩童,林驚雨伸手,輕輕拍着他的背,“多久都行,今夜我陪着你,我陪你一起熬過去,度過苦難,像從前一樣,你我相互扶持,走過萬水千山。”
月光柔和地照在彼此身上,輪廓緊密相連,恍若一體。
墨竹軒靜悄悄的,林驚雨望着窗外的夜色,皎皎明月,繁星璀璨。
“蕭沂,今晚夜色很美。”
“明天應該是個好日子。”
熬過漫長的黑夜,靜待黎明的曙光。
當東山浮現一抹絢爛的紅暈時,曙光讓墨竹軒的黑夜逐漸消散。
年輕的帝後相互依靠在地上。
林驚雨伸手,陽光穿過斑駁的枝葉,穿過指縫,折閃的光暈透進琥珀色的瞳孔。
身後的男人臉色蒼白如紙,薄唇卻微微勾起,洋溢着笑,聲音沙啞道。
“林驚雨,你說得沒錯,今日是個好日子。”
他望着東升的日出,“我們的黎明來了。”
林驚雨靠在他的肩上,埋怨道:“哦對了,蕭沂,今日你急急忙忙消失,錯過了一個好消息。”
“什麽?”
林驚雨揚唇,“你的位子後繼有人了。”
蕭沂一愣,緊接着,林驚雨握住蕭沂的手,覆蓋在她的小腹,“我們有儲君了。”
與黎明曙光一道而來賦予新生的,還有一顆微弱的跳動的新生命。
*
皇後有孕,還沒等出生,皇上就大赦天下。
看這架勢,是要立腹中胎兒為儲君,可這是男是女都未可知。
京城連着朝中紛紛議論,猜測林驚雨腹中胎兒是男是女。
彼時林驚雨躺在光滑的絲綢軟墊上,外有三層護衛守着,暗還有暗衛提防,裏三圈侍女照顧。
托話本,舉葡萄,還有個給她捶腿。
蕭沂為了能讓她孕期舒心暢快,特地擺了盆碩大的金錢樹在殿中,好讓她賞心悅目。
蕭沂下朝回來,走進坤寧宮。
他擡了擡手,四周的婢女屏退。
林驚雨握着書,見蕭沂進來,她餘光瞥了一眼,“聽說,外面都在讨論我腹中胎兒是雌的雄的。”
蕭沂在金盆中洗幹淨手,才走到她面前。
“你不必理會。”
他邊擦手邊道。
林驚雨一笑,随口問,“那陛下希望我生兒子還是女兒。”
“都行。”蕭沂瞥了眼林驚雨手中的與狂徒二三事,“只要是我的,你生的我都喜歡。”
林驚雨一頓,擡頭道:“你這話說得,但倘若不是你的呢?”
蕭沂盯着她,“看在你的面子上,湊合着養養,但那狂徒,孤定要殺了。”
說着,他收走她的書,“這書我記得我不是燒了嗎?”
“阿珠給我的,她那有許多這種書,看我養胎無聊,又給我送來一打。”
“那我可得跟齊旭好好說說,讓他管管他媳婦,切莫帶壞我媳婦。”
她嘁了一聲,“誰是你媳婦了。”
“林驚雨,全天下見證的,你別想耍賴。”
他寬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還有它見證。”
林驚雨望着肚中的新生命。
“說實話,其實我希望她是個女孩。”
她抿了抿唇,嗤笑一聲,“許是從小沒得到過什麽母愛,我想把母愛灌注在她身上,灌注在另一個新生的我身上,彌補從前的缺失,我想想,她該是個快樂又明媚的姑娘,自由而又無憂無慮,她可以決定她的喜好,自己的追求,自己的人生,一個絢爛多彩的人生。”
蕭沂握緊林驚雨的手,“那就是個女孩。”
“她想幹什麽,就想幹什麽,她想當皇帝,我就力排衆議,立她為儲君。”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他注視着她的眼睛。
“而林驚雨,往後你也可以快樂明媚,我不敢保證無憂無慮,但你是自由的,你可以決定你的喜好,自己的追求,自己的人生,一切憑你的意願,絢爛多彩。”
林驚雨靜靜地聽他講,他眸中的秋水柔和又堅定。
她摟住蕭沂的脖子,昂起頭,“我低俗一些,我此生的喜好和追求就是錢和權。”
蕭沂一笑:“行,那孤送給皇後的搖錢樹,皇後可滿意?”
“不滿意,太低俗了。”林驚雨望向金燦燦的搖錢樹,財大氣粗的,“本宮好歹也是個皇後,如此得被人道土鼈。”
“行,下次送個文雅些的,金燦燦的竹子如何?”
“好。”林驚雨一笑:“你不如送我個金燦燦的你如何?”
