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雲沉溪佝偻的身體逐漸變得年輕,他的一頭白發在力量的催促下恢複漆黑。
沒有哪個S級執政官會随着歲月的流逝而變得蒼老,更何況是擁有時間天賦的沉眠。
會議室裏,因為發生在雲沉溪身上的變化,其他人大都神色震驚。
尤其是裏世界過往跟沉眠打過交道的S級執政官,他們也沒有見過沉眠老去之後的模樣,所以從海城到陸城,他們一直沒有認出坐在會議室裏的老人是昔日排名第一的S級執政官。
小業驚訝了下,後知後覺:“哦,那天在海城的會議室外面,我感受到了四個半的能量源。”
“進化源算半個。”她比劃道,“長官夫人算一個,畫師算一個,剛才沖出去的異種之王算一個。原來……當時的第四個能量源是你,沉眠。”
那天,小業跟其他人提過這件事,後來因為局勢太過混亂,再加上他們終于找到了長官,就忽略了這件事。
沉眠真的是……竟然藏得這麽深!
盛明盞望着重新恢複年輕的沉眠,沒有說話。
早在他徹底恢複記憶的那一天,他對如今的情況就已經有了預料。
盛明盞不問為什麽,但是雲沉溪卻必須要給過去和他的背叛做出一個解釋。
“我在過去愛上了一個新人類。”雲沉溪坦然道,“是我背叛了您,為我留不住而死去的愛人。”
他不是神明,所以無法操縱一個普通人的時間生命線,注定看着那個人死去。
……
第二次災變來臨的時候,世界已經走入徹底的衰敗。
普通人早就已經絕種,天眷者和異種之間,打來打去,快把世界打崩了。
沒有任何約束的他們,對于世界而言,都是怪物。
世界要對這兩群怪物做出懲罰,帶着怪物們一起傾覆隕滅。
所有S級執政官都來求過暴君。
暴君沉睡,已經不管事很多年了。他們沒有見到長官,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基地去。
基地失去了守護的意義,也已經名存實亡。
沉眠回到西南基地後,翻看自從災變以來的所有歷史記載,也翻閱了無數的資料。最終,他重新來到長官沉睡的外面,等了很久。
見到暴君的時候,沉眠給出了一個名為“火種”的計劃。
世界究竟是什麽?通常來說,普遍代表的是生存的空間和環境。但是當災變發生之後,這種普遍意義被徹底推翻了,人類完成躍遷進化之後,擁有了超脫過去的意義。
沉眠道:“長官,這個世界已經快要死去,我們能不能再造一個新世界?以新世界來救這個即将死去的世界。”
舊的世界失去了修複和孕育新生命的環境,如果可以給新世界一個孕育和發展的機會呢?
“您是世界上第一個覺醒并進化的人,您的進化是本源,與世界同源,您是這個世上最能夠窺探到世界本質的神明。”
沉眠繼續道:“長官,您有這個能力創造一個新世界的孕育環境。”
暴君依舊安靜至極,冰藍色的眼眸看着灰白的天空。
最終,沉眠回到了西南基地。等他再見到暴君的時候,并沒有過去多久。
雖然暴君已經不管事很多年,但是西南基地的執政署依舊保留了首席執政官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暴君對他說:“可以。”
創造新世界的孕育環境并不簡單,就算神明如暴君,也失敗了很多次。
在最後一次,暴君剝離了自己的部分本源,又分了一半力量去守護“火種”。
新世界的文明從開化到發展,是數以萬計的歲月。可是,舊世界已經沒有億萬載歲月去等待了。
神明的規則落在火種之上,形成了時間流逝的巨大差異。
新世界的誕生,是為了延續舊世界。
這樣的新世界,同樣得進化,卻不能出現像舊世界怪物那樣的進化歧途。在這個過程中,新世界的進化方向,需要一個引導者。
沉眠掌控時間,對時間最為敏感。
他将沉眠在新世界,當新世界到了一個合适的進化節點時,才會從沉眠中蘇醒過來,引導這場進化。
如果火種提前“死”去,沉眠會随着失敗的世界一起死去。
他跪在暴君面前,做出承諾和誓言:“沉眠永不背叛長官,新世界永不與長官為敵。若違背此誓,沉眠以死謝罪。”
舊世界在進入湮滅期前,最先進入沉睡的,就是沉眠。他帶着拯救的希望,沉睡在火種之中。
當沉眠察覺到時間的無數流逝,再次醒來的時候,他感知到了生命的跡象。本源的創造與神明将近一半的力量,成就了新世界的誕生。
沉眠開始活在新世界裏。神明的規則創造和約束了新世界。
在後現代歷開始至前,新世界是徹底黑暗的。他引導了這裏的發展,開啓後現代歷,造“日月”,建設人類聚集地與城池。