“行。”蕭沂吻上林驚雨的唇,只是蜻蜓點水,小心翼翼把持。
鼻尖相抵,他呢喃道:“我願把我一輩子送給你。”
*
林驚雨孕後愈發得嗜睡,還沒聊兩句,就迷迷糊糊睡過去。
蕭沂輕輕把她抱到床上,替她蓋好被褥。
林驚雨懷孕後,他夜裏睡不着,就開始有了寫日志的習慣。
起初是寫些他們的點點滴滴。
林驚雨,第一次知道她名字,真正意義上相見,是在齊府的宴會上。
那時她一身素衣,纖瘦像是沒怎麽吃過飯,冰肌玉骨,恍若雨落打顫的梨花枝。
彼時一群游手好閑的纨绔躲在屏風後評論她的姿色和名字。
林驚雨,好一個我見猶憐的名字。
纨绔們壓倒了屏風,倘若那屏風壓在她身上,或許能折斷她的腰肢。
可這與他有何關系。
許是冥冥之中注定,鬼使神差間,他握住屏風,免了一場災難。
她眼睛濕潤潤的因驚吓而泛紅,像是只兔子,聲音又小又柔,跟他說謝謝。
他像往常一樣裝作僞善溫潤的樣子,道無礙。
他以為自己爾虞我詐的生活與這只單純膽怯的兔子不會再有交集。
直至齊府後花園,她三番五次,處心積慮勾搭他兄長。
這只兔子,好像沒有表面那般單純。
他起初瞧不起她,不過又是個貪圖榮華的莺莺燕燕。
可這只莺,難纏至極。
他屢次三番,旁敲側擊警告兄長。
小心她。
她不是梨花,也不是什麽蘭花。
她是帶毒的水仙,慣以用美麗的外表蠱惑獵物。
越美麗的女人,越是危險,這話完全可以形容在林驚雨身上。
他的兄長不聽,栽進了坑裏。
他覺得兄長愚蠢。
為君者,不該拘泥于兒女之情,甚至不該動情,娶妻更應娶賢,而賢何以評判,能籠絡勢力,有利于己者。
他就是這般勢利,虛僞,自私,卑劣。
無情之人。
而林驚雨這樣的人,就是秋水裹着禍水,遲早會讓自己萬劫不複。
林驚雨這樣的人,林驚雨這樣的人……她這樣的人……
她是什麽樣的人?
她同樣的虛僞自私,勢利眼,跟他一樣。
他忽然生了一種,他們惺惺相惜的錯感。
她的遭遇很慘,她哭得也很慘。
林驚雨也挺可憐的,和他一樣可憐。
他卑劣至極,竟生了種可怕念想,她不能飛黃騰達,她飛走了,可憐的就僅剩他了。
好在,那個女人沒有飛黃騰達。
她拉着他一同下了地獄,她果然是禍水。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雞飛狗跳,叽叽喳喳,日子望不到頭,前途也慘淡。
有時候,她掐着嗓子裝模作樣,就知道沒有好事發生。
她虛僞、自私、貪財,還牆頭草。
他厭煩她,但又好像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時光。
罷了,跟她過日子,也挺不錯的。
她很讨厭她的名字。
可他還是喜歡喊她林驚雨,驚雨,不服輸的雨,如她的性子,不驚動于世,不甘心。
我好像有點喜歡她,不,應該是她的身體。
聖人曰,食色性也,正常的。
她穿紅色也挺好看的。
素色也好看,她說,她穿素色是為了顯得可憐,示弱。
跟他在一起,不必裝可憐。
想看她穿漂亮衣裳,花紅柳綠的,五彩斑斓都來些。
會不會變成花孔雀呀?
不過想想,也挺好看的。
想給她頂鳳冠戴戴,這麽多夜明珠,會不會壓斷她的脖子。
可事實證明,她笑得真開心。
他好像愛上了她,不是愛上她的身體。
是想與她情深意長,白頭偕老過一輩子。
可林驚雨一點也不愛他。
他或許該罵自己愚蠢,和兄長一樣。
愛上一朵毒花,注定沒有結果,吸食自己的養分的毒花。
可那又如何。
他夠強大,夠有能力,能讓她吸食自己。
最好吸食一輩子。
她是他并肩的戰友,是靈魂的共鳴者,是深淵裏互相擁抱的可憐蟲,他們是一體的,永不分離,沒有人可以插足他們,幹擾他們,将她奪走。
可有時候,她是他的曙光,是神明,是深淵裏唯一的支撐。
是他離不了她。
他一遍遍問,林驚雨愛不愛他。
其實這不重要,她愛權力與錢財就好,四舍五入,權錢就是他。
好吧,不自欺欺人了。
還是很重要的。
林驚雨不愛他,他心裏難受,難受至極。
罷了,她開心順遂就好。
反正他年年許的心願,就是林驚雨愛上他,年年比年年,總會比去年多一些。
洋洋灑灑而下,蕭沂低聲呢喃。
“林驚雨,你愛我嗎?”
“你不要命了你,夜裏不睡覺。”
彼時曙光黎明,林驚雨從榻上爬起,伸了個懶腰。
蕭沂轉頭,閑散一笑:“在想你愛不愛我,想了一夜。”
林驚雨嘆氣,似是恨鐵不成鋼,她走過來,摟住蕭沂安慰地吻了吻他的鼻梁。
她剛起來,睡眼惺忪地揚唇一笑,聲音軟綿又隐隐含着堅定。
“我會用我一生來回答這個問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