一切都在朝着正确的方向發展。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知道沉眠的身份,大家建設着自己的家。沉眠分享了過去很多的技術,他被大家叫做是總設計師。
人類會變老。
但是,沉眠不會變老,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消失,然後又以新的身份重新回到這裏。
在“日月”出現之前,沒有人會記得他。
後現代歷開啓後,沉眠抹去了過去的歷史。後現代元年,是新世界的現代發展開端。
後來,沉眠化名為雲沉溪的時候,在後現代歷上留下記載的歷史。當他準備抹去雲沉溪這個名字的時候,遇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叫住他,說:“總設計師,我在我爸爸的一本手書裏,見過你的畫像。你好像不會變老,那時候你也不叫雲沉溪這個名字。”
過去的天眷者很難會生出對別人的愛和欲。更何況,當其他執政官陷入沉睡的時間停滞時,他的記憶随着新世界的極速向前而不斷增加,他更難生出這樣的欲望。
但是,那個人實在是太大膽了,一直跟在他身邊,追着他問各種未公開的技術,甚至跟他表明心意。
大概是新世界的環境使然,沉眠跟這個人在一起了。
那時候,他想,如果連他都能重新誕生人類的生理本能,那這個世界大概真的能夠給舊世界帶來新生與治愈。
沉眠把這場戀愛當成是實驗。
這些細節,他在和伴侶在一起之前,就說過這是一場愛情實驗。
他的伴侶笑着說:“沒關系,那我們就好好完成這場愛情實驗。”
這場愛情實驗持續了整整十年。
沉眠依舊不會變老,而他的伴侶從年輕鮮豔到眼角出現了第一根細紋。
時間注定會在新人類身上留下痕跡。
沉眠在這場實驗裏,冷靜地觀察他想要的實驗結果。
直到後現代歷85年,他的伴侶病了。
短短兩年,生病就消耗了他伴侶的身體。到89年的時候,他的伴侶已經危在旦夕。
沉眠坐在床邊,看着床上躺着的伴侶。
伴侶問他:“你的愛情實驗有結果了嗎?”
他道:“沒有。”
伴侶虛弱地笑了笑,繼續道:“可能是因為沒有孩子吧。等我死後,你去找下一個實驗對象……”
“兩個男人生不了孩子。”沉眠道,“我的實驗結束了。”
後現代歷89年,他背叛了神明。
沉眠破壞掉了堅不可摧的新世界外殼。
神明的力量不是那麽容易破開的,他拼盡全力,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新舊世界的融合,開始于後現代歷89年。
在那時候,新世界并不适合進化,迷霧吞噬了上城一區。
當有人的家庭支離破碎時,沉眠的伴侶從瀕死到重新活了過來。
無論是舊世界,還是新世界,兩個男人終究是不能生孩子的。沉眠和他的伴侶收養了一個孩子,取名為雲千春。
沉眠挽留了他的伴侶将近二十年,他們的養子也從小孩子成長為成年人。
他的伴侶依舊會死,他知道留不住這條生命了。
伴侶總說他是神,而他每次都會糾正這一點。他不是神明,充其量只能算神明留在這裏的使者。
他還是一個背叛者,背叛了神明。
伴侶死後,沉眠隐居起來。
雲千春繼承他過去的事業,将機械舊部建設起來。
越來越多的迷霧出現在新世界。
而沉眠每一天都在等待長官對他的審判,他開始讓自己變老。
“火種”計劃開始的時候,雲千春跟他提起過這件事。他沒有幹涉,任其發展。
這個計劃,長達十年,都沒有一個結果。
直到某一天,雲千春告訴他,傅家有個小子成功覺醒了。
他去見過傅家的小子。
傅憑司的天賦,是吞噬。
這是一個和暴君本源力量完全相反的能力。
舊世界的覺醒第一人是創造與守護,而新世界的覺醒第一人卻是吞噬與毀滅。
對立的世界,對立的人。
沉眠失去了自己的初心,沒有抹殺掉這個潛在的危險。
王不見王。
如果傅憑司成長起來,成為新神,他的确會成為刺向舊世界最鋒利的一把刀。
當沉眠重新見到暴君的時候,就知道這場清算終有一天會輪到他的頭上來。
會議室裏,雲沉溪語氣平緩,說完了世界的真相。其他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尤其是同為西南基地S級執政官的屠夫,盯着沉眠,沒有想到這個家夥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跟長官建議了一個“火種”計劃。
特麽的,要是當初沉睡在這裏的是他,他絕對不會背叛長官!
沉眠這個心機仔!
師連心冷笑道:“咱們的沉眠老大哥,原來是這樣的人。背叛長官,罪該萬死!”
“不不不是……”
雲程聽完了自家太爺爺說的全部經過,依舊難以相信自家太爺爺突然變得這麽年輕。他聽見師連心的指責,反駁道:“太爺爺是上三區的功臣,師連心你別瞎說。”
師連心道:“雲沉溪是你們上三區的功臣,沉眠是我們S級執政官的叛徒!”
“你不能這麽說。”雲程狡辯道。
忽然,他看見了站在盛明盞身邊的傅憑司,赫然開口道:“如果太爺爺不心軟,你們的長官夫人早就死在了十年前,哪裏能活到現在讓你們長官開心。”
雲程說罷,忽然同盛明盞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對視上目光。那目光平靜卻又冰冷。
他沒忍住,身體瑟縮了下。
“是暴君在十年前救了我。”
傅憑司沉聲道:“十年前,‘火種’實驗室爆炸的那天,我覺醒後,誤入暴君的沉睡地。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整個過程中,傅衡一直處于一種被欺騙後的憤怒與茫然之中。直到此刻,他驀然轉眸,盯着傅憑司,問道:“你說什麽?你從來沒有跟我講過這些事情。”
“是講我根本不想待在冷冰冰的實驗,還是講我差點兒死在實驗室,你卻只關心我覺醒後的能力?”
傅憑司開口的本意不是為了賣慘,他很快看向雲程,出聲道:“雲程,你不要用結果來推初衷。”
壞的初衷,造成一個相對好一些的結果,就能夠掩蓋初衷帶着惡意嗎?
雲程詞窮,恨不得立馬把自己的爺爺、父親、母親和姐姐一起叫過來。
今天這個場面,他就說他抵不住,爺爺非得讓他來陪太爺爺。
這下完蛋了。
會議室裏的人七嘴八舌地說了一遍,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因為他們發現,本該憤怒的人依舊平靜地坐在首座上。
雲沉溪也依舊跪在地上,背挺得筆直。
最終,盛明盞道:“回去吧。”
他忽視了雲沉溪的存在,拉着傅憑司離開了辦公大樓。
世界末日裏,所有人都在因為卷入末世副本而慌亂的時候,盛明盞和傅憑司在家中度過了寧靜的幾個小時。
中午,盛明盞和傅憑司去還在正常營業的超市買了火鍋食材。他們在家中吃了一頓火鍋。
下午兩點。
門鈴被按響,傅憑司打開門,看着站在門外的雲千春。
雲千春算是長輩,傅憑司開口道:“雲老先生。”
盛明盞睡了個午覺,醒來時看向窗外。
上三區難得下了一場雨。
當盛明盞換好衣服,來到客廳的時候,雲千春站在那裏,朝他恭敬地鞠了個躬。
沉眠死了。
他自毀在隐居的山上,血流過山間的石階,然後被雨水沖刷掉大半的血跡。
盛明盞道:“在過去,參加別人的葬禮,要穿黑色。”
他此刻身上穿的,正是一件黑色西裝,如同早有預料般。
雲沉溪死後,雲家人甚至不敢立刻讓長輩安息。直到這時候,得了盛明盞的默許,雲千春再次鞠躬,才敢去處理父親的後事。
上三區。
陸城雲家。
這場雨一直支持個不停,像是祭奠世界的末日。
傅憑司接過盛明盞手中的傘,撐開傘,陪盛明盞沿着石階上山。
來祭拜雲沉溪的,有很多人,來自于上三區的,來自于裏世界的。
兩人到的時候,屠夫和小業正站在墓碑前,跟死去的沉眠說話。
“雖然……但是……”
屠夫欲言又止,最終嘆了一聲,道:“老夥計,你還真是晚年不保啊。斑點狗死了,冰火死了,你也死了。”
小業甩了甩雙馬尾,看見盛明盞和傅憑司,跑過去道:“長官,長官夫人。”
傅憑司看見小業身上挂着的兩塊執政徽章,又注意到了小業和當初那條冰火魚一模一樣的發色,若有所思,
随後,他将盛明盞挑選的白花放在雲沉溪的墓碑前。起身時,他注意到屠夫正在和盛明盞說話,暫且沒有上前。
傅憑司在另外一邊的樹下,找到了小業,問了一個問題。
他問:“冰火是怎麽将天賦移植給你的?”
“就是冰火快死了,在臨死之前,把能力自願給了我。所以,我用起他的能力,基本沒有什麽排斥反應。”
“天賦被移植的人,會死的。”
小業說話沒經過腦子,很快又反應過來,瞪大眼睛道:“長官夫人,我跟你說,我不會背叛長官的,你別收買我啊。”
“不會。”傅憑司說,“我也不會背叛他。”
等小業離開後,他接了個電話。
結束通話後,傅憑司快步走向站在沉眠墓碑前的人,對盛明盞道:“沉眠在死前,見了令雲家所有人都意外的一個人,宋雲覺。”
剛才,宋雲覺打了電話過來,跟他說了這件事。
沉眠将自己的時間天賦送給了宋雲覺這個陌生後輩。
盛明盞站在墓碑前,靜靜地應了聲。
良久之後,他才開口道:“哥哥,你還記得陳老嗎?”
傅憑司應聲:“【永恒國度】副本,帶着韓向陽的那個陳老。”
“陳老從年輕時,愛上了一個永遠不會老的S級執政官。他們之間差着歲月的隔閡,陳老以為他會死在斑點狗的前面,但最終斑點狗死在了他的面前。”
“沉眠愛上一個新人類,生離死別是他們之間的隔閡。沉眠看着他的伴侶死在他的面前。”
盛明盞問:“是死去的人更痛苦?還是活着的人更痛苦?”
傅憑司道:“活着的人,”
盛明盞轉過身,看向傅憑司,擡手捧住面前人的臉頰,輕聲道:“你也知道,不要讓我痛苦。”
“寶寶。”傅憑司怔了下。
盛明盞道:“我聽見了你跟小業的對話。”
傅憑司沉默了很久,開口問:“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你是不是就知道了這一切?”
機械舊部,“火種”實驗室,被挑選出來的他,覺醒成功,全都是沉眠用來對抗暴君的。
“那又怎樣?”盛明盞淡聲說,“那時候,你只是一條可憐又無辜的小魚,什麽都不知道。”
當他送小魚回到新世界的時候,看見天外密布的裂痕,他就知道了沉眠的背叛。
沉眠違背誓言,提前推動這場進化,還牽扯到了無辜的人。
可憐小魚被家族推着走,推進了實驗室。最終,這條小魚游到了他的面前。
小魚滿身都是暴動的力量,跟他的本源對立。
但是,他什麽也不在乎。在乎是一種情感,而那時候,暴君沒有情感。
回想他這一生,經歷了無數次的背叛,輪到沉眠背叛的時候,就算他消耗了本源和剝離一半的力量,卻依舊不覺得可笑和荒唐了。
那時候,他身在新世界,甚至陪上了一個瘋狂的賭注。
賭輸了,是他的預期。
賭贏了,是他的救贖。
愛是毀滅,也是新生。
它讓沉眠一敗塗地、變成怪物,卻讓暴君重新成為盛明盞。
盛明盞道:“旁人都盼你殺我,但我偏要你愛我。”
傅憑司心疼得連呼吸都窒住。最終,他伸手将盛明盞抱在懷中,應聲說:“我的生死都随你。